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烛火摇曳,

映着那块雪白粗蜡诡异的光泽和朱明月指尖的微颤。

海图铁匣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她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林大海手中的残图,

如同钥匙,捅开了尘封的禁忌之门

——那是王振追寻多年、

关乎前朝航海绝密的核心线索!

如今,这钥匙裹着“万年油砂”的毒饵,

被精准地抛到了工坊门前。

“王振…终于还是嗅到了铁匣的味道。”

朱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指尖划过铁匣上繁复的暗纹。

“林大海此人,海图残片为真,

其‘郑和旧部’的身份…

怕也有几分真。

若非亲身经历,

绘不出那礁盘细微的暗涌流向。

然其此时现身,手持此物,

直指‘黑金滩’…绝非偶然!”

她抬起眼,烛光在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

“王振索求‘奇巧’,

欲献海外异宝固宠。

这‘奇巧’,怕不止是珊瑚明珠,

更在…那遍地流淌的‘黑油’!

他想借林大海这识途老马,

找到真正的油矿,

连同海图一并献上,博取圣心!”

“他想借刀挖矿,还想夺图?”

李烜眼神冰寒刺骨,指节捏得发白。

王振这条阉狗,胃口大得惊人!

既要工坊的炼油术,

又要海外的油矿,

还要掌控郑和留下的航海秘辛!

“图,绝不能落入他手!”

朱明月语气斩钉截铁,

带着一丝金铁之音。

“然林大海这条线…断不得!

断了,王振必生疑,

雷霆之怒顷刻便至!

唯有…将计就计!”

她走到密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鸟笼前,

笼中是一只通体雪白、眼神锐利的信鸽。

她迅速取过一张寸许宽、

薄如蝉翼的素笺,以特制的细炭笔,

写下几行蝇头小楷:

“饵吞,线放。

矿讯需详,异宝可缓。

示‘奇巧’于前,藏‘重器’于后。

雀巢。”

字迹清丽,却暗藏玄机。

“雀巢”二字,

更是只有李烜与她才懂的暗语

——指代王振。

素笺卷成细卷,

塞入鸽腿特制的铜管,蜡封。

朱明月推开密室高处一道隐蔽的气窗,寒风裹着雪沫卷入。

她抬手一扬,白鸽如同离弦之箭,

无声地融入沉沉夜色,飞向青崖镇。

***

次日,寒风依旧。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林大海正就着一碟咸菜,

啃着硬邦邦的炊饼。

门被轻轻叩响。

“林老丈,叨扰了。”

李烜推门而入,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一丝“筹措艰难”的愁容,

身后跟着捧着沉重木匣的徐文昭。

“李东家!”

林大海连忙起身,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唉!”

李烜重重叹了口气,

一屁股坐在炕沿。

“老丈,不瞒您说!

筹措大船人手,阻力重重啊!

兖州府那帮狗官,还有京里…”

他做了个讳莫如深的手势,压低声音。

“…那位爷,都盯着呢!

动静稍大,怕就要被摘了桃子!”

他话锋一转,眼中又迸发出热切的光芒: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昨夜,我苦思冥想,豁然开朗!

何须大动干戈去南洋?

老丈您带来的这‘万年油砂’,

就是现成的宝贝!”

他示意徐文昭打开木匣。

匣中,赫然是昨夜柳含烟熬炼出的那块雪白细腻的粗蜡!

旁边还有几个小巧的模具,

里面凝固着几支洁白如玉、

质地均匀的蜡烛!

“老丈请看!”

李烜拿起一支蜡烛,

凑到油灯上点燃。

呼!

一簇明亮、稳定、近乎无烟的火焰瞬间燃起!

光芒柔和而纯粹,

比工坊的“无影烛”更加明亮,

燃烧时散发着一股极淡的、

类似松香的清新气息,

毫无寻常蜡烟的呛人感!

“这…这是?!”

林大海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圆,

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烛火,

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在海上漂泊半生,见过无数珍奇,

却从未见过如此纯净明亮的蜡烛!

