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捧着那冰凉的黄铜镜筒,
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整个人都陷在一种孩童般的亢奋里。
他贪婪地将眼睛死死贴在目镜上,
脑袋像个拨浪鼓,
急切地转动镜身,
试图将这“神目”的威力扫遍整个紫禁城!
“王伴伴!快看!
快看午门那杆大纛旗!”
少年天子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
一把扯过旁边脸色铁青的王振,
不由分说地把千里镜塞了过去。
“顶上!顶上那金瓜!
上面刻的龙鳞!
一片一片!朕看得真真儿的!
还有旗角!有个破洞!
线头都翘着!”
王振猝不及防,
被硬塞了个冰冷沉重的物事,
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缝。
他下意识地、极其生疏地将眼睛凑近目镜。
模糊的光斑晃动…
他皱着眉,笨拙地模仿着刚才柳含烟的动作,
手指在那螺纹环上瞎拧了几下。
突然!午门城楼上那面巨大的、
在常人眼中只是小小一片明黄的龙旗,
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拽到了眼前!
金线盘绕的龙睛怒睁,
仿佛要噬人!
旗面上繁复的云纹,丝线的走向,
甚至…旗杆顶端金瓜上那一道细微的、
可能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划痕,
都纤毫毕现地撞入他的瞳孔!
“嘶——!”
王振倒抽一口冷气,
瞬间就被毒蝎蜇了一下的感觉,
手猛地一抖,差点将千里镜摔出去!
一股混杂着震惊、
忌惮和强烈不适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这…这绝非人力!
这近乎妖术!
他猛地移开眼睛,
再看远处那模糊的旗帜,
又低头看看手中这冰冷的铜管,
脸色变幻不定,
细长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骇然和…杀意!
“哈哈!神物!果然是神物!”
朱祁镇可不管王振的惊骇,
一把抢回千里镜,得意洋洋,
俨然这神物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一般。
“有此神目,天下何处不可察?
贼寇宵小,无所遁形!
好!李烜,你这匠户,
倒真有几分鬼才!”
勋贵堆里彻底炸了锅!
刚才还嗤笑“破铜烂石”的定西侯蒋贵,
眼珠子瞪得溜圆,
死死盯着那千里镜,喉结上下滚动。
靖远伯王骥更是失态地往前挤了两步,
伸长脖子,恨不得自己上去瞅一眼。
他们虽然不懂原理,
但皇帝和王振的反应做不了假!
这玩意儿,真能视远如近!
这要是用在战场上…用在边关瞭望…
用在…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和贪婪瞬间攫住了这些武勋的心脏!
“陛下!”
一个尖利的声音猛地刺破殿堂的喧嚣。
兵部给事中毛贵,王振的铁杆爪牙,
此刻脸色发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猛地出列,指着柳含烟和李烜厉声道:
“妖术!此乃妖术!
定是这妖妇施了什么邪法,
蛊惑圣听!
陛下万金之躯,岂能沾染此等邪秽之物!
还有那猛火油!
工坊私炼此等凶物,又献此妖镜,其心叵测!
恐通敌国!
臣请陛下即刻将此二人并妖物拿下,
交东厂严审!”
“臣附议!”
“臣附议!”
几个王振党羽和勋贵中的顽固分子立刻跳了出来,
化身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放你娘的罗圈屁!”
一个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
不是别人,正是徐文昭!
这老秀才此刻如同被激怒的斗鸡,
脸涨得通红,山羊胡气得一翘一翘!
他猛地排众而出,
指着毛贵鼻子就骂:
“无知匹夫!鼠目寸光!
此乃格物穷理之大道!
岂容尔等污蔑!
《周髀算经》有载,墨子制木鸢窥城!
《梦溪笔谈》沈公言,凹镜聚光,可灼物!
此镜之理,不过聚光成像,推而广之!
何来妖术?!
尔等不学无术,尸位素餐,
只知构陷忠良,阻塞言路!
实乃国之大蠹!”
徐文昭引经据典,唾沫横飞,
骂得酣畅淋漓,把毛贵等人喷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勋贵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文斗”震了一下,一时竟插不上嘴。
李烜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一步跨出,对着御座上的朱祁镇,
深深一揖,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陛下!徐先生所言极是!
此‘千里镜’,绝非妖邪,实乃格物致知之微末小技!
其理不外乎光之折射汇聚!”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
扫过王振阴沉的脸,
扫过勋贵惊疑不定的眼,
最后落在朱祁镇好奇的脸上,
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和石油工人特有的粗粝力量感:
“陛下试想!
若以此镜置于九边雄关!
