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那句“重重有赏”的余音还在金殿梁柱间嗡嗡作响,

殿内气氛却陡然转寒!

清流的振奋,勋贵的惊疑,

王振的阴冷,如似油锅里投入了冰块,噼啪炸裂!

“陛下!”

一声炸雷般的低吼,

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猛地从勋贵堆里炸开!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身着蟒袍、

满脸横肉虬结的壮汉排众而出。

他豹眼圆睁,死死瞪着李烜,

似要将他生吞活剥!

正是武清侯石亨的铁杆同党,

以军功封爵、脾性暴烈著称的镇江侯!

石亨虽倒,其党羽的怨毒和反扑之心,却如同地火奔涌!

“陛下休要被这巧言令色的匠户蒙蔽!”

镇江侯声若洪钟,

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指李烜,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烜脸上。

“什么格物利国?狗屁!

不过是些奇技**巧,

糊弄圣听的把戏!”

他环视四周勋贵同僚,

最后目光又钉回李烜身上,

充满了武勋对“匠籍”根深蒂固的蔑视和挑衅:

“你口口声声利国利民!

那我镇江侯今日就当着陛下的面,

问你一句!”

他猛地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下山猛虎般的汹汹。

“你可能解我大明九边将士之苦?!

北地苦寒,朔风如刀!

将士们刀甲淋雪,三日便锈迹斑斑!

强弓劲弩的牛筋弓弦,

沾了湿气,不出旬月便朽烂如絮!

此乃边军切肤之痛!

年年耗费巨万更换!

你这满嘴大话的匠户,

可能解此困厄?!

若解不了,趁早滚出金殿,

莫在此妖言惑众!”

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投枪,

裹挟着边关的血腥气和武勋的蛮横,

狠狠扎向李烜!

殿内瞬间死寂。

勋贵们眼中重新燃起幸灾乐祸的光芒,

石亨倒了,但踩死这个惹祸的泥腿子,

同样是快事!

王振细长的眼睛眯起,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清流官员则心头一紧,

于谦眉头紧锁,

看向李烜的目光带着担忧。

刀甲锈蚀,弓弦朽烂,

这是困扰大明边军百年的顽疾!

这泥腿子,能解?

朱祁镇脸上的兴奋也淡了下去,

少年天子虽不懂兵事,

但也知道刀甲弓弦是军队命脉。

他疑惑地看向李烜:

“李匠首?镇江侯所言…”

所有人的目光,

霎时间聚光灯般打在李烜身上!

压力如山!

李烜却笑了。

不是强装的笑,

而是一种成竹在胸、

犹若看到猎物跳进陷阱的、

带着粗粝锋芒的哂笑!

他迎着镇江侯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一步踏前!

这一步,踏碎了殿内凝固的空气,

踏得金砖似乎都嗡鸣了一声!

他站得笔直,

匠作服下的身躯如同淬火后的精钢,毫无惧色!

“侯爷所忧,

正是工坊日夜钻研、

力图报效之所在!”

李烜的声音清越如龙吟,

带着石油工人特有的混不吝和斩钉截铁的力量感,

瞬间盖过了镇江侯的咆哮。

“刀甲易锈?此乃小疾!

工坊精炼‘顺滑脂膏’,

取猛火油之精华,融以秘法!

只需薄薄一层,涂抹刀甲枪矛之上,

油润透骨,形成护膜!

任他北地风雪如刀,三月不锈!

半年光亮如新!

省却多少打磨擦拭之苦,

省却多少更换糜费之资!”

“什么?!”

镇江侯豹眼猛地瞪圆!

他麾下家丁精锐,

日日擦拭刀甲尚且锈蚀不断,

这匠户竟敢夸口三月不锈?!

他下意识想嗤笑,

可李烜那斩钉截铁的语气和眼神中的绝对自信,

竟让他喉头一哽!

李烜根本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鼓擂响:

“弓弦易朽?

更是工坊心头之刺!

为此,特制‘戍边甲字脂’!”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

密封的陶罐!

罐身朴素,只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标记!

他拔开蜡封的塞子,

一股极其独特、混合着浓郁油脂气息和淡淡海腥、

矿物碱味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此脂以精炼油脂为基!”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传火者的狂热。

“内融煅烧牡蛎壳所得之细粉(碳酸钙)、特选矿碱!

油脂护弦,使其柔韧!

牡蛎粉吸潮,矿碱中和湿气!

三管齐下!

将此脂均匀涂抹弓弦之上,阴雨天?

湿冷地窖?任他存放!

弓弦坚韧如初!弹性不失!

侯爷可敢一试?!”

轰!