“此乃用老丈所赠‘万年油砂’中提炼出的‘玉髓蜡’所制!”

李烜声音带着“激动”,

“此蜡燃烧无烟,光亮如昼,更有异香!

若献于贵人,岂不胜过千言万语?

何愁贵人不允我们出海寻那‘黑金滩’巨矿?”

他凑近林大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

“老丈!那‘黑金滩’油砂,

蜡质都如此极品,

其油…该是何等神物?

若能炼出,必是惊世骇俗的‘异宝’!

届时,莫说三成,

就是五成,也由得老丈开口!

眼下,只需老丈再辛苦一趟,

将那油砂矿的具体方位、滩涂深浅、

潮汐规律、甚至…

有无凶猛土人守护,详详细细绘成图说!

有此‘玉髓烛’开路,

加上详实的矿图,说服贵人,易如反掌!”

林大海看着匣中那几支燃烧的“玉髓烛”,

又看看李烜“热切”而“真诚”的脸,

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

王振给他的指令,是诱出整幅海图和工坊底牌。

可眼前这“玉髓烛”,

确是他前所未见的奇珍!

若真能以此搭上更高层的线…

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贪婪与挣扎。

“李东家…此言当真?”

他声音干涩。

“千真万确!”

李烜拍着胸脯。

“此蜡,工坊可先奉上十支,

由老丈呈送贵人,以示诚意!

矿图…就拜托老丈了!”

他使了个眼色,

徐文昭立刻将装着蜡烛和模具的木匣推到林大海面前。

看着那洁白如玉、散发着温润光泽的蜡烛,

感受着李烜话语中巨大的利益许诺,

林大海最终一咬牙:

“好!承蒙李东家信重!

老朽拼着这把老骨头,

定将那‘黑金滩’的详情,

绘得明明白白!十日!

最多十日,必有回音!”

“静候老丈佳音!”

李烜“大喜”,亲自将林大海送出客栈。

回到工坊密室,李烜脸上的“热切”瞬间冰封。

“饵,他吞了。”

徐文昭低声道。

“蜡是真奇珍,矿图是假诱饵。

王振见了此蜡,必如蝇见血!”

“他吞饵,我们放线。”

李烜眼神锐利如鹰隼,

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他画他的‘矿图’,

我们…正好看看,这线那头,

除了王振,还连着谁!

更看看,王振对‘海外异宝’的胃口…

到底有多大!”

他走到窗边,

望着林大海消失的方向,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把粗糙的铜钥匙。

“玉髓烛”的光芒在密室中静静燃烧,

照亮了阴谋的轮廓,

也映着李烜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场虚与委蛇的钓局,才刚刚下竿。

他要钓的,

从来就不止是油矿的位置。

溪边洼地,裂解炉的炉火在寒风中低吼。

柳含烟与李烜再次双钥开启主阀。

这一次,炉内熬炼的,

是工坊库底最后一点黑石峪油砂。

导气管末端,

金黄色的轻油滴答落下,

流入特制的铜罐。

旁边,一个新的厚壁铜罐被小心接在冷凝管最末端,

收集着分离出的“轻气”。

柳含烟看着那幽蓝火焰在特制喷口处无声燃烧,

感受着那恐怖的热力,

又想起密室中燃烧的“玉髓烛”。

她轻声问:

“李大哥,那蜡…真能骗过王振?”

李烜的目光掠过跳跃的蓝焰,

投向京师方向沉沉的夜空。

“奇珍易得,奇矿难寻。”

他声音低沉。

“王振要的是能让他固宠的‘奇巧’。

‘玉髓烛’是奇巧,能点亮的…

更是他的贪心。

等他尝到这‘奇巧’的甜头,

对那虚无缥缈的‘黑金滩’巨矿只会更加饥渴!

我们…才有机会看清,

那藏在深宫里的饿狼,

獠牙到底有多利!”

他手中的铜钥匙,

在炉火的映照下,

流转着幽蓝与暗金交织的冷光。

这光,既锁着裂解的孽龙,

也照亮了一条在巨鳄环伺中,

以奇巧为饵、步步惊心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