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峪工坊在断漕迫杀的绞索下发出濒死的轰鸣。

地窖被“清心油”坛子塞得密不透风,

路面被“黑金膏”铺得乌亮烫脚,

护墙外的沥青斜坡堆得如同狰狞的黑色獠牙。

户部核查官员的马车已抵达兖州府衙,

明日便要“莅临指导”。

匠户们眼底的惶惑犹似蔓延的野火,

烧得徐文昭嘴角起泡,

陈石头喉咙嘶哑。

整个工坊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弦丝吱呀作响,随时可能崩断。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

却用料极为考究的青呢马车,

似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黑石峪,

停在了李烜那间弥漫着硝石硫磺余味和沉重压力的书房外。

车帘掀开,先探出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云纹绣鞋,

随即,沈锦棠那张艳若桃李、

此刻却冷若冰霜的脸露了出来。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

只是外罩的斗篷换成了更显矜贵的银狐裘,

与工坊的灰暗压抑格格不入。

她没有通报,径直推门而入。

寒风裹挟着香风,

瞬间冲淡了屋内的沉闷。

徐文昭正和李烜对着摊满桌案的账册低语,

闻声抬头,皆是眉头一皱。

“李东家,别来无恙?”

沈锦棠唇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目光扫过屋内凝重的气氛和徐文昭焦灼的脸。

“哟,徐先生也在?

看来工坊近日…生意兴隆得很呐?

听说漕运衙门的船,

都忙着给范家运盐,

没空搭理咱们的‘清心油’了?”

李烜缓缓直起身,

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接她的嘲讽:

“沈小姐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他声音嘶哑,带着连日疲惫的沙哑,

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指教不敢当。”

沈锦棠自顾自走到一张椅子前,

用绢帕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

优雅坐下。

“不过是看在往日合作的情分上,

给李东家指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看着李烜毫无波动的脸,

心中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语气却愈发轻慢。

“听说工坊的货,堆得都快生崽了?

北边的路被堵死,

漕运的路被掐断…

这每日人吃马嚼、炉火不熄的耗费,

怕是金山银山也顶不住吧?”

徐文昭脸色一变,刚要开口,

李烜抬手止住他,

目光依旧锁定沈锦棠:

“沈小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笨办法倒有一个。”

沈锦棠身体微微前倾,

压低了声音,

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野心和孤注一掷的光芒。

“陆路不通,走海路!

运河衙门卡你的脖子,茫茫大海,

总归有路!

我在南边…认识些朋友,

有船,有路子!

你的‘清心油’、‘无影烛’、

甚至那些堆成山的‘黑金膏’,

在海外番邦,

可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

倭人、弗朗机人、南洋土王,

抢着要!”

她抛出了诱饵,声音带着蛊惑。

“只要你点头,货,我帮你运出去!

银子,三七分账!

你七,我三!

足够你工坊撑过这阵寒风!如何?”

书房内死寂一瞬。

徐文昭倒吸一口凉气,

山羊胡子剧烈抖动,

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却被这大胆到疯狂的计划惊得说不出话!

走海路?走私?!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李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死死盯住沈锦棠,

方才的平静**然无存,

声音冷得掉渣:

“海路?沈小姐说的朋友,

是双屿岛那群杀人越货的海阎王吧?

你的船,

是挂着骷髅旗的海盗船吧?!”

他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账册乱跳!

“让我李烜的通敌资敌?

把工坊的血汗,

拿去喂饱那群噬人的豺狼?

让大明的‘清心油’去点倭寇的灯?

让‘黑金膏’去补海盗的船?!

沈锦棠!你这是要我工坊数万人,

给你陪葬!这是饮鸩止渴!

是自掘坟墓!”

他的怒吼如同炸雷,

在书房内回**。

沈锦棠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

和毫不留情的揭穿刺得脸色一白,

但随即,一股更烈的羞恼和破罐破摔的狠劲涌了上来!

她霍然起身,银狐裘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指着李烜尖声道:

“饮鸩止渴?自掘坟墓?

李烜!你看看你现在!

