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烟巨塔如同沉默的巨兽,
矗立在黑石峪溪畔,
粗大的毛竹排烟管口,
喷吐着颜色淡灰、气味已大为削弱的烟气。
虽未根除,却不再是那噬魂夺魄的毒龙。
熬制区,数十口厚壁铁锅蒸汽升腾,
粘稠的桐油、蜂蜡、玉髓蜡与石灰粉在高温中翻滚融合,
散发出混合着松香、蜡味与淡淡石灰气息的“药味”,
虽仍刺鼻,却不再令人窒息欲死。
匠人们脸上不再是三层浸药麻布的简陋装备,
取而代之的,是苏清珞亲自设计监制的“加厚炭包面罩”。
这面罩形似猪嘴,
主体是双层浸透桐油的厚麻布,
夹层里塞满了特制、
颗粒均匀的“药炭粉”(木炭粉混合了少量硫铁矿渣和高岭土)。
最内侧,则衬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小袋,
袋中塞着揉碎的薄荷叶、
甘草片和几粒花椒籽。
匠人戴上,呼吸间虽仍有憋闷感,
但那股灼烧肺腑的燥热和金属铁腥味被大幅过滤,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辛香,
极大地缓解了恶心与眩晕。
“铛——!铛——!铛——!”
清脆而带着穿透力的铜锣声,
在蒸汽弥漫、人声鼎沸的熬制区骤然响起!
敲锣的是苏清珞本人!
她一身深蓝布衣,
外罩一件素白围裙,
清丽的面容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眼神却如寒潭般清冽锐利。
“甲字锅!乙字锅!丙字锅!
三班!立刻离灶!轮休!”
她的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压过锅炉的轰鸣,
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手中还拿着一根光滑的枣木戒尺,
戒尺一端系着红绳。
被点到锅号的匠人,
无论手中的活计是否紧要,
立刻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
迅速放下长柄铜勺或铁铲,
有序地离开滚烫的锅台,
走向旁边新搭的休息草棚。
动作流畅,毫不拖沓。
草棚内,早已备好热气腾腾的大木桶。
桶里不是清水,
而是深褐色的药茶
——绿豆、甘草、金银花、少量陈皮熬煮,
带着清苦的凉意。
先一步轮休下来的匠人,
正捧着粗瓷碗,小口啜饮着,
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一丝舒缓。
“摘面罩!换药袋!”
苏清珞手持戒尺,如监军般巡视。
每到一个匠人面前,
便用戒尺轻点其面罩内侧:
“手!别碰内衬!捏住猪嘴两侧卡扣!摘!”
匠人依言,
小心翼翼地摘下沉重油腻的面罩,
露出满是汗水和油污的脸。
立刻有负责后勤的妇人上前,
用干净湿布为其擦脸。
苏清珞则亲自检查面罩内侧棉布袋的药渣颜色和气味。
“药气已淡,薄荷无辛凉感,换!”
她声音果断。
妇人立刻递上新的、塞满新鲜薄荷甘草花椒籽的棉布小袋。
匠人将其小心塞入面罩夹层,重新扣紧。
“饮药茶!足量!
半刻钟后,去丙字区报道!”
苏清珞戒尺指向下一锅号。
整个过程,如同精密的器械在运转。
匠人们疲惫却有序,
咳嗽声明显减少,眼神虽倦怠,
却不再有之前的痛苦麻木。
效率,在严苛的防护和强制轮休下,
竟奇迹般地稳定下来!
一锅锅粘稠温润的“玉甲防锈膏”被舀入特制的木桶,
冷却后封存,堆放在库区一角,如同淡青色的铠甲。
陈石头扛着一大袋新到的生石灰,
如同移动的小山,从库区方向大步流星走来。
他光着膀子,汗水在健硕的肌肉上流淌,
冲出道道黑亮的沟壑。
路过休息草棚,看到苏清珞正板着脸,
用戒尺敲打一个想偷偷少喝半碗药茶的年轻匠人的手背。
“清珞姑娘发威了!”
陈石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冲着那龇牙咧嘴的年轻匠人吼道。
“小兔崽子!苏大夫的药茶是仙露!
一滴都不许剩!
喝干净了才有力气给南疆的兄弟熬救命膏!”
