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

抽打着黑石峪工坊新挂上的“忠谨利国”金匾,

发出呜呜的哨音。

石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

李烜披着件半旧的狼皮大氅,

正伏案审阅九边各“护军脂膏所”送来的首月运转简报。

厚厚的账册旁,

放着一块新铸出的、

闪烁着青白光泽的锌锭样品,

这是“百工区”昼夜不息的成果。

“东家,京城急件!

走的是宗室府那条暗线!”

徐文昭脚步匆匆,

带着一身寒气闯入,

将一个毫不起眼的、

用厚油布裹了好几层的扁木盒放在案头,脸色凝重。

“送信的人说,务必亲呈,十万火急!”

李烜心头一凛。

宗室府的暗线?

朱明月!

他立刻放下笔,接过木盒。

入手沉重。

剥开层层油布,

露出里面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扁匣。

匣口用特殊的火漆封死,

漆印赫然是一个简化的、

振翅欲飞的朱雀图案

——郕王府的标记!

他小心地撬开火漆,打开木匣。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块用素白锦缎包裹着的、

巴掌大小的硬物。

揭开锦缎,一块灰黑色的、

形状不规则、

边缘带着明显锻打痕迹的箭头胚料,

赫然躺在匣底!

胚料入手冰凉沉重,表面粗糙,

但能看出精良的材质和标准的制式!

更刺目的是,

在胚料靠近锋刃的凹槽处,

沾染着一小片已经干涸、

却依旧散发着微弱刺鼻气味的暗褐色油渍!

李烜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胚料凑到鼻尖!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

混杂着强烈挥发性和独特矿物焦糊味的刺鼻气息,

似若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鼻腔!

“疾风油!”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

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是工坊裂解重油得到的、

挥发性极强、极度易燃的轻质油!

只供给工坊内部试验和少量特制引火器具!

怎么会出现在一块瓦剌的箭头胚料上?!

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砰——!!!”

李烜猛地抓起案头那块沉甸甸的锌锭样品,

狠狠砸在紫檀木镇纸上!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石屋嗡嗡作响!

镇纸被砸得跳起老高,

又重重落下!

“范!麦!蝈!”

李烜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淬毒冰渣。

“拿老子工坊的‘血’!

去淬炼捅向大明的刀子?!

扒了你的皮!

老子要扒了你这国蠹的皮!!”

狂怒的咆哮在石屋内回**,

震得炭火盆里的火星都猛地一窜!

徐文昭也被那箭头胚料和油渍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连忙捡起被震落的锌锭和锦缎。

锦缎内侧,一行用极细墨笔写就、

力透锦背的小字显露出来:

“腊月十五,瓦剌贡使团离京。

归途异常,于宣府、大同沿线‘测绘山川’七处,停留逾常。

大同镇报,入冬后小股游骑挑衅骤增,疑为‘踩盘’。

巴特尔现身大同城西‘福来客栈’,

密会晋商范小斗(范麦蝈长子)三次。

范家商队月内三出杀虎口,

报‘茶铁’,然车辙深异,护卫精悍。

初十,风掀范家一车,散落之物见图。

另,宣府夜不收于野狐岭嗅‘疾风’余味,追之无踪。

山雨欲摧城,君慎之!

——明月”

字迹娟秀却带着金戈之气,信息量更是爆炸!

瓦剌测绘边境!冲突骤增!

巴特尔现身!晋商巨族范家!

车辙深异!散落的箭头胚料!

还有那如同附骨之疽的“疾风油”气息!

“范小斗…范麦蝈…”

李烜死死盯着那个名字,

眼中翻腾着冰冷的杀意。

这个范家,在晋商中势力庞大,

根深蒂固,以“诚信”著称,

专做口外生意。

朝廷对出关的铁器、

硝磺等物管控极严,定额极少。

范家却能月内三出杀虎口,

运送远超定额的“茶铁”?

车辙还深得不正常?

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查!给老子往死里查!”

李烜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

“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商路眼线!

