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坡废弃矿坑深处,

铁镐凿击霜白岩层的闷响如同沉闷的心跳。

李烜指尖捻着那撮冰凉的硝石粉末,

舌尖残留的强烈苦涩咸麻如同燃烧的引信,直冲脑门。

“雷公爷的唾沫星子…够劲!”

陈石头抹了把糊满石粉黑汗的脸,

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眼神却凶得像护崽的狼。

“烜哥儿,这白石头真能造出轰塌城墙的炮药?

那咱还怕个鸟的王振瓦剌!

一炮轰他娘的清净!”

“炮药?”

李烜将硝粉小心包进油纸,

眼神却掠过矿坑外铅灰色的天空,

仿佛穿透千里,

落在大同城外那蜿蜒北去的范家商队上。

“炮药能轰塌城墙,

却轰不穿人心里的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冰。

“先给老子挖!有多少挖多少!

用厚油布裹严实了运回‘百工区’最深处的地窖!

走漏半点风声…”

他扫了一眼挥汗如雨的老矿工们。

“老子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矿坑里瞬间只剩下更急促的镐头啃石声。

徐文昭凑近,

山羊胡子抖得厉害,压着嗓子:

“东家,硝石现世,国之重器!

然私藏火药,形同谋逆!

王振那老狗正愁没把柄…”

李烜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谋逆?老子造的炮药,

先轰的是国蠹的脑袋!

文昭先生,你那些圣贤书里,

可有‘以霹雳手段,

显菩萨心肠’这一句?”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坑。

硝石是底牌,更是悬顶利剑!

工坊必须更快!更硬!

沈锦棠运河上的“飞舟”生意,

此刻成了最扎眼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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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扬州段。

一艘怪模怪样的狭长快船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船尾装着个黑乎乎的铸铁桶,

两根粗铁管斜插水中,

正“突突突”地喷涌着浑浊的水柱和滚滚黑烟!

船身如若抽风的铁蜈蚣,

在水面上疯狂扭动、跳跃,

速度确实远超寻常漕船,

却留下一条刺鼻的油污带和震得两岸瓦片簌簌落的噪音!

“停船!前面怪船立刻停船!

漕运衙门缉查!”

几艘悬挂“漕”字旗的快船从岔河包抄而来,

船头衙役敲着铜锣,

吼得声嘶力竭。

那“飞舟”上,

一个沈家管事脸都吓白了,

拼命朝船尾掌舵的匠人打手势。

匠人手忙脚乱去扳一个铁阀,

“砰!”

一声闷响,

船尾铸铁桶猛地喷出一大股更浓的黑烟,

船身剧烈一抖,竟在原地打起了转,

差点把船头管事的早饭晃出来!

“妈的!又是这沈家造的妖船!”

漕船靠帮,

一个络腮胡的漕丁总旗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

骂骂咧咧跳上“飞舟”甲板,

靴子差点被油腻的甲板滑个跟头。

“三天两头炸响,搅得河神不安,

鱼虾死绝!

沿岸百姓告状的状纸能把知府衙门埋了!

运河禁令!即刻生效!

这破玩意儿,给老子拖走砸了!

沈家的人,跟老子回衙门说话!”

漕丁如狼似虎扑上来缴械拿人。

沈家管事面如死灰,

看着那还在“突突”冒烟的铁疙瘩,

心沉到了冰窟窿里。

完了,运河这条金路,

被这“铁屁驴子”彻底崩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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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府,沈家别院。

上好的官窑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

碎瓷四溅!

沈锦棠胸口剧烈起伏,

那身昂贵的苏绣褙子也压不住她眼中噬人的怒火和一丝…

被逼到悬崖的疯狂。

“废物!一群废物!

连个铁疙瘩都玩不转!”

她对着跪了一地的管事、

匠头厉声咆哮。

“运河衙门!好一个运河衙门!

断我财路?

王振那条老狗的手,伸得可真长!”

“小姐,”

一个心腹管事硬着头皮。

“运河禁令措辞严厉,

直指‘噪音惊民,油污坏水,

其行类妖’,背后怕不止是王振…

都察院那帮清流,

怕也推波助澜…”

“清流?王振?”

沈锦棠冷笑,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烧成灰烬。

“他们怕‘妖’?怕‘惊民’?