年轻匠人吓得一哆嗦,
赶紧仰脖子灌下苦涩的药茶。
苏清珞抬眼,
清冷的眸子扫过陈石头汗淋淋、
沾满石灰粉的上身,
眉头微蹙,戒尺一指旁边木桶:
“陈队长!卸完料,过来!净手!洗脸!饮药!”
“哎!好嘞!”
陈石头答应得爽快,
把石灰袋往地上一墩,
带起一片白尘。
他走到木桶边,也不怕烫,
掬起一捧温热的药茶就往脸上猛搓,
又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
抹着嘴道:
“痛快!苏大夫这药茶,提神!”
他凑近苏清珞,压低声音,
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
“清珞姑娘,你看,俺们这防护,
这轮换,是不是顶顶好?
比那净烟塔还管用!
大伙儿精气神都回来了!”
苏清珞看着他脸上被药茶冲出的黑白道子,
以及那傻呵呵的笑容,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但面上依旧清冷如霜:
“防护轮换,是保命根基。
然毒烟未绝,隐患犹存。
陈队长莫要轻忽。”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
“你…后背的烫伤,换药否?”
陈石头一愣,
下意识摸了摸后腰那片被石灰浆烫出的燎泡,
满不在乎地嘿嘿一笑:
“小伤!早结痂了!俺皮厚,不碍事!”
“结痂亦需换药,防溃烂。”
苏清珞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罐。
“玉露生肌膏,拿着。
下工后,找我换药。”
瓷罐不由分说塞进陈石头沾满石灰的大手里。
陈石头握着那温润的瓷罐,
感受着残留的一丝药香和对方指尖划过的微凉,
脸上那混不吝的笑容僵了一下,
黑里透红的脸上似乎更红了几分,
瓮声瓮气道:
“…谢…谢苏大夫。”
说完,扛起石灰袋,
逃也似的冲向库房,脚步竟有些踉跄。
柳含烟穿梭在锅灶之间,
小脸绷得紧紧的,
像最精密的验货官。
她手里拿着个小铜勺和一块打磨光滑的小铁片,
不时从翻滚的油膏锅里舀出一点,
滴在铁片上冷却,
然后用指甲刮、用鼻子闻、
甚至用舌尖极其小心地尝一丝丝味道(这是李烜教的土法检测酸碱度和刺激性)。
“戊字锅!火大了!油膏边缘微焦!撤柴!”
她眼尖,厉声喝令。
“己字锅!石灰粉沉降不够匀!
搅!用力搅!搅出油光水滑的丝线来!”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庚字锅!成了!离火!静置!”
她看着那拉出完美金色丝线的淡青油膏,
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芒,
立刻指挥匠人将滚烫的铜锅移开。
她的调度精准而高效,
整个熬制区如同被她无形的丝线牵引,高效运转。
她走到库房门口,
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成品膏桶,
又望向溪边那日夜轰鸣的净烟塔,
疲惫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坚毅。
快了!离一万六千斤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然而,在远离核心熬制区、
靠近净烟塔石灰浆池的角落阴影里。
一个身材矮小、眼神闪烁的匠人
(正是前日被陈石头从流民中招来的“自愿者”之一),
趁着运送生石灰粉的空档,
左右飞快扫视。
见无人注意,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手指颤抖着就要将里面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撒入旁边一桶即将倒入浆池的石灰浓浆中!
那粉末颜色与石灰粉极其相似,
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淡蓝光泽!
他口中念念有词,
脸上是恐惧与贪婪交织的扭曲:
“钱爷…您答应的一百两…
小的…小的这就给您办事…”
油纸包口被撕开,
诡异的粉末即将倾泻而下!
“哐当——!”
一声巨响!
旁边一袋堆叠的生石灰粉袋突然垮塌!白尘飞扬!
“咳咳咳!哪个兔崽子堆的料!”
陈石头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
矮小匠人吓得魂飞魄散,
手一抖,油纸包掉进石灰浆桶里!
他慌忙伸手去捞,
却被滚烫的浆液烫得嗷一声惨叫缩回手!
“干什么呢!鬼鬼祟祟!”
陈石头巨大的身影已分开烟尘,
如同铁塔般堵在他面前,
铜铃大眼狐疑地盯着他捂着手、惊慌失措的脸,
又看向那桶微微翻腾的石灰浆。
矮小匠人面无人色,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石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嗅了嗅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
不同于石灰的怪异气味,
又看了看对方脚边散落的、
沾着一点灰蓝粉末的油纸…
一股冰冷的警兆,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