“戍边甲字脂”五个字,

如同五道惊雷,

狠狠劈在镇江侯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脸上的暴怒和轻蔑瞬间凝固,

随即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

难以言喻的狂喜所取代!

他麾下最精锐的一队家丁,

人人能开三石强弓!

可每逢阴雨连绵,

那价值不菲的牛筋弓弦就变得绵软无力,如似烂草绳!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痛!

也是他压箱底的王牌屡屡无法发挥的关键!

这匠户…这匠户竟然…竟然专为此研制了药脂?!

还叫什么“戍边甲字脂”?!

一股巨大的渴望和贪婪,

如毒藤般瞬间缠住了镇江侯的心脏!

他死死盯着李烜手中那个小小的陶罐,

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眼神里的敌意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裸的、

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这玩意儿…要是真的…

要是真的能保住他的强弓劲弩…

李烜敏锐地捕捉到了镇江侯眼中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心中冷笑:

戳到痛处了?

他火上浇油,声音如同洪钟,

响彻大殿,直指大明边防最核心的痛点:

“至于城防!”

他猛地一挥手,

仿佛要劈开眼前无形的壁垒。

“侯爷可知辽东、宣大边墙,

为何年年修,岁岁塌?

为何挡不住北虏一冲?

根基不固,泥浆遇水则溃!”

他眼中爆射出如同炼油炉火般炽热的光芒:

“工坊有‘黑石神泥’!

此物遇热则融,遇冷则凝!

坚逾磐石!韧如精钢!

水火难侵!

若以此神泥灌注边墙缝隙,

夯实城基!再辅以碎石夯筑!

何惧北虏铁蹄冲撞?

何愁边墙岁修糜费?

筑就的,将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轰!轰!轰!

李烜这番话,就是三颗重磅炸弹,

在文华殿内彻底引爆!

“三月不锈的刀甲脂?!”

“专防弓弦朽坏的戍边脂?!”

“坚不可摧的黑石神泥?!”

勋贵们彻底疯了!

再也顾不上什么体统,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炸了锅的蜂群!

蒋贵、王骥等人眼珠子通红,

看向李烜的目光不再是敌视,

而是如同饿狼看到了肥羊!

这哪里是匠户?

这分明是移动的金山!

是能让他们麾下私兵战力暴涨、

让他们在边功上压过同僚的无上利器!

文官们更是目瞪口呆!

徐文昭激动得山羊胡直抖,

恨不得当场写一篇《格物强兵赋》!

于谦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眼中精光爆射!

这小子…这小子简直是座宝库!

句句直指边防命门!

字字皆是强兵之策!

这“戍边甲字脂”和“黑石神泥”,

价值何止千金?!

朱祁镇更是听得两眼放光,

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刀甲不锈!弓弦不坏!

城墙坚固!

这不就是他想象中的强军模样吗?

太好玩了!太有用了!

他兴奋地拍着龙椅扶手:

“好!好!李匠首!

你这工坊,简直是我大明的百宝囊!

快!快细细说来!”

王振的脸色,

此刻已经阴沉得如同锅底!

他精心安排的刁难,

竟被这泥腿子三言两语,

化作了晋升之阶?!

看着勋贵们那贪婪炽热的眼神,

看着皇帝那毫不掩饰的欣赏,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杀意,

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这小子…绝不能留!

“陛下!”

李烜对着兴奋的少年天子,

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

赛过金石交击。

“若朝廷允准,工坊愿竭尽所能,

开足工械,日夜不休,为九边将士,

供输此‘顺滑脂’、‘戍边甲字脂’、‘黑石神泥’!

工坊分文不取,

只求为陛下守土安疆,略尽绵薄!”

轰!

“分文不取?供输边关?!”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彻底砸懵了所有人!

勋贵们张大了嘴,如同离水的鱼。

连最贪婪的镇江侯,

此刻也像被施了定身法,

脸上的狂喜和算计都僵住了!

这泥腿子…好大的气魄!

好深的心机!

这是要以工坊之力,

撬动整个大明边防的格局啊!

镇江侯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看着李烜那张平静却锋芒毕露的脸,

再想想自己那些在阴雨天变成废物的强弓…

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和…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服气”,

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

想再放句狠话,

却发现嗓子眼像被堵住,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

变成了斗败的公牛,

悻悻然地甩袖退回了勋贵队列,

但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

再次瞟向李烜手中那个小小的、

刻着狼头的陶罐。

金殿之上,风向已悄然逆转。

李烜,这个来自黑石峪的炼油匠,

以其深不见底的技术储备和雷霆万钧的锋芒,

硬生生在龙潭虎穴之中,

劈开了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