好!那老娘就把这‘妖火’,

送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去烧!”

她猛地转身,

猩红的指甲重重戳在身后巨大的海图上,

落点,赫然是东南沿海一串如同毒牙般的群岛。

“备船!去双屿!找‘海阎王’!

告诉那老鲨鱼,

他想要的无烟快火,

老娘…给他送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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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东海,双屿岛。

这里没有运河的脂粉笙歌,

只有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鱼腥、

铁锈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破烂的码头停靠着形如鬼魅的蜈蚣快船,

船身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

岸上,歪斜的木屋里传出粗野的划拳声和女人的尖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裸的、野蛮的贪婪。

沈锦棠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

外罩防水的油布披风,

脸上蒙着面纱,

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饶是她见惯风浪,

踏上这腐烂的栈桥,

听着那不加掩饰的污言秽语和投射过来的、

好似刮骨刀般的目光,

背脊也微微绷紧。

她被两个脸上带疤、

眼神凶狠的海盗引着,

穿过如同迷宫般杂乱肮脏的棚户区,

走向岛屿深处一座用粗大原木和礁石垒成的坞堡。

坞堡门口杵着两尊黑乎乎的铁炮,

炮口像吃人的黑洞。

坞堡大厅,光线昏暗,

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汗臭的混合气味。

主位铺着一张巨大的斑斓虎皮,

一个精瘦黝黑的老者歪在上面,

像一条盘踞的毒蛇。

他穿着不合身的绸衫,敞着怀,

露出干瘪胸膛上纵横交错的刀疤。

一双三角眼浑浊却锐利,

如淬了毒的鱼钩,

慢悠悠地在沈锦棠身上刮过,

最后停在她脸上。

此人便是纵横东海、

让官军闻风丧胆的巨寇

——“海阎王”刘能。

“沈…当家的?”

刘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带着浓重的闽音。

“啧啧,沈半城的掌上明珠,

金凤凰落进我这海乌鸦的窝?

稀客,稀客啊!”

他咧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牙齿,

笑声如似夜枭。

沈锦棠强压着胃里的翻腾,

挺直背脊,声音清冷:

“海龙头,客套免了。

你要的无烟快火,我能给。”

她一挥手,身后护卫捧上一个密封的粗陶罐。

她亲自拍开封泥,

一股刺鼻、熟悉的、

如同松节油混合硫磺的浓烈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正是“疾风油”!

“此物,名‘神火油’!”

沈锦棠语速飞快,

带着不容置疑的**。

“燃之无烟,遇火即爆!

比你们用的猛火油强十倍!

只需在快船尾加装特制喷口,

以皮囊鼓风催动,油雾遇火则燃,

推船如箭!

官军那些破船,连你的尾灯都摸不着!”

刘能浑浊的三角眼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倏地坐直身体,

死死盯着那陶罐里晃动的油液:

“当真?!”

旁边一个独眼海盗头目凑近嗅了嗅,

被那气味冲得眉头紧皱,

却难掩贪婪:

“龙头,味儿是冲,

但比咱烧的黑油,清亮多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沈锦棠早有准备,

指向坞堡外一处避风的小水湾。

“船已备好,海龙头可亲自一观!”

水湾里,

一艘经过改装的小型蜈蚣船尾部装了个简陋的铁皮喷口和鼓风皮囊。

沈锦棠带来的匠人紧张地操作着。

随着皮囊鼓动,“嗤”的一声,

一股淡黄色的油雾从喷口激射而出!

匠人将火把往雾中一送——

“轰!”

一团耀眼夺目的橘红色火球凭空炸开!

虽无黑烟,

但那瞬间爆发的炽热气流和震耳欲聋的爆响,

让岸上见惯了厮杀的海盗们都骇然变色!

小船被狂暴的推力猛地向前一窜,

赛过离弦之箭,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浪!

“好!好一个神火油!够劲!够快!”

刘能拍着虎皮扶手,

激动得脸上的刀疤都在扭曲。

“沈当家的,你开价!

要船?要人?

还是要这东海上的销金窟?!”

“我要的,是海路!”

沈锦棠斩钉截铁,

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倭国的白银、南洋的香料、佛郎机的自鸣钟…

你抢来的,我帮你销!