盯死范家每一支商队!

尤其是从大同、宣府出关的!

让雷虎…不!

让于侍郎想办法,

调一队绝对可靠的夜不收!

老子要确凿的证据!铁证!”

他要把范家这层“诚信”的皮,

连同里面卖国的黑心,

一起撕下来,钉在耻辱柱上!

---

千里之外,北风卷地,白草摧折。

大同府西北,

地势险要的杀虎口关隘。

狂风裹挟着雪沫,

抽打在斑驳的关墙上,

发出凄厉的呜咽。

关门开启一道缝隙,

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正顶着风雪,

缓缓驶出关隘。

数十头驮着重物的骆驼和健马在寒风中打着响鼻,

粗大的车辙在泥泞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商队前方,一个裹着厚厚翻毛皮袄、

头戴貉皮帽、一脸精明市侩的矮胖中年男子,

正点头哈腰地对着关墙上一名把总模样的军官拱手:

“军爷辛苦!一点心意,

给弟兄们打点酒驱驱寒!”

说着,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抛了上去。

把总掂了掂分量,

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挥挥手:

“范大把头,快走吧!

这鬼天气!路上当心点!”

“谢军爷关照!”

范大把头谄笑着,

转身吆喝着商队加速。

他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商队离开关门视线范围,

进入一片相对避风的谷地。

范大把头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

变得阴沉而谨慎。

他勒住马,警惕地扫视四周。

风雪中,几骑剽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的山坡后转出。

为首一人,身材壮硕,浓密的络腮胡上挂满了冰霜,

左眉骨那道旧疤在雪光下格外狰狞——正是瓦剌探子头目,巴特尔!

“三爷!”

范大把头立刻换上一副恭敬中带着畏惧的表情,

驱马上前,低声禀报。

“货都齐了!按老规矩,

‘硬茶砖’三百箱,

‘软茶砖’五百包!

都在车队中间那十辆加固车厢里!”

他刻意加重了“硬”和“软”两个字。

巴特尔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车队中间那十辆明显比其他车更沉重、

车厢壁更厚实的马车,

满意地点点头,

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箭头…够硬?

比宣府的如何?”

他特意抬手指了指远处宣府镇方向。

范大把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拍着胸脯保证:

“三爷放心!

这批胚料,用的是上好的闽铁,

请的是太原府退下来的老匠人打制的,

淬火的油…嘿嘿,

更是按您给的方子,

专门配的‘快火油’!

锋利!硬实!

保管比宣府军库里那些生锈的破烂货强十倍!

都裹在‘软茶砖’芯子里,

层层捆扎,神仙也查不出来!”

巴特尔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残忍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这些锋利的箭头,

沾染着大明边军鲜血的场景。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

扔给范大把头:

“赏你的!长生天不会亏待朋友!

告诉范东家,下一批,翻倍!

特别是那种‘快火油’,多多益善!”

“谢三爷赏!您放心!

包在小的身上!”

范大把头接过皮囊,

入手沉重,脸上笑开了花,

连连保证。

风雪更急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巴特尔不再多言,勒转马头,

带着手下如同融入风雪的饿狼,

消失在茫茫雪原。

范家商队也重新启程,

沉重的车轮碾过积雪,

留下深深的、通往草原深处的车辙。

那十辆加固马车在风雪中沉默前行,

车厢里,被层层茶砖包裹的冰冷铁胚,

正等待着被淬炼成杀戮的凶器。

而那一小皮囊沉甸甸的、

带着异域花纹的金子,

在范大把头的怀里,

散发着冰冷而肮脏的光泽。

黑石峪的石屋内,

李烜盯着地图上杀虎口的位置,

眼神冰冷如刀。

炭火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朱明月的情报、散落的箭头胚料、

刺鼻的“疾风油”气味、

范家那深得异常的车辙…

所有的线索,如同淬毒的箭矢,

箭头直指西北!

瓦剌在磨刀,

国蠹在资敌!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工坊的炉火,必须烧得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