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农麻户望着仓库里堆积如山却断了销路的粗麻絮,
运河闸口船主盯着漕丁明晃晃的腰刀,
盐队管事被衙役按在冰冷的枷锁上…
“金鳞会”撒出的“盐铁之网”刚收紧绞索,
两道裹挟着更致命寒意的“王炸”,
便从朝廷中枢破空而至,
狠狠砸在黑石峪工坊的命门上!
第一道,来自漕运总督衙门,盖着猩红的“漕”字大印:
“照会黑石工坊:
今岁北疆军情日紧,瓦剌异动,
九边粮秣军械转运剧增!
漕河运力,首保军国!
即日起,暂停一切非军需民生物资之额外漕运配额!
尔工坊所产‘黑金膏’(沥青)、‘清心油’等物,
皆属民用,不在急运之列!
原有配额,削减七成!
待军情和缓,另行知会!”
措辞冠冕堂皇,理由无懈可击!
却像一把精准的冰锥,捅穿了工坊北上的血管!
尤其“清心油”在士林口碑正炽,
北方订单雪片般飞来,
此刻却要被生生憋死在仓库里!
第二道,来自户部清吏司,印泥是冰冷的紫绀色:
“行文山东布政使司、兖州府衙、黑石护军脂膏所督办:
查工部军器局呈报,大同、宣府等处新领‘顺滑脂’,
偶有批次出现凝涩、异味!
疑其原料(硫磺、硝石、油脂)来源不明,
或存以次充好之弊!
着令地方严查脂膏所原料采买、存储、炼制全录!
核实所用硫磺、硝石是否取自官矿?
油脂来源是否清晰?
工艺是否合规?
有无偷减工料、贻误军机之嫌!
具结速报!”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将“贻误军机”这顶足以抄家灭族的铁帽子,
悬在了工坊头顶!
更恶毒的是,矛头直指硝石、硫磺
——这正是工坊火药命脉所在!
两道公文如同两记闷棍,
狠狠砸懵了黑石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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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娘的狗臭屁!”
陈石头一脚踹翻了账房里的榆木凳子,
眼珠子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像头发狂的蛮牛。
“削减七成?!
那运河上的船都死绝了?!
老子昨儿还看见范家的盐船、
吴家的绸缎船,排着队过闸!
凭什么就卡咱的油?!
还有这狗屁户部!”
他抓起那份户部行文抄本,
恨不得撕碎了塞进那狗官的屁眼里。
“凝涩?异味?放屁!
宣府柳总兵前日还来信夸咱的脂膏顶用!
这他妈是有人往咱锅里拉屎,反赖咱饭馊!
查原料?查他祖宗!那硝石矿…”
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失言,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徐文昭脸色铁青,
山羊胡子抖得厉害,
他死死按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北方催货单
和刚被漕运衙门打回来的船运批文,
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东家!这是釜底抽薪!
断我商路,污我清名!
更要掘我根基!
那硝石…万不能让他们查!”
老书生声音嘶哑,
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
柳含烟小脸煞白,
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仓库送来的急报,
声音带着哭腔:
“李大哥!库…库房快爆了!
‘清心油’积压了三千多坛!
‘黑金膏’堆得像小山!
新熬出来的‘顺滑脂’也没地方放了!
匠人们都在问…工坊…还开不开工?”
工坊赖以生存的产品,
此刻却成了压垮自身的巨石!
更可怕的是,户部核查的刀子悬着,
硝石、硫磺的运输和囤积立刻成了烫手山芋,
随时可能引爆火药桶!
李烜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
望着工坊外排成长龙、
等着上工的匠户和流民队伍。
深冬的寒风刮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双眼却深得像寒潭,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的能量点数值如同冻结:
【能量点:4620/5000】。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块温润的避火石,
仿佛在汲取最后一丝暖意。
“开!”
李烜的声音不高,
却像淬火的钢铁砸进冰窟窿里,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仅开!还要给老子往死里干!
炉火,一刻不许停!”
“什么?!”
陈石头、徐文昭、柳含烟同时失声!
都这时候了,还开?
