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县县衙后院巷子里,各地学生排着长队。

今天是报考今年院试的最后期限。

县里一共四个书院,有学生三百七十六人。

每年一次的院试是小县城里最热闹的时候。

报考费用一人一两银子。

这也是衙门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时辰已近正午,一群学生簇拥中,一位老者仰头看天,灰发白须有些蓬乱,顶着烈日擦着额汗珠,愁眉不展。

“先生,您还是回去休息吧,不要再等了。”

“陈平安是不会来了。”

“那个混账东西,先生一把年纪,为了他在烈日下暴晒,出了问题,他担待不起。”

滨河书院的学生愤愤不平。

其他书院的学生却在一边幸灾乐祸。

“还不是自找的?”

“居然把希望寄托在陈平安身上,父母都是农户,跟咱们读书人一点儿都沾不上边,怎么可能有出息?”

“哦,对了,听说崔先生也是农户出生,侥幸考中了进士,却因出生低微而不被文人所荣。崔先生看重陈平安是因为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吧?”

“可他却忘了,不是每个人都有他那般好运。陈平安考了二十三次,都没有考中,现在终于放弃了。”

“依我看,陈平安现在倒是活明白了,听说他在下河村开始种地,靠着女人领了朝廷二十几亩田地呢!”

“哈哈哈,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钻洞。下农不会因为披上一件儒衫就成为文人,还得是下地种田才能匹配他的身份。”

“对对对!”

这时,忽然有人在喊:“快看,婉莹回来了。”

滨河书院的学生都知道,崔婉莹一早去了下河村叫陈平安来报名。

现在崔婉莹回来了,可她身边没有人。

结果不言而喻。

看到女儿的瞬间,擦着汗的崔先生还带着几分期盼。

但是,当看见女儿形单影只,眉头再一次皱在一起:“婉莹,他还是不肯来吗?”

崔婉莹神色落寞,低头看着布鞋上的一个破洞,缓缓摇了摇头。

“爹,咱不管他了,他已经变了。变得连女儿都不认识了。”

话音刚落,又听人喊了一声:“陈平安?这不是陈平安吗?”

崔婉莹身子一颤,下意识就回头,本以为这是有人故意捉弄自己,结果却看见满头大汗的陈平安推开人群,飞奔到了院试报名点。

“陈平安?真是他?”

“让开,都让开!”

陈平安到了报名点前,气都不待喘匀:“报名,我要报名!”

“陈平安,你还用报名吗?都考多少次了?还不死心?”

“就是,你报名纯粹是给朝廷送银子,有那闲钱,去酒楼里搓一顿不香吗?”

陈平安懒得搭理他们。

要不是在家时幼娘提醒,陈平安险些坏了大事。

考中秀才后赋税减半!

陈平安要经商,要囤地,要种田,要雇工,光赋税就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赋税减半,朝廷可没设上限。

也就是说,以后他的营商范围越广,每年收入越多,秀才的身份就能免除更多赋税。

错过院试就错过了一个亿不止!

“报名报名!”

陈平安急不可耐地重复着报名。

“报名费一两银子。”

陈平安心道一声糟糕。

上个月在福满楼赚来的六十两银子为了养活下河村的一众寡妇已经用完了。

现在身上摸不出几个铜板,光顾着来报名,忘了准备报名费。

陈平安摸便了全身,讪讪一笑:“官爷,稍微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现在已经午时了,等等的话可就过了最后的期限。”

“官爷,您通融一下。”

陈平安连连作揖,可惜这个官差跟自己不认识。

“我跟吴头是好朋友……”

官差冷漠地摇了摇头,一副清高的样子。

这可咋整?

陈平安有些慌。

这时,一只白皙的小手从身后伸来,将一粒碎银放在了桌上。

陈平安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腼腆地说了一声:“谢谢你,婉莹。”

崔婉莹抿了抿唇,张了张嘴,又蹙了蹙眉,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陈平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最后点了点头。

报名终于是报上了。

就在陈平安登记的时候,崔婉莹搀扶着崔先生,带着滨河书院的一众学生缓缓离开。

陈平安本想直接去县衙找柴县令。

可刚刚报名承了人家的情,又正是午时吃饭的时候。

于是陈平安快步追上了队伍。

“先生,先生。”

陈平安喊着“先生”,称呼还不太适应,毕竟原主的跟书院的故事不属于自己。

但无论是崔先生还是崔婉莹,都曾对原主有恩,且现在对陈平安也是发自内心的关心。

就当是帮原主还情,也要客气一些。

“平安,你已半年未来书院了。”

崔先生擦着汗水,缓缓说了一句。

“这个……学生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哼!”

学生中有人哼了一声:“什么事能比念书重要?”

“我知道,你父母相继离世对你的打击很大,但过去这么久了,也该重新振作。你能回来报名院试,老夫很欣慰,同时也希望你能早点儿回归学院生活,不要落下了功课。”

“先生,我实在没时间来书院聆听教导,而且我学了这么些年,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学了。”

“陈平安,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崔婉莹瞪着亮汪汪的眸子打断,“听你这口气,我爹还教不了你了?要真把一切都学会了,你能考不上秀才?”

陈平安一笑:“以前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读书这么多年,也足够认真,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有时候考试的成败不在考场之中,也可能在考场之外。”

陈平安这话让一众学生听得云里雾里,崔婉莹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神神叨叨,不知所云。”

却只有崔先生有些意外,深深地看了陈平安一眼。

陈平安赶紧岔开了话题,上前两步将崔婉莹给挤开,自己亲自搀扶着崔先生。

“诶?你你,你干嘛?”崔婉莹略显不满。

“先生,正到了午饭的时候,许久不见,让学生请你吃的一顿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