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漕运断了!户部要来抄你的家了!

你还守着那点可怜的清高给谁看?!

是等着范麦蝈、吴万年那些豺狼把你吞得骨头都不剩?

还是等着王振那老阉狗给你安个九族俱灭的罪名?!”

她胸口剧烈起伏,

眼中燃烧着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通敌资敌?罪名?

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大明朝,从上到下,

哪个毛孔里流着的不是肮脏的血?

范家能卖生铁箭簇给瓦剌!

盐枭能勾结官府盘剥百姓!

凭什么我沈锦棠就不能给自己找条活路?!

你李烜清高!你了不起!

那你就抱着你的工坊,

你的匠户,一起烂死在这黑石峪吧!”

决裂的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砸在地上。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个冰冷愤怒,一个疯狂决绝,

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滚。”

李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手指着门外,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李烜就是死,

也绝不踏你这条通倭的死路!

沈锦棠,道不同,不相为谋!

从此以后,你走你的独木桥,

我过我的…鬼见愁!”

“好!好!李烜!

你记住你今天的话!”

沈锦棠气得浑身发抖,

弯腰捡起狐裘,

狠狠瞪了李烜和面色惨白的徐文昭一眼,

转身摔门而去!

马车如同来时一般,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工坊弥漫的烟尘里,

只留下一室冰冷的绝望和决裂的硝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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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府,清江浦码头。

夜色深沉,咸腥的河风裹着潮湿的寒意。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靠在最偏僻的废弃栈桥旁。

沈锦棠裹紧狐裘,

在贴身侍女的护卫下,

快步登上船。

船舱里,油灯如豆,

一个穿着破烂水靠、

浑身散发着劣质酒气和鱼腥味的老者,

正歪在舱板上,

抱着个酒葫芦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正是海盗“海阎王”派来的联络人——“老水鬼”。

见沈锦棠进来,

老水鬼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喷出令人作呕的酒气:

“嗝…沈…沈当家的…来得…

嗝…正好…老子…正要…嗝…找你…”

沈锦棠嫌恶地皱了皱眉,

掩住口鼻,冷声道:

“货已备齐,三日后,

老地方交割。

让你的人手脚干净点!”

“货?嘿嘿…”

老水鬼咧嘴一笑,

露出满口黄黑的烂牙,

眼神却闪过一丝诡异的清醒。

“货…好说…不过…

沈当家的…你那‘神仙油’…

嘿嘿…怕是…嗝…要换个主子喽…”

沈锦棠心头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老水鬼又灌了一口酒,

浑浊的眼睛斜睨着沈锦棠,

压低了声音,

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

“咱们…龙头…

嗝…海阎王他老人家…眼光高啦!

早跟…红毛弗朗机人…勾搭上啦!

人家…嗝…有大船!

有快炮!给的真金白银!

你那点‘神仙油’…

嘿嘿…怕是喂了…

嗝…白眼狼喽…往后这海上的买卖…

姓不姓刘…还两说呢…”

弗朗机人?!

沈锦棠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她千算万算,

却没算到海阎王竟会绕过她,

直接勾结上了更强大的西洋势力!

那她的“神火油”…

她的海路…

岂不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一股冰冷的恐惧和被背叛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她!

但仅仅一瞬,

沈锦棠眼底的慌乱便被更深的狠厉取代!

她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

狠狠砸在老水鬼怀里!

银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白眼狼?”

沈锦棠冷笑一声,

那笑容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妖异冰冷。

“吞了我的饵,就得给我吐出钩!

老水鬼,这袋银子,

买你句话——告诉海阎王,

三日后,货,我照送!

但我要见他!亲自见!就在双屿岛!

他若不敢来…

或是带了不该带的人…”

她凑近老水鬼,

声音胜似毒蛇吐信。

“那就别怪我沈锦棠…

把‘神火油’的方子,

直接卖给弗朗机总督!

看看到时候,是谁喂谁吃刺!”

老水鬼接钱袋的手猛地一僵,

醉意瞬间醒了大半,

看着沈锦棠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仿佛被无形的鱼刺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