演武场的喧嚣尘埃落定,

李烜和那二十副光耀全场的“玄鳞甲”成了全场最烫手的香饽饽。

武将们围着李烜,

那热情劲儿恨不得当场把他拉回自家军营称兄道弟、煮酒论甲。

赏赐是流水般下来了。

“皇家军器局黑石峪甲胄冶造所”这块金字招牌也砸实了,

工部、户部协调资源的公文眼看着就能下发。

李烜面上沉稳谢恩,

心里那本经济账算得噼啪响:

原料、人工、扩建炉窑…

皇帝金口一开,这扩产的启动资金总算有了着落。

可这暖乎气儿还没焐热胸口,

那边厢,王振王公公心里头的醋坛子算是彻底打翻了,

酸水里还冒着剧毒的泡泡。

回宫的路上,

皇帝的銮驾里熏香袅袅,

朱祁镇还沉浸在方才演武的兴奋里,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显然对“玄鳞甲”的效果满意至极。

王振觑着皇帝脸色,腰弯得更低了,

声音拿捏得又软又黏糊,

带着十二万分的“忧国忧民”:

“皇爷天威浩**,慧眼识珠,

这才能发掘出李烜这等大才,

造出如此神甲,实乃我大明之福,

将士之幸啊!

老奴瞧着,心里真是…

真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朱祁镇斜了他一眼,

心情好,也乐意搭话:

“你这老货,就会捡好听的说。

不过这李烜,倒真是有点鬼聪明,

没让朕失望。”

“何止是没失望,简直是立了大功了!”

王振先猛夸一句,

话锋却像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一转。

“只是…只是老奴这心里,

欢喜之余,又总忍不住…

泛起那么一丝丝…

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搅得是寝食难安,

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

朱祁镇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瞥向他。

“你又担忧什么?

莫非是眼红人家一个工匠得了封赏?”

“哎呦喂!

皇爷您这可真是冤煞老奴了!”

王振叫起撞天屈,表情夸张。

“老奴一颗心全系在皇爷和咱大明江山身上,

哪敢有半点私心?

老奴担忧的是…

是那‘玄鳞甲’本身啊!”

“甲有何好担忧?

难道它还能自己飞了不成?”

“甲是不会飞,

可…可造甲的法子,

它拴不住啊!”

王振压低了声音,凑近些,

语气变得神秘而沉重。

“皇爷您想,今日演武,万众瞩目,

这‘玄鳞甲’的好处,是人都看见了。

可它的核心秘法,

那什么…锌铜合金的熔炼诀窍,

淬火 timing(他夹了句生硬的怪词),

可全攥在那李烜一人手里,

锁在黑石峪那工坊深处!”

他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继续下药:

“李烜此人,虽说眼下看着恭顺,

可毕竟是个匠户出身,

商贾习性,重利轻义。

皇爷,这人心隔肚皮啊!

今日他感念天恩,自是尽心尽力。

可万一…老奴是说万一,

日后有人许以重利,

或是他家大业大之后,

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又或是…被某些居心叵测的敌国细作盯上,威逼利诱…”

王振的话像毒蛇吐信,

丝丝缕缕钻进朱祁镇的耳朵:

“这‘玄鳞甲’今日能护我大明将士,

他日若秘法流失,

落在瓦剌、鞑靼甚至倭寇手里…

他们反过来用这甲来对付咱们大明的子弟兵…

皇爷,那后果…

老奴想想都浑身发冷,冷汗直流啊!

届时,咱们今日的欣喜,

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皇爷的恩赏,

岂不…岂不养虎为患?”

朱祁镇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年轻,但不傻。

王振的话虽然阴损,

却并非全无道理。

作为皇帝,他最敏感的就是两件事:

一是权力被分润,

二是技术被垄断,

尤其是能直接影响军国大计的技术。

刚才演武场上,

那群骄兵悍将对李烜的热情,

对“玄鳞甲”的渴望,

他都看在眼里。

这东西太好用了,好用到让人害怕。

如果真如王振所说,秘法泄露,

或是李烜将来尾大不掉…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皇城高墙,

眼神深处那点因为新奇利器而产生的兴奋渐渐冷却,

一层不易察觉的猜忌和帝王心术的寒霜缓缓覆了上来。

掌控力,才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王振见火候差不多了,

立刻又换上一副忠肝义胆的面孔,

扑通一声跪下:

“皇爷!老奴此言,

绝非针对李烜,实是为江山社稷计,

为皇爷的安危计啊!

此等利国神器,

必须牢牢攥在朝廷手中,

绝不能系于一人一家之身!

否则,后患无穷!”

朱祁镇沉默了片刻,

手指又开始敲膝盖,

节奏却慢了许多。

他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王大伴,你多虑了。”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甚至带着一丝轻斥。

“李烜有功于国,

朕岂能因虚无缥缈的猜忌寒了功臣之心?”

王振心里一喜,

知道这话是反着听的,

皇帝这是听进去了!

他赶紧把头磕得更低:

“皇爷圣明!

是老奴糊涂,老奴杞人忧天!

皇爷胸襟似海,光照日月…”

“不过…”

朱祁镇打断了他的马屁,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这‘玄鳞甲’打造,事关军国重器,

慎重些总没错。

这样吧,旨意追加一条:

工部、兵部须派员常驻黑石峪,

共同监督‘玄鳞甲’一应打造事宜。

所有涉及合金熔炼的核心匠户,

一律登记造册,报备兵部存档,

无令不得随意出入工坊,

更不得与外人交接技术。

一应用料产出,也需详细记录,定期核验。”

他说得冠冕堂皇,完全是秉公处理、加强管理的架势。

王振心里乐开了花,成了!

这根刺,总算扎进去了!

只要朝廷的人进了工坊,

盯死了那些核心工匠,

李烜就如同被套上了缰绳的野马,

再能蹦跶,也得在画好的圈子里!

“皇爷圣明!思虑周全!

如此安排,既显天恩浩**,又保万无一失!

老奴这就去拟旨!”

王振磕头如捣蒜。

旨意很快便随着封赏一同下达。

前来宣旨的太监脸上堆着笑,

念完封赏的厚厚一摞,语气不变,

又流畅地补上了那“追加”的条款。

李烜跪在下面,

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随即恢复如常,叩首谢恩:

“草民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文昭在一旁,听得是后背发凉,

冷汗瞬间就浸透了中衣。

这哪里是封赏,

这分明是套上来的枷锁!

监督?登记?严控?

这是信不过他们,要派人来盯着,

要把工坊的**攥在朝廷手里啊!

陈石头脑子直,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只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偷偷拿眼瞟李烜。

宣旨太监走了,

工坊众人脸上的喜色还没完全展开,

就蒙上了一层阴影。

“东家,这…”

徐文昭急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

李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那将是工部和兵部“督导官”到来的方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神深得像潭水。

“慌什么。”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皇帝嘛,总得有点安全感。

咱们该干嘛干嘛。”

他转身朝工坊里走去,

语气平淡地吩咐:

“徐先生,准备一下,

迎接朝廷派来的‘上官’。

石头,告诉大伙儿,

该领赏领赏,该干活干活。

含烟…”

他顿了顿,看向冶金区的方向,

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

难以捉摸的弧度。

“让她把最新的合金配比记录…

尤其是用枣核炭控硫那部分的关键数据,单独收好。

朝廷的人要问,

就拿第三版‘改良稳定’的配方给他们看。”

想掏咱的老底?

行啊。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官威硬,

还是咱工人…

呃,匠户的智慧更滑溜。

这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风起了,就看谁能趁着风势,

把风筝放得更高,

而不是被风扯断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