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浆桶里那点诡异的灰蓝色粉末,

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

瞬间点燃了陈石头心头的警兆!

他铜铃大眼死死盯住那矮小匠人惨白扭曲的脸,

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

一把掐住对方的后脖颈,

如同拎小鸡般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说!往浆里撒的什么玩意?!”

陈石头的咆哮带着滚烫的杀意,

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矮小匠人双脚乱蹬,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恐惧气音,

眼神惊恐地瞟向掉进浆桶的油纸包。

“捞出来!”

陈石头厉喝。

旁边一个机灵的护卫立刻用长柄铁勺,

忍着滚烫,小心翼翼将那已被石灰浆浸透的油纸包捞出。

苏清珞已闻讯快步赶来,

清冷的眸子扫过那渗着灰蓝的油纸,

又看向矮小匠人指甲缝里残留的细微粉末。

她取出一根银针,

极其小心地沾取一点粉末,

凑近鼻尖,随即脸色剧变!

“砒霜!混合铅粉!”

她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寒意。

“投入石灰浆,随喷淋入塔,

毒烟复炽!吸入者…立毙!”

轰——!

一股狂暴的戾气瞬间冲垮了陈石头的理智!

他掐着匠人脖颈的手猛地收紧!

“东…东家饶命!

是…是钱府的钱管事…

逼小的干的!

他抓了俺老娘…说…说不干就…”

矮小匠人翻着白眼,

艰难地挤出求饶。

“钱禄!!”

陈石头目眦欲裂,手臂肌肉贲张,

眼看就要将这内鬼的脖子拧断!

“石头!留活口!”

李烜冰冷的声音及时传来。

他分开人群,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包毒粉和瘫软的匠人,

眼中是暴风雪般的寒意。

又是钱禄!这条毒蛇,无孔不入!

“押下去!撬开他的嘴!

把他知道的钱禄爪牙,一个不留,

全给老子挖出来!”

李烜声音森寒,

“清珞,净烟塔和石灰浆池,

彻底清洗!所有接触过的匠人,

隔离观察!汤药加倍!”

“是!”

苏清珞立刻指挥人手行动,

眼神凝重如冰。

工坊内部,已被毒蛇的阴影渗透!

***

兖州府城,万利钱庄后院密室。

钱禄挺着标志性的大肚腩,

舒坦地陷在一张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太师椅里。

他一手捻着油光水滑的山羊胡,

一手拿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

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贪婪。

清单上,是徐文昭派人紧急送来的、

工坊后续所需的庞大原料数目

——桐油六千斤、蜂蜡四千斤、生石灰八千斤!

后面还附着当前兖州府城被抬到离谱的市价。

“啧啧啧…李烜小儿,也有今天!”

钱禄肥厚的嘴唇咧开,

露出满口黄牙。

“一万六千斤军需?三十天?

做他的春秋大梦!

库房被烧,原料被老夫和沈家那小娘皮联手抬到了天上!

他拿命去买?”

他仿佛已经看到李烜焦头烂额、

跪地求饶的景象。

“老爷英明!”

旁边侍立的钱府管事谄媚道。

“咱们手里的桐油蜂蜡,

已经捂到市价四倍了!

沈家那边捂得更狠!

李烜除非去抢国库,否则…”

“还不够!”

钱禄绿豆眼中凶光一闪。

“再加把火!放出风去!

就说工坊那‘玉甲防锈膏’是朝廷平叛的**!

李烜急得跳脚,有多少收多少!

价格…再抬半成!让那些囤货的小虾米也跟风!

把水彻底搅浑!

老夫倒要看看,他李烜还能变出银子不成?哈哈哈!”

他得意地大笑,震得椅子嘎吱作响。

***

沈家别院,静室。

沈锦棠斜倚在窗边软榻上,

指尖夹着徐文昭送来的那份同样沉重的原料清单。

窗外荷塘残叶凋零,

映着她脸上那抹冰冷笑意。

“钱禄这条老狗,果然在哄抬物价,趁火打劫。”

她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嘲讽。

“四倍?呵…胃口倒是不小。”

侍立一旁的张掌柜低声道:

“大小姐,咱们仓里的桐油蜂蜡,

也捂到快四倍了,是不是…”

“出货?”

沈锦棠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寒光。

“急什么?李烜的骨头,还没被敲断呢。”

她优雅地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兖州府及周边商路图。

“张掌柜,”

沈锦棠指尖点向地图南方。

“我记得,你有个本家堂兄,

在湖广常德府做桐油买卖?”

“是!大小姐好记性!

我那堂兄张万和,在常德有七八个油坊,专做桐油生意!”

“给他去信!用最快的信鸽!”

沈锦棠语速加快。

“告诉他,兖州府桐油紧俏,

让他立刻调集所有库存!

有多少要多少!

价格…按常德本地市价加三成!

走长江水运,经运河,直发兖州!

