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那篇《格物致用论》的墨香味还没散尽呢,
北京城里,另一股东风又悄么声地吹了起来。
这风,来自郕王府。
郕王朱祁钰,
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平日里低调得像个隐形人,
除了必要的祭祀庆典,
基本就在王府里读书养花,
存在感弱得都快让人忘了老朱家还有这么一号王爷。
可偏偏是这位“闲散王爷”,
在皇帝下令让兵部、工部、
户部合议“军需采买新规”的节骨眼上,
不早不晚,递上去了一份条陈。
条陈写得那叫一个诚恳务实,
字里行间都透着为国分忧、
为兄解难的赤诚。
核心意思就一个:
陛下您看啊,
这次“劣脂案”虽然是个坏事,
但也暴露了旧采买制度的弊端,
层层转手,盘剥克扣,
最后送到将士手里的东西,
价高质次,还容易被人动手脚。
咱得改啊!
怎么改呢?
郕王殿下就举了个“现成的成功例子”
——兖州那个刚刚沉冤得雪的黑石工坊,
哦,现在叫“护军脂膏所”。
说人家那运行模式就挺好,
“定点特许”,
直接从源头采买,
省去中间商赚差价;
“质量抽检”,
工坊内部查一遍,
官府派人随机查一遍,
双重保险;“钱货分离”,
户部按合同拨钱,
兵部按标准收货,
工部负责技术核验,
互相监督,谁也别想一手遮天。
条陈里把黑石工坊夸成了一朵花,
说这套法子不仅保证了质量,
价格还实惠,
最关键的是——透明!
不容易滋生贪腐!
简直是军需采买的“模范生”!
这份条陈递上去的时机,
掐得那叫一个准!
正好是皇帝对旧体系深恶痛绝、
急于寻找新办法的时候。
朱祁镇一看,龙心大悦!
还是自家弟弟贴心啊!
这例子举得生动,这建议提得实在!
“准!就按郕王说的办!
将‘定点特许、质量抽检、
钱货分离’等条,悉数纳入新规!”
皇帝大笔一挥,
新的《大明军需采买管制新例》就算是有了核心骨架。
消息传出,兵部、工部、
户部那些还想着在新规里给自己部门多捞点油水、
或者给关系户留点后门的官员们,
差点没集体吐血!
郕王这轻飘飘几句话,
简直是把他们的财路给焊死了!
“定点特许”?
那就是要资格审核,
像黑石工坊这样有技术、有产能、
有“背景”(现在谁不知道它跟郕王、甚至皇上都搭上线了?)的才能入围,
很多靠倒手、
皮包生意混饭吃的皇商、
官商直接被踢出局!
“质量抽检”?还是双重抽检!
想以次充好?风险大大增加!
“钱货分离”?
户部、兵部、工部互相盯着,
想串通一气吃回扣?
难度系数直接拉满!
这新规,
简直就是照着黑石工坊的成功经验量身定做,
又反过来把它推上了首批、
也是最大的受益者的位置!
圣旨和新规细则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各地。
黑石工坊…哦不,
现在是官方认证的“护军脂膏所”了,
自然是第一批接到通知的。
当宣旨的太监和兵部、
工部的联合勘验官员抵达时,
整个工坊差点又又又一次沸腾!
这次不是恐慌,是实打实的狂喜!
“军需特许!咱们是皇商了!
不对,是官办特许了!”
陈石头扯着嗓子嚎,
激动得差点把新发的“护军脂膏所”的牌子给抱下来亲两口。
订单!
雪片一样的订单从兵部、
五军都督府、甚至边镇卫所飞来!
要“顺滑脂”润滑军械车轴,
要“黑金膏”加固营房防水,
要“明光油”和“无影烛”用于夜间巡防照明…
数量之大,种类之多,
看得账房先生手都哆嗦!
工坊上下,干劲冲天!
炉火日夜不息,工匠们三班倒,
连轴转!以前是愁货卖不出去,
现在是愁产能跟不上!
在这片喧嚣和忙碌中,
一个穿着破旧短褂、
局促不安的老匠人被引到了工坊大门口。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刚刚领到的、
沉甸甸、黑底金字的“军需特许匠户”腰牌,
手指因为激动和长期劳作而微微颤抖。
正是当初被范麦蝈盘剥(在范家的榨油坊里工作)
差点家破人亡的老榨油匠,周老汉。
他看着眼前气象一新的庞大工坊,
看着那些穿着统一号服、
虽然忙碌却精气神十足的工匠,
再低头看看手里这块象征着实打实身份和保障的腰牌,
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再也止不住,
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工坊大门前,
朝着里面咚咚咚地磕头,
声音哽咽嘶哑: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东家…东家仁义!
王爷明鉴!皇上圣明啊!
咱…咱这双熬了一辈子油、
被人瞧不起的手…
如今…如今也能见光了!
也能给朝廷出力了!
死也值了!值了!”
周围路过的工匠无不动容,
许多同样出身贫寒的匠户感同身受,眼圈发红。
陈石头正好出来巡查,
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周老爹!快起来!这是干啥!
咱们工坊不兴这个!
以后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用力想把老人扶起来,
手碰到老汉粗糙不堪、
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掌时,
却感觉触感有些异样。
他下意识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老汉的掌心,
特别是虎口和指根处,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有些地方甚至微微溃烂红肿,
透着一种诡异的色泽,
完全不像普通的劳作磨损或烫伤。
陈石头虽然不懂医理,
但在工坊久了,
特别是跟着李烜和苏清珞耳濡目染,
也知道一些东西。
他猛地想起,
苏清珞之前好像提过一嘴,
说有些老式榨油坊为了追求出油率或者让油看起来更清亮,
会偷偷加一种叫“铅丹”或者“黄丹”的玩意,
那东西有毒,长期接触,手就会烂,
人还会莫名其妙地肚子疼、
没力气…
难道…
陈石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面劝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老汉因为有了希望而焕发出光彩的脸,
再看看那双几乎被毒物和岁月毁掉的手,
一股酸楚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沉默了一下,
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苏清珞之前配给他、
让他分给可能接触有毒物工匠的清热解毒药膏小罐子,
不由分说地塞进周老汉怀里,
粗声粗气地道:
“拿着!早晚抹手!
咱们工坊以后用的都是新法子,
干净!不伤身!
你这手…好好养养!”
说完,他不敢再看老汉感激又困惑的眼神,
转身大步走向工坊深处,
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心里却沉甸甸的。
王爷的撑腰,朝廷的新规,
雪片般的订单…
这一切风光无限的背后,
是无数个像周老汉这样,
被旧时代、
旧行业默默吞噬和伤害的普通人。
工坊的炉火越烧越旺,
映照着蓬勃的未来,
也照见过往的伤痕。
李烜站在高高的分馏塔上,
看着门口这一幕,目光深邃。
技术带来的,
不应该只是利润和订单,
更应该是尊严和安康。
“新油…必须更快出来。”
他低声自语,
转身走向那散发着刺鼻气味、
却蕴含无限可能的新原油试验区域。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