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府花厅,灯火通明。

丝竹管弦靡靡,珍馐美馔罗列。

主位上端坐的并非钱禄,

而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锦缎、

眼神带着几分阴鸷与审视的中年太监,

姓黄,乃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的心腹(实际只是伺候当地矿税太监的一个小太监。)。

钱禄在一旁小心作陪,

笑容谄媚,目光却时不时瞟向李烜和他身边的苏清珞,

眼底藏着毒蛇般的算计。

陈石头抱着枣木棍,

如同门神般立在李烜身后半步,

虎目圆睁,死死锁住钱禄身后那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的疤脸护卫。

空气里浮动着酒香脂粉气,

却压不住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机。

“李东家,”

黄太监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

声音尖细,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杂家奉上命,

特来瞧瞧这‘无影烛’究竟有何神异,

竟引得宫里头都起了兴致。

钱管事可是把这蜡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啊。”

他目光扫过李烜带来的那对装在精致木匣里的极品“无影烛”,

烛体洁白如玉,烛芯细密均匀。

李烜心中雪亮!

“贵人垂询”果然指向宫廷!

印证了朱明月情报里“王振近,索奇巧”!

钱禄这厮,竟攀上了王振的门路!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谦逊道:

“公公谬赞。

此烛不过工坊匠人偶得,

取其蜡纯烟少,

略胜寻常牛油烛罢了。

实不敢当‘神异’二字。”

“哦?偶得?”

黄太监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笑,

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杂家可是听说,

贵坊有位姓柳的女匠人,

心思奇巧,堪称鲁班再世。

这‘无影烛’的精髓,想必非她莫属?

今日怎不见同来?

莫非…李东家舍不得让巧匠见见世面?”

图穷匕见!直指柳含烟!

钱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接口道:

“是啊,李贤弟,

黄公公可是带着天大的恩典来的!

柳姑娘若能得公公青眼,

日后造化不可限量!

贤弟切莫因小失大啊!”

他话语带着**,更藏着威胁。

陈石头鼻息咻咻,

握着棍子的手青筋暴起。

苏清珞放在桌下的手也悄然握紧了袖中的解毒散。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李烜忽然笑了。

他并未直接回答黄太监,

反而站起身,

对着钱禄和黄太监拱了拱手,

声音朗朗,清晰传遍花厅:

“钱大管事,黄公公,

说起这‘无影烛’和柳匠人,

烜正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要向二位禀报!”

他此言一出,

钱禄和黄太监都是一愣。

喜事?

只见李烜转身,

从陈石头捧着的另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里,

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对蜡烛。

这对蜡烛比“无影烛”更大一圈,

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极其纯净的乳白色,毫无杂质,

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烛体隐隐透光,

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松脂香气,毫无烟火油腻之气!

“此乃工坊新近试制的‘玉脂烛’!”

李烜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他高高举起这对蜡烛,

让它们在明亮的灯火下熠熠生辉!

“其蜡体,取自黑石峪天降祥瑞‘乌金油砂’之精粹,

经九九八十一道水火熬炼,

吸附杂质,方得此纯净无瑕!

更妙的是,”

他故意顿了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此烛燃烧时,非但无烟无味,

其焰心竟能透出淡淡玉色毫光!

实乃天佑大明,降下祥瑞!”

“祥瑞?!”

黄太监和钱禄同时失声!

祥瑞二字,在大明朝堂,分量重逾千钧!

“不错!正是祥瑞!”

李烜斩钉截铁,目光炯炯。

“此‘玉脂烛’与那‘乌金油砂’,

已由工坊详录成文,

作为‘祥瑞现世暨利民安邦策’,

快马呈送兖州知府吴大人、本县县尊大人亲览!

更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大同镇安远侯柳大人军前!

禀明此乃天赐祥瑞,献于军前!

侯爷得报,龙颜大悦,已特遣信使,

不日将亲临黑石峪,主持祥瑞开采,

督造军需‘顺滑脂’!

以彰天恩,以壮军威!”

轰——!

李烜这番话,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祥瑞!知府!县衙!安远侯!

信使亲临!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花厅内瞬间死寂!

丝竹声停了,仆役们屏住了呼吸。

钱禄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

血色褪尽,如同见了鬼!

黄太监敲击桌面的手指也骤然停住,

眼中阴鸷尽去,只剩下深深的惊疑和忌惮!

李烜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猛地将手中那对珍贵的“玉脂烛”高高举起,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狠狠向地上摔去!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

洁白的蜡块四处飞溅!

