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皇家演武场,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新砌的点将台上,

少年天子朱祁镇一身戎装,意气风发。

身旁王振红光满面,

仿佛这整肃军容、新规频出的气象,

全是他王大伴一手调理出来的功劳。

台下,各路勋贵、

兵部大佬、京营将佐按品级肃立,

眼神却各有千秋。

有真心来看新军操演的,

有纯粹来拍马屁的,

更有不少人是憋着劲,

想看看皇帝和王公公这“新政”之下,

到底能捣鼓出什么真玩意儿

——可千万别是银样镴枪头。

场边一溜临时搭起的工棚里,

李烜带着徐文昭、陈石头,

正盯着最后几副即将上场的“黑鳞甲”做最后检查。

二十副甲,亮闪闪地挂在架子上,

外层是特有的锌青铜带来的暗金色光泽,

内衬是百炼精铁,阳光下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科技感。

这,就是工坊冶金区憋了大半年放出来的大招!

“烜哥儿,这…这真能行吗?

俺这心咋扑腾得跟打铁锤似的…”

陈石头摸着冰凉的甲叶,手有点抖。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演武场上现眼,

丢的可不只是工坊的脸,

那是打皇上的脸!

要掉脑袋的!

徐文昭捻着胡子,看似镇定,

但发白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东家,此举是否太过行险?万一…”

“没有万一。”

李烜声音平静,

手指拂过甲片连接处严丝合缝的铆钉!

“工坊拿出最好的东西,成不成,

还得看场上的兄弟怎么用。”

话虽这么说,

但他脑海里却闪过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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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前夜,黑石峪工坊核心冶铁工棚里,灯火通明。

柳含烟像一头焦躁的母豹,

在三副刚刚完成最后淬火、

本该完美无瑕的胸甲前来回踱步。

油灯下,那暗金色的甲片表面,

竟赫然分布着几点极其细微、

但绝逃不过她眼睛的——气泡麻点!

“怎么会这样?!

明明每一炉都盯着的!”

她声音嘶哑,眼圈通红。

这批甲是献给御前演武的,

出了纰漏,工坊前期所有投入、

东家的心血、甚至所有人的脑袋,

都可能搭进去!

“柳工头,兴许…兴许不碍事?

就几个小点,场上那么远,谁看得清…”

一个老师傅试着劝道。

“放屁!”

柳含烟猛地扭头,眼神吓人。

“这是甲!是要命的家伙!

有了瑕疵,强度就可能不够!

战场上这就是催命符!

更是砸咱们工坊、砸东家招牌的烂铁!”

她一把抓起旁边桌案上厚厚一摞记录纸

——那是李烜强制要求,

每一次熔炼都必须详细记录的:

煤炭批次、产地、硫硝含量(用土法测的)、

熔炼温度(靠老师傅经验估算)、

熔炼时长、甚至当天天气湿度!

“查!给我一炉一炉地对照!

三百多次记录,我就不信找不出毛病!”

她把自己和几个核心工匠关在工棚里,

对着那如天书般的记录,

凭借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和李烜灌输的“数据比对”概念,

疯狂地翻找、回忆、推理。

油灯添了三次油。

外面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突然,柳含烟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记录纸乱飞!

“是煤!

是宛平那边新送来的这批煤!

硫含量比平时用的房山煤高了不止一成!

高温下硫毒浸入,

坏了锌铜的质地!”

她眼睛亮得骇人,

却又充满后怕。

“快!把咱们备着给精密件用的、

那批精炼过的枣核炭搬出来!

起火!重熔这三炉!”

“柳工头,来不及了!天快亮了!”

工匠惊呼。

“来不及也得来!

砸锅卖铁也得把这坑填上!”