我工坊的货,‘清心油’、‘无影烛’,

你帮我铺遍海上!

利润,三七!

你七,我三!

外加…你双屿船队,

保我沈家海船平安!”

这条件,几乎是割肉饲虎!

“哈哈哈哈!痛快!”

刘能狂笑,唾沫星子横飞。

“沈当家的不愧是女中豪杰!

这买卖,老子做了!”

他一挥手。

“拿契书!上血酒!”

一张粗糙发黄、

带着鱼腥味的厚皮纸铺在沾满油污的木桌上。

条款歪歪扭扭,

无非是神火油供应、销赃分赃、海路庇护。

一个海盗端上两碗浑浊的**,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竟是掺了鸡血的劣酒!

刘能伸出枯瘦、

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

蘸着碗里的血酒,

在契书末尾重重摁下一个暗红刺目的指印!

他斜睨着沈锦棠,

眼神如同毒蛇吐信:

“沈当家的,该你了!

画了押,喝了血酒,

就是自家人!

海上讨生活,讲的就是个血性!”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沈锦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着那脏污的皮纸和暗红的指印,

眼前闪过运河衙门的封条、

王振阴鸷的脸、

还有李烜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一丝极细微的、

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从她捏着蘸血毛笔的指尖传来。

但下一秒,

那颤抖便被更汹涌的野心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彻底淹没!

她沈锦棠的路,从来不由他人定!

笔锋落下,

沈锦棠三个字力透纸背,

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随即,她端起那碗令人作呕的血酒,

闭着眼,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腥咸、辛辣的**如同火线烧灼食道,

激得她眼角生理性地溢出一滴泪。

“好!哈哈哈哈!爽快!”

刘能拍案大笑,

浑浊的目光扫过沈锦棠

因烈酒呛咳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和那滴未干的泪痕,

如同欣赏一件刚入手的、

价值连城却又易碎的瓷器。

“沈当家的这手指头…真嫩!

比羊脂玉还滑溜!”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语气轻佻,

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

估量货物般的冰冷算计。

沈锦棠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和那粘腻目光带来的寒意,

放下酒碗,抹去唇边的血渍,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海龙头,契约已成!

神火油用法与初步配量图纸在此,

三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批南洋香料抵达松江沈家码头!”

她丢下一个油布包裹,转身便走,

步伐依旧带着沈家大小姐的骄傲,

背影却已沾上了洗不掉的海腥与…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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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峪,“百工区”深处,新辟的绝密地窖。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硫磺味和硝石的苦涩气息。

李烜、柳含烟、徐文昭围着一个厚陶大缸。

缸里是用新挖的硝石、

硫磺矿粉和精制木炭粉按某个神秘比例(识海图谱强行灌输)混合的灰黑色粉末。

“东家,这…这配比真能成?”

柳含烟捏着一小撮粉末,

小脸被硫磺味熏得皱成一团。

“硝六、硫磺一、木炭粉一…

闻着倒是比军器局的黑火药冲多了!”

李烜没说话,眼神凝重。

他取出一小撮混合粉末,

摊在厚铁板上,

用烧红的细铁钎小心靠近。

“嗤啦——!”

粉末接触红钎的瞬间,

并非缓慢燃烧,

而是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白光!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炸响!

一股白烟腾起,

铁板上只留下一个焦黑的灼痕!

成了!

最原始的黑火药爆鸣反应!

“嘶!”

徐文昭倒吸一口凉气,

山羊胡子差点揪下来。

“声若惊雷,光如闪电!

此…此真乃神物!”

柳含烟则兴奋地跳起来:

“李大哥!成了!真成了!

这‘雷公唾沫’真能打雷!”

李烜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死死盯着铁板上那焦黑的痕迹,

又凑近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

除了硫磺硝石外一丝极淡的、

若有若无的…海腥味?

不是错觉!

识海中,《万象油藏录》的能量点数值旁,

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如同血色涟漪般闪过:

【侦测到关键造物(疾风油)异常能量逸散…

方位:东南海域…关联:契约成立…】他猛地抬头,

目光如电,刺向东南方浓重的夜色,声音冷得掉渣:

“硫磺味…不对!

有人…在海上动了老子的‘疾风油’!”

地窖里瞬间死寂,

只有硫磺硝石的刺鼻气味,

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席卷而来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