“清心油卖不动?
给老子存进新挖的地窖!
用油布裹三层!封死!”
李烜猛地转身,眼中寒光爆射。
“黑金膏堆成山?
正好!给老子铺路!
工坊内所有主路、仓库地面,
全用黑金膏混碎石铺一遍!
要厚!要平!
要下雨天鞋底都不沾泥!
再有多余的,
给老子堆到新修的护墙外面!
堆成斜坡!瓦剌人来了,
先让他们爬爬这‘黑金坡’!”
这是要把滞销品变成防御工事!
“至于顺滑脂…”
李烜的目光扫过那份户部行文,
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们不是要查吗?给老子查!
文昭先生,把账册准备好!
从生石灰、油脂的采买契约,
到每一锅熬制的时辰、火候、加料记录,
都给老子写得清清楚楚!
硫磺?硝石?哼!
工坊熬脂膏,何时用过硫磺硝石?
那是军器局造火药的东西!
户部的大人们,
莫非想把军器局的屎盆子,
扣到咱护军脂膏所头上?”
他直接抓住公文里“硫磺、硝石”的指控,
反手扣了个混淆军需、诬陷忠良的大帽子回去!
徐文昭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李烜的用意!
这是要硬顶!要把水搅浑!
他眼中爆出精光,
山羊胡子也不抖了:
“东家高见!老夫这就去办!
账目、工录,保证滴水不漏!
那‘硫磺硝石’四字,定要户部给个说法!”
“还有!”
李烜看向柳含烟,
语气斩钉截铁。
“含烟!你亲自去!
把百工区深处所有跟‘雷唾’(火药)有关的痕迹,
给老子抹得干干净净!
一粒硝石渣滓都不许留!
工具、模具,全部分解,
混进铁匠铺的废料里熔了!
地窖入口,用熬化的黑金膏给老子封死!
上面盖土,种上荆棘!
从今天起,工坊只有熬油、炼蜡、制脂!没有‘雷唾’!”
“是!”
柳含烟重重点头,小脸绷紧,眼中闪烁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石头!”
李烜最后看向陈石头,声音低沉。
“护厂队,给老子撒出去!
盯死通往泽州(太行山分基地方向)的所有大小路口!
尤其是那些装‘山货’的骡队!
一只外来的苍蝇,
也不许靠近那条道!
告诉兄弟们,工坊的饭碗,就在他们刀口上挂着!”
“烜哥儿放心!”
陈石头拍着胸膛,
吼声震得房梁落灰。
“哪个狗日的敢探头,
老子把他卵蛋拧下来当泡踩!”
命令如同冰雹砸下,
工坊这台庞大的机器在窒息的危机中,
爆发出近乎悲壮的轰鸣!
炉火非但没熄,反而烧得更旺!
滞销的油膏被疯狂填进地窖、铺上路面、堆成工事!
徐文昭带着账房先生们点灯熬油,
将脂膏所的账目工录编纂得如同铁板,
字字句句都在反诘户部!
柳含烟如同最精密的工匠,
带着心腹在百工区深处进行着无声的“大扫除”,
所有与火药相关的痕迹被彻底抹去,
仿佛从未存在。
然而,危机如同悬崖边上枯草。
仓库的积压肉眼可见地增长,
现金流几近枯竭。
匠户们虽然还在上工,
但眼神里的惶惑与对工钱能否发出的担忧,犹如阴云笼罩。
更紧迫的是,户部核查的官员,
已经拿着那份诛心的公文,
在兖州府衙官员的“陪同”下,
朝着黑石峪,杀气腾腾地扑来!
工坊的声誉,似狂风中的残烛,岌岌可危!
李烜独自站在瞭望塔顶,寒风如刀。
脚下是拼死运转的工坊,
远处是通往太行山分基地的、
被护厂队死死扼守的山道。
他摊开掌心,那块避火石温润依旧。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的能量点数值依旧冻结。
他需要时间!
需要那藏在太行山腹地的火种,快些燃起!
需要那雷霆之力,快些握在手中!
否则,这断漕迫杀的绞索,
真会勒断工坊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