一股更加浓郁、清冽纯净、沁人心脾的松脂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更令人惊异的是,断裂的烛芯截面,

在灯火映照下,

竟隐隐透出一丝温润的、如同上好白玉般的微光!

“祥瑞现世,天佑大明!”

李烜对着满地的碎蜡,

朗声宣告,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震得花厅嗡嗡作响!

“李烜何德何能,敢私藏天眷?

此等祥瑞,当献于君前,献于军前!

为社稷添彩,为将士增辉!

柳匠人正于黑石峪日夜赶工,

为侯爷信使莅临、为祥瑞开采大典,

呕心沥血!岂敢因私废公,擅离职守?!”

摔烛!异香!玉光!侯爷信使!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

彻底把黄太监和钱禄打懵了!

李烜不仅搬出了祥瑞,更搬出了安远侯柳升!

而且直接点明柳含烟正在为侯爷的“祥瑞大典”效力!

他们若再强索柳含烟,

就是跟祥瑞过不去,

跟安远侯柳升过不去!

甚至…是跟“天眷”过不去!

黄太监脸上的阴鸷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权衡。

他深深看了李烜一眼,又

瞥了一眼地上那散发着奇异玉光和清香的碎蜡,

缓缓开口,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客气:

“原来…竟有如此祥瑞?

安远侯爷也已知晓?

李东家…有心了。”

他绝口不再提索要柳含烟之事。

钱禄更是面如死灰,

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侯爷的信使一来,他所有的算计都将化为齑粉!

***

与此同时,黑石峪工坊。

柳含烟拄着拐,小脸紧绷,

站在那座改进后的裂解试验炉前。

炉体更大,陶胎更厚,

缠着数道粗壮的熟铁箍。

炉顶和侧面,几个特制的、由多层厚铁板和强力弹簧顶住的泄压阀已经装好。

最重要的,是炉体中部,

加装了一个纯铜铸造、沉重无比、

由特殊熔断合金卡榫悬住的重力死闸!

“点火!小火升温!”

柳含烟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炉火燃起,温度缓缓升高。

炉膛内,粘稠的重油开始融化、翻滚、气化。

压力表(李烜设计的简易水银柱)开始缓慢上升。

“压力三成…五成…”

负责观察的匠人声音紧张。

“稳住!继续!”

柳含烟死死盯着压力表。

当压力升至七成时,

炉膛内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异响!

咕噜噜!压力表指针猛地一跳,直冲极限刻度!

“不好!要炸!”

匠人失声惊呼!

“开泄压阀!”

柳含烟厉喝!

匠人猛拉旁边一根绳索!

炉顶和侧面的弹簧泄压阀瞬间被高压冲开!

嗤——!!!

滚烫的白色蒸汽和少量油气如同狂龙般喷涌而出!

发出刺耳的尖啸!

但炉内压力依旧在飙升!

异响更甚!炉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死闸!落!”

柳含烟眼中闪过决绝,

猛地砸下旁边一个重锤!

铛!

重锤砸断熔断卡榫!轰隆!

沉重的纯铜重力死闸如同断头铡刀,

带着万钧之力轰然落下!

瞬间将主油路和泄压通道彻底堵死!

也将那即将失控的狂暴能量,

死死锁在了炉体之内!

炉内的闷响戛然而止!

只有泄压阀还在嗤嗤喷着白气。

危机解除!

柳含烟浑身被冷汗浸透,

拄着拐的手都在发抖,

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可控…隔绝…死闸…成了!”

***

府城,钱府花厅。

宴会草草收场。

黄太监借口“祥瑞事大,

需速报宫中”,

带着那对摔碎的“玉脂烛”样本和满心震撼,匆匆离去。

钱禄如同被抽了脊梁骨,

瘫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李烜带着苏清珞、陈石头,从容走出钱府大门。

夜风清凉,吹散了厅内的浊气。

“烜哥儿!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陈石头兴奋地低吼。

“看钱禄那龟孙子的脸,比死了亲爹还难看!”

苏清珞也松了口气,低声道:

“李大哥,那‘玉脂烛’的异香和玉光…”

“一点小把戏。”

李烜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蜡体里掺了极少量的提纯松脂和一种遇热会发微光的矿石粉末。

摔碎时震动加剧了挥发和反应。

唬人罢了。

但祥瑞之名,侯爷之势,却是真的。”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是大同镇的方向,也是风暴暂时避开的港湾。

“祥瑞”为甲,借势破局!

钱禄的毒牙,已被生生掰断!

但王振的阴影,却随着黄太监的离去,投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