柳含烟状若疯魔,亲自抢过铁钳,

捅开即将熄灭的炉膛。

重新起火,鼓风,投料…

当黎明的微光透过工棚缝隙时,

三副光洁完美、

绝无瑕疵的新胸甲

终于在最后一次淬火中诞生。

柳含烟瘫坐在地,

看着那三副救回来的甲,

想笑,嘴角却咧不开

——她的双手掌心,

全是昨夜抢搬炽热坩埚夹具时烫出的密密麻麻的水泡,

有些已经破了,渗着血水和组织液,钻心地疼。

但她顾不上,嘶哑着下令:

“立刻打磨、组装!

辰时之前,必须送到京郊演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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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上,号角连营。

第一个项目就是“耐蚀”。

几十副制式不同的铁甲、

皮甲被架在特制的木架上,

一旁兵士用喷桶模拟风雨、汗渍,

泼洒特调的盐碱腐蚀液。

肉眼可见的,

那些传统铁甲表面迅速泛起红褐色的锈迹,

活动关节处更是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滞涩、甚至卡死。

不少将领看得眉头紧锁,

这是他们熟悉的、却无比头痛的场景。

轮到“黑鳞甲”上场。

腐蚀液泼上去,

水珠顺着光滑的锌青铜表面滚落,

几乎不留痕迹。

一套流程走完,兵士用布一擦,

甲胄光洁如新,关节灵活依旧!

点将台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朱祁镇身体微微前倾,

眼中有了兴趣:

“哦?这甲,倒是经糟践。”

王振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却堆笑:

“皇爷圣明,不过是些取巧的…”

第二个项目是“劈砍防护测试”。

强健的力士挥舞制式战刀,全力劈砍甲片。

“铿!铿!”火星四溅!

传统精铁甲表现不俗,

但刀锋过后,甲片明显出现深凹甚至裂纹。

轮到“黑鳞甲”。

力士吐气开声,一刀下去!

“铿——!”

一声更加清脆、甚至带点金属颤音的巨响过后,

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去

——只见那暗金色的甲片上,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用手一擦,几乎看不出来!

“这…”

兵部尚书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好甲!”

一位老侯爷脱口而出,声音洪亮。

最后是“负重机动演练”。

两队精选的彪悍兵士,

一队穿传统四十斤重札甲,

一队穿仅二十八斤的“黑鳞甲”。

号令一下,穿着“黑鳞甲”的那队兵士,

动作明显更快、更灵活!

冲刺、折返、格挡、突刺…

一套下来,气不长喘,

而穿重甲的那队已是汗流浃背,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高下立判!

全场哗然!

武将们眼睛都红了!

这他娘的可是宝贝啊!

同样的防护力,轻了十几斤!

这意味着更强的续航、更快的速度、

更灵活的战术!

这是能救无数弟兄性命、

能决定战场胜负的东西!

“陛下!此甲神物!当尽快装备京营精锐!”

“臣附议!有此甲助,我大明王师如虎添翼!”

将领们纷纷出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朱祁镇龙颜大悦,猛地站起身:

“好!好一个黑鳞甲!李烜!”

“草民在!”

李烜快步出列,躬身行礼。

“尔这工坊,果然没让朕失望!

此甲有功于国!赐名‘玄鳞甲’!

擢升工坊为‘皇家军器局黑石峪甲胄冶造所’!

朕命你,全力督造此甲!

工部、户部需全力配合,

一应物料人工,优先拨付!”

“草民领旨!谢陛下隆恩!”

李烜声音沉稳,

心中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步,赌对了!

工坊不仅度过了危机,

更是真正抱上了一条粗壮无比的大腿!

王振站在皇帝身后,

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看着台下那群激动得快要扑上去抢甲的武将,

又看看沉稳谢恩的李烜,

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阴霾。

这炼油的猢狲…

竟真让他炼出了这等国之利器?

风头,全让他给出尽了!

这以后…怕是越来越难拿捏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拂尘,

指节微微发白。

李烜感受着四周那些灼热的、

羡慕的、甚至是嫉妒的目光,

知道从今天起,黑石工坊和它的“玄鳞甲”,

将真正进入大明王朝权力舞台的中央。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眼下,这炉火烧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