要快!要隐秘!”

“是!”

张掌柜眼睛一亮。

“还有!”

沈锦棠指尖又点向山东东部的沂州府。

“沂蒙山区的土蜂蜡!

量大质优,只是山路难行,鲜少外销。

派人!快马加鞭!

去找几家最大的蜂户!

告诉他们,沈家船行包销他们今明两年的所有蜂蜡!

价格…比往年高一成!

让他们立刻割蜜取蜡,走陆路运来!同样要快!”

“大小姐高明!绕开府城,另辟蹊径!”

张掌柜由衷赞叹。

“这还不够。”

沈锦棠坐回软榻,

端起一盏冰镇梅子汤,红唇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工坊库房里,

不是堆着不少新出的‘无影烛’和‘玉髓蜡’吗?

那可都是顶顶好的硬通货!

徐文昭的清单后面,

不是还盖着工坊的大印和兵部征调的戳子吗?”

她放下茶盏,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去!把库房里品相最好的‘无影烛’和‘玉髓蜡’,

各取五百斤!

用上好的红木匣子装起来!

拿着这份盖着兵部戳子的清单,

去找‘通源’、‘宝昌’那几家相熟的钱庄!

告诉他们,这是朝廷平叛军需的抵押!

以此为凭,抵押借贷!

能押多少银子,就押多少出来!”

“大小姐是想…”

张掌柜心领神会。

“钱禄不是把桐油蜂蜡抬到天上吗?”

沈锦棠笑容转冷,

如同淬毒的玫瑰。

“好啊!我就用李烜的蜡烛,借出真金白银!

再用这银子,去买他钱禄捂在仓里、

已经贵得烫手的桐油蜂蜡!

用他的货,填工坊的窟窿!

等工坊的军需交上去,兵部结款…

这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的!”

她纤纤玉指在清单上轻轻一弹,

发出清脆的声响:

“另外,放出风去!

就说青崖镇李记工坊,

因军需紧急,愿以市价两倍,

敞开收购陈年桐油、土蜂蜡!

不限来源,来者不拒!

特别是那些囤了点小货、

等着发财的散户和小商贩,

让他们…都动起来!”

张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大小姐!这…这不是引着那些小虾米去跟风囤货,然后…”

“然后?”

沈锦棠端起梅子汤,

优雅地抿了一口,

眼中寒光闪烁。

“等咱们南边和东边的货一到,

府城的桐油蜂蜡价格…就该塌了!

那些跟风囤货、借钱吃进的小商贩…

不死也得脱层皮!

钱禄仓里那些天价货…

就等着烂在手里吧!”

她这是要借力打力,

用“做空”的手段,

让钱禄自己吞下哄抬物价的恶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

兖州府城及周边州县,

那些嗅觉灵敏、手里攥着几桶桐油、

几筐蜂蜡的小商贩和地主老财们,

瞬间如同打了鸡血!

“听说了吗?青崖镇李记工坊!

敞开了收桐油蜂蜡!两倍市价!”

“真的假的?兵部征调!

盖着大印呢!错不了!”

“快!快把仓里的陈货都翻出来!

晚了就抢不上价了!”

“老王!你不是囤了五十斤桐油吗?

发财的机会来了!”

“借钱!快去钱庄借钱!

有多少收多少!转手卖给工坊就是翻倍的利!”

贪婪的火焰被瞬间点燃!

无数小商贩开始疯狂扫货、借钱囤积!

本就高企的桐油蜂蜡价格,

在钱禄的推波助澜和沈锦棠放出的“两倍收购”风声刺激下,

如同脱缰野马,向着更加疯狂的顶峰冲刺!

万利钱庄密室里,

钱禄看着手下不断报来的、

已经飙升到市价五倍的桐油成交价,

乐得脸上的肥肉都在跳舞。

“涨!给老子继续涨!

李烜小儿,你不是有兵部军令吗?

老子看你怎么买!哈哈哈!”

他抓起一只油亮的烧鸡腿,

狠狠啃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

也毫不在意。

“老爷,沈家那边…

好像没什么动静?”

管事小心翼翼提醒。

“哼!那小娘皮,被老夫抬价吓破胆了!”

钱禄满嘴油光,

得意地挥着鸡腿。

“她捂在仓里的货比老夫还多!

现在出货?她舍得那翻倍的利?

等着吧!等李烜彻底断炊,

跪下来求饶的时候,

就该她沈家哭着喊着求老夫接盘了!

到时候…嘿嘿,

价格还得老夫说了算!”

他仿佛已经看到沈锦棠梨花带雨、

捧着银子来求他的场景,

笑声更加猥琐张狂。

他却不知,自己仓里那些捂得滚烫、

视为奇货的桐油蜂蜡,

正被沈锦棠用借来的银子,

一点点、不动声色地…吞下。

而一张由南方廉价货源和散户恐慌抛售交织成的巨网,

正悄然向他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