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烟的巧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短暂提振了工坊的士气。

滑轮组吱呀作响,

沉重的油桶凌空飞渡;

预热铜管贪婪吮吸着蜡锅的废热,

将生桐油悄然催熟。

效率的提升如同给疲惫的巨兽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匠人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然而,这微弱的希望之光,

在深沉的夜幕下,显得如此脆弱。

子时刚过,月隐星稀,

黑石峪陷入一片死寂。

连日的疲惫让守夜匠人的眼皮重如铅坠,

巡逻队的脚步也显出了迟滞。

唯有原料区,

堆积如山的桐油桶、成筐的蜂蜡块、

散发着海腥的牡蛎壳,

在惨淡的星光下勾勒出沉默而危险的轮廓。

这里,是工坊的心脏,也是火药桶!

陈石头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

抱着他那根油光锃亮的枣木棍,

蜷缩在原料区角落一个避风的草棚里。

连日嘶吼让他的喉咙彻底报废,

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依旧鹰隼般扫视着黑暗。

右腿在鬼见愁落下的旧伤,

在寒夜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不能松懈。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的、

如同狸猫踏过落叶的“沙沙”声,

从原料区堆放桐油桶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老鼠!

陈石头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猛地从草棚里弹起,

如同受惊的豹子,无声地伏低身体,

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向声音来源!

黑暗中,数道鬼魅般的黑影,

正借着油桶的阴影快速移动!

他们动作矫捷,落地无声,

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为首一人手中,赫然擎着一支点燃的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

如同死神的狞笑!

他们的目标,直指那片堆积如山、沾火即燃的桐油和蜂蜡!

“嗬——!!!”

陈石头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

撕裂般的低吼!

那不是警告,是绝望的冲锋号!

他整个人如同离弦的重箭,

抡起沉重的枣木棍,

朝着那个手持火折的黑影猛扑过去!

风声呼啸!棍影如山!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角落还藏着人,

而且如此悍不畏死!

火折子一晃,下意识地侧身闪避!

砰!

沉重的枣木棍狠狠砸在黑影刚才站立位置的一个桐油桶上!

厚实的木桶应声破裂!

粘稠的桐油汩汩涌出,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点子扎手!做了他!”

为首黑影声音嘶哑冰冷,

带着浓烈的杀意!

瞬间,三道黑影如同闻到血腥的饿狼,

从不同方向扑向陈石头!

雪亮的钢刀在夜色中划出致命的寒光!

陈石头虽力大无穷,

但面对这些刀口舔血的凶徒,

技巧和经验差了不止一筹!

他怒吼着,枣木棍舞得如同风车,

势大力沉,逼得对方不敢硬接。

但对方身法刁钻,配合默契,

两把刀一左一右缠住他的棍势,

另一人则如同毒蛇,

矮身突进,一刀直刺他小腹!

“噗嗤!”

陈石头虽竭力扭身,

刀锋仍在他左臂外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闷哼一声,棍势稍滞!

“嗬!”

他凶性彻底被激发,不顾伤痛,

反手一棍横扫,逼退左侧敌人!

但右肩又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另一把刀趁隙在他肩头添了新伤!

鲜血瞬间浸透羊皮袄!

他如同受伤的猛虎,

浑身浴血,却死战不退!

枣木棍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

竟硬生生将三个凶徒暂时逼在几步之外!

为首的黑影看着手下被一个莽夫缠住,眼中戾气大盛!

他不再理会陈石头,狞笑着,

手中火折子划出一道弧线,

朝着那堆破裂涌油的桐油桶狠狠掷去!

“不——!”

陈石头目眦欲裂!

他仿佛看到了冲天烈焰吞噬整个原料区、

蔓延到工坊核心的炼狱景象!

千钧一发之际!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放弃了格挡劈向自己脖颈的刀光!

放弃了闪避刺向肋下的利刃!

整个人如同炮弹般,

朝着那支飞向桐油的火折子合身扑去!

用自己的后背,迎向了身后两把追魂的钢刀!

“噗!噗!”

两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

一把钢刀狠狠砍在他厚实的背肌上,深可见骨!

另一把则在他后腰划开一道长长的血槽!

剧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但他扑出去的身体,

也成功在空中撞飞了那支燃烧的火折子!

火折子打着旋儿,带着火星,

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娘的!找死!”

为首黑影惊怒交加!眼看功败垂成,

他眼中凶光爆射,

反手拔出一把尺长的短匕,

如同毒蛇吐信,朝着扑倒在地、

后背血流如注的陈石头后心狠狠刺下!

势要将其钉死在地!

“石头——!”

凄厉的嘶吼划破夜空!

是闻声赶来的巡逻队!

他们看到原料区人影绰绰,

刀光闪烁,还有那熄灭的火折子,瞬间明白了!

“有贼!放火!杀人了!”

报警的铜锣被疯狂敲响!

刺耳的锣声和喊杀声如同惊雷,

瞬间撕裂了黑石峪的寂静!

工坊各处沉睡的灯火如同被惊醒的野兽之瞳,

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纷乱的脚步声、怒吼声、兵刃出鞘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刺向陈石头后心的匕首,

在距离皮肉仅剩三寸时,

被一支呼啸而来的短弩箭“铛”的一声狠狠撞飞!

是墙头瞭望哨的弩手!

“撤!”

为首黑影眼见事不可为,当机立断!

他一脚踹开旁边一个装满蜂蜡的筐子,

蜂蜡块滚落一地,阻碍追兵,

随即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

数名黑影如同鬼魅般,

毫不恋战,转身就朝着工坊围墙的阴影处疾退!

动作快得惊人!

“追!别让他们跑了!”

护卫队红了眼,怒吼着追了上去!

原料区,火把迅速汇聚。

陈石头趴在地上,

身下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后背那道刀伤皮肉翻卷,

深可见骨,腰间的伤口也汩汩冒血。

他脸色惨白如纸,

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水泥污从额头滚落,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撑着想要爬起来。

“别动!”

李烜第一个冲到,

看到陈石头后背那狰狞的伤口,瞳孔骤缩!

他一把按住陈石头,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石头!撑住!”

柳含烟、苏清珞也紧随其后。

柳含烟看到陈石头那血肉模糊的后背,

小脸瞬间煞白,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

苏清珞则是最快冷静下来的,

她噗通一声跪在陈石头身边,

顾不上满地油污,飞快地打开药箱。

“快!干净的布!按住伤口止血!

烈酒!金疮药!针线!快!”

她声音清冷急促,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双手已麻利地撕开陈石头后背染血的衣物,

露出那恐怖的伤口。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李烜死死按住陈石头颤抖的身体,

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杀意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些黑影消失的围墙方向,

眼中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钱禄!老子要你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