十里之外,敌骑扬尘,清晰可见!
敌军布阵,了如指掌!
斥候未归,敌情已明!
此谓‘料敌机先’!若置于海疆楼船!
数十里外,贼船帆影,无所遁形!
倭寇动向,尽收眼底!
此谓‘海波靖平’!”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殿内武将的心坎上!
连原本对他充满敌意的勋贵,
如蒋贵、王骥等人,眼中也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是何等的利器!
这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神物!
李烜不给任何人喘息和反驳的机会,声音更加激昂,如同奔腾的油流:
“草民工坊所制,岂止此镜!
那‘顺滑脂膏’,
可使战车轴承轻转如飞,
省却多少牛马之力?
可使火炮炮膛润滑,
射程更远,炸膛更少!
那‘玄青沥青’,铺就道路,
坚固平坦,雨雪无阻,
军需转运,朝发夕至!
那‘文光墨印’,所印兵书战策,
地图阵图,清晰无误,
传令三军,毫厘不差!
此皆格物穷理,化腐朽为神奇,
利国利民之实绩!”
他猛地抱拳,声震屋瓦:
“陛下明鉴!工坊所出,
一针一线,一脂一膏,
皆为强我大明筋骨,利我大明社稷!
绝无半分私通敌国、祸乱朝纲之心!
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人神共弃!”
轰!
李烜这番掷地有声、
挟“千里镜”之威的慷慨陈词,
如似在滚沸的油锅里泼下一瓢冷水!
瞬间炸裂!
朱祁镇听得两眼放光,
小拳头都攥紧了!利国!利民!
还能用在打仗上!好玩又有用!
这匠户,太对他的胃口了!
王振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
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
他知道,李烜这番话,
配上那神奇的千里镜,
已经在皇帝心中,
乃至不少勋贵心中,撬开了一条缝!
再想用“通敌”、“妖术”这种帽子硬扣,
效果已经大打折扣了!
这小子…好一张利口!好深的心机!
勋贵们更是心思各异。
蒋贵、王骥等人看着李烜,
眼神复杂,贪婪和忌惮交织。
这泥腿子手里握着的东西…太诱人,
也太烫手了!
清流官员这边,
于谦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
好似山岳般沉稳。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
始终落在李烜身上。
当李烜喊出“格物利国”四个字时,
这位兵部尚书的眼中,
猛地爆发出难以抑制的、
猛然发现绝世宝刀般的精芒!
他紧抿的唇角,
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冷硬。
当李烜说到“九边瞭望”、
“海疆巡防”时,
于谦更是微不可查地、
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和激赏!
这小子,不仅懂格物,更懂兵事!
更难得的是这份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
“好!说得好!”
朱祁镇终于从兴奋中缓过神,
拍着龙椅扶手,大声叫好。
“格物利国!好一个格物利国!
李匠首忠心可嘉!心思巧妙!
这千里镜,朕收下了!
那玉魄烛、精印书,也甚合朕意!
赏!重重有赏!”
“谢陛下隆恩!”
李烜心头巨石落地,知道这第一关,
靠着柳含烟的神技和一番肺腑之言,
算是险险闯过了!
他躬身谢恩,
眼角的余光瞥见王振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
心中冷笑:
老阉狗,这才刚开始!
喧嚣散去,群臣鱼贯退出文华殿。
殿外阳光刺眼,
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复杂情绪。
于谦脚步沉稳,走在清流官员前列。
张文弼紧跟在他身侧,
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于公!成了!
那千里镜…那李烜所言…
简直石破天惊!
格物之力,竟至于斯!
实乃强兵利器啊!”
于谦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负手而立,目光深邃,
望向巍峨的宫墙之外,
下一秒就穿透了重重殿宇,
看到了遥远的边关烽燧。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而凝重,如同深秋的寒潭:
“此子所言‘格物利国’,
字字千钧,深得我心。”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激赏。
“其工坊所出之物,
无论脂膏、沥青、文墨,
还是今日这窥天之镜,
皆非奇技**巧,实乃国之干城,
强兵之基!
此子…是一把好刀!
一把足以劈开陈腐、斩断枷锁的利刃!”
张文弼听得心潮澎湃,连连点头。
然而,于谦话锋陡然一转,
声音里带上了沉甸甸的忧虑,
给人一种铅块坠入寒潭的感觉: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今日殿上,王振之恨,
勋贵之忌,已如芒刺在背。
此子锋芒太露,所握之物又太过惊世骇俗…”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张文弼,
一字一顿道:
“此器可用,然需防小人摧折!
你我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护住这把刀!
莫让奸佞…折了这利国之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