郕王府的贺仪在工坊掀起的海啸还未平息,

李烜石屋里,气氛却沉静如水。

桌上摊着徐文昭连夜赶出的入股章程初稿,墨迹未干。

郕王府管事那张和气生财的笑脸犹在眼前,

那句“十中取一,聊表心意”的分量,

李烜掂量得比谁都清楚。

“王爷要的是名分,

是‘利国利民’的贤名,

更是…一把悬在咱们头上的伞。”

李烜指尖敲着桌面,

发出笃笃的轻响,

目光扫过徐文昭、柳含烟,

“这伞,得借,但伞骨子,不能让他攥手里。”

徐文昭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精光闪烁:

“东家明鉴。

章程核心,便是‘公私分明’。

王府占股一成,天经地义。然

则,”

他话锋一转,笔尖在纸上“经营”二字上重重一点,

“具体经营,绝不可假手于人!

王府可享‘黑石工坊’名号之利,

借势扬名。

部分新产品,

如‘玉魄烛’、‘天工脂’(高端润滑油)、‘乌金泥’(沥青),

可享优先采买或特定区域代理之权。

此乃‘饵’,亦是彰显其‘利民’之实。”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

“年利润固定比例分红,此乃常理。

然,‘承担部分王府指定的利民工程’一条,

大有文章可做!

譬如,用咱们的‘乌金泥’,

修葺王府属地道路、

加固其庄园水利…物料工费,

皆由工坊‘承担’,

实则…是将咱们的产品,

铺进王爷的地盘!

修得越好,越显工坊本事,

王爷脸上越有光!此乃双赢!”

“妙!”

李烜眼中精光一闪。

“修路铺桥,惠及地方,

王爷贤名更盛。

而咱们的‘乌金泥’经此一用,

便是活招牌!日后推广,事半功倍!

徐先生,此条务必润色,

要显得是工坊‘感念王爷恩德’,‘主动请缨’!”

“东家放心,

定让它滴水不漏,

情真意切!”

徐文昭抚须而笑,

提笔便在纸上龙飞凤舞起来,

将“承担”巧妙地转化为“感念王恩,

自愿以工坊所产神泥效力,

襄助王爷福泽乡梓”,

既全了王府面子,

又暗埋了工坊的里子。

章程拟定,条条款款,权责分明,

将王府那“十中取一”的股份,

框在了名分与有限利益之内,

经营大权牢牢锁死在李烜手中。

徐文昭吹干墨迹,

脸上露出大功告成的笑容。

“等等!”

一直抱臂靠在门边、沉默不语的柳含烟突然开口。

她走上前,手指精准地戳在章程“玉魄烛”、“天工脂”两项上,

小脸绷得紧紧的,

眼神锐利如她手中的短斧刃口。

“东家,徐先生,章程是好章程。

但这两样东西,

尤其是给王府的‘贡品’,

不能走大工坊的流水线!”

李烜和徐文昭同时看向她。

柳含烟迎着两人的目光,

毫不退缩:

“‘玉魄烛’的透亮无烟,

靠的是牡蛎壳粉反复淘洗过滤蜡脂,

火候差一分,色泽就差一截!

‘天工脂’的滑而不凝,

关键在那几味微量草药汁的添入时机和最后三刻钟的恒温搅拌!

这些猫腻,”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布满老茧的手。

“都在这儿!大工坊人多眼杂,

保不齐哪个环节就被王府派来‘观摩学习’的‘体己人’瞧了去!

就算瞧不全,学个皮毛,也够恶心人!”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我的意思,在裂解区旁边,

单辟一个‘内坊’!

地方不用大,但要绝对清净!

进出只走小门,

钥匙就我、东家、还有石头(陈石头,绝对可靠)各拿一把!

‘玉魄烛’的壳粉淘洗、

草药汁配比添入、控温搅拌,

全在内坊完成!

最后成型的灌装、打磨,

再放到外头大工坊做样子!

给王府的货,核心的‘芯子’,

必须锁在内坊!

外头人看到的,

永远只是最后一步!”

石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炉火在通风口跳跃,

映着柳含烟沾着油污却异常坚定的小脸。

徐文昭眼中闪过一丝激赏,抚掌轻叹:

“好!好一个‘玉魄锁芯’!

含烟姑娘此计,看似笨拙,实则大巧!

内坊隔绝核心工艺,如同给‘玉魄’套上了金钟罩!

王府纵有千般心思,也休想窥得真髓!

此乃无形壁垒,比千万条律例都管用!”

李烜看着柳含烟,心中感慨。

这个流民匠户之女,

早已不是那个只知挥锤打铁的莽丫头了。

她对技术的敏感和保护意识,已刻入骨髓。

他走到柳含烟面前,

用力拍了拍她结实的肩膀,沉声道:

“含烟,这‘内坊’,就交给你了!

地方你选,人手你挑,规矩你定!

要什么材料工具,直接找管事支取!

从今往后,‘玉魄’之芯,‘天工’之秘,

便是工坊真正的**!

你柳含烟,就是给这**上锁的人!”

柳含烟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是被绝对信任和赋予重任的灼热。

她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东家放心!有我在,

耗子别想闻着‘玉魄’的味儿!

内坊的墙,就是我的皮!

想扒皮?先问过我的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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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郕王府。

王府管事捧着那份最终定稿、

加盖了工坊印信和李烜私章的入股章程,细细品读。

越看,他脸上的笑容越盛,

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李东家评价又高了几分。

章程条理清晰,

权责分明。

王府占股一成,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不参与经营?正合王爷本意!

要的就是这“不沾俗务”的清贵名头!

“黑石工坊”名号使用权?

好!王爷正愁“利民”之举如何彰显!

部分新产品优先采购/代理权?妙!

“玉魄烛”、“天工脂”、“乌金泥”…

听听这名字!

摆上王府案头,送进宫去,都是体面!

年利润固定比例分红,更是应有之义。

最让他拍案叫绝的,

是那“承担部分利民工程”的条款!

“感念王恩,自愿以神泥效力,

襄助王爷福泽乡梓”…

这话说得,多熨帖!多敞亮!

用他工坊自己的“乌金泥”修王府庄子的路,

固王爷封地的堤?

物料工费工坊担了?

这哪是负担,分明是给王爷脸上贴金!

把“黑石工坊”和“郕王仁德”牢牢绑在一起的活广告!

管事几乎能看到王爷看到这条时满意的笑容了。

“李东家…是个明白人!

更是个妙人!”

管事笑着将章程小心收好。

“王爷这步棋,走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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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峪,裂解区旁。

一道新砌的矮墙悄然立起,

圈出一方不过两间房大小的僻静院落。

墙上只开一扇包着厚铁皮的小门,

门口站着如同门神的陈石头,

腰佩短刀,眼神警惕。

院内,柳含烟正指挥着两个精挑细选、

父母妻儿皆在工坊、

嘴比焊死的铁桶还严的老匠人,

小心翼翼地布置。

角落里,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缸里浸泡着洁白的牡蛎壳粉。

一排特制的小铜锅下,

炭火被精确地控制着温度。

苏清珞提供的几味草药被研磨成极细的粉末,锁在带暗格的药柜里。

柳含烟拿起一块刚在内坊小铜锅里恒温搅拌后取出的、

泛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蜡块,

对着光看了看,

又凑近闻了闻那极淡的草木清气,

满意地点点头。

她转身,对两个老匠人肃然道:

“规矩就三条:一、进这门,除了东家和我,天王老子叫也不准开!

二、这里看见的、做的,烂在肚子里!跟婆娘炕头上也不准吐半个字!

三、手要稳,心要静!火候差一丝,这‘玉魄’就蒙了尘!听明白没?”

“明白!柳工头放心!

俺们晓得轻重!”

两个老匠人挺直腰板,眼神敬畏。

能进这“内坊”,是东家和柳工头天大的信任!

更是匠人最高的荣耀!

守不住这秘密,他们自己都没脸在工坊待下去。

柳含烟将那块完美的蜡块交给他们进行最后的灌模成型,

自己则走到小院角落,

拿起靠在墙上的短斧,

用磨石细细打磨。

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

映着她专注而坚定的侧脸。

内坊的墙,无声矗立。

墙外,是工坊喧嚣的炉火与蓬勃的野心;

墙内,锁着的是足以点亮大明暗夜、

润滑帝国车轮、甚至…燃起焚天之火的真正核心。

柳含烟用她的斧头,

还有这份属于匠人的执拗与狡黠,

为工坊最珍贵的秘密,

铸就了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锁。

玉魄锁芯,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