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黄昏,十驾捡漏的牛车成排缓行,停在城隍庙门前。
风沙中带着牛粪的味道,不甚好过。
陈平安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没想到安排牛车废了这么多功夫。
“没法子,县里所有的牛车都召集来了。”
官差到了陈平安身前,小声嘀咕。
而后又将买来的馒头分发下去。
两个馒头是嫂嫂们两天的口粮,县衙可没那么多钱来养她们。
嫂嫂们看着门口的牛车,一人拿了两个馒头,再看陈平安时,原先还不想跟随的人都有些动摇了。
“他不该是个穷酸吗?好像挺有钱的。”
“哎,我,我要跟去下河村碰碰运气。”
“哎呀,原来有牛车接送,那……那我也要去试试。”
嫂嫂们一个接一个地上车,陈平安再次劝说:“各位,这是最后的机会,用自己的双手改善自生活,以后不用再看别人的眼色。”
未等待嫂嫂们的回应,却等来了一个陌生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呼喊。
“当家的!”
陈平安寻声回头,只见黄昏晚霞的映照下一个娇小的身子,如乳燕一样撞进自己的怀中,随之而来的就是撕心裂肺的痛哭,伴随着含混不清的呢喃。
“谢谢当家的,谢谢……”
“蕊儿?”
陈平安看清了怀里的女人,有些诧异。
然后才发现吴捕头带着几个官差缓缓走来。
“吴捕头,这就把人要回来了?”
“嗨,吴某人出手,区区一家青楼,岂能不放人?”吴娴满不在乎,接着又说,“不过还得亏你的法子,我先要查封她的青楼,又说要让她施粥赈灾,双管齐下,又废了些口舌,那老婆子终于服软了。不过……”
“不过什么?”
“人是放了,但卖身契还捏在他们手里,我想着先把人要回来了的好。估计那老婆子贼心不死,逮着时机还要来找茬。”
陈平安摸了摸蕊儿埋在怀里的小脑袋,对吴娴道了声感谢。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只要人回来了,一切都好。
吴娴看到城隍庙外还有十几个寡妇在观望,不解其意:“啥意思?你们几个咋不走?”
“她们信不过陈平安,想留下来。”
“一群蠢婆娘,这种时候还犹豫不决,以后肠子都得悔青。你们都看到了,陈平安这小子为了救家里的婆娘,被卖入青楼的都给抢了回来。你们跟着他,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会被人卖来卖去,有个安稳的窝。”
吴娴言语提点打消了寡妇们最后一丝顾虑,终于是一起跑了过去,慌乱地爬上牛车,孤注一掷了。
“蕊儿,别哭了。没事儿了,咱们回家。”
“嗯。”
怀里的女人如受惊的小鸟不停点头。
从被抓走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这一生就完了,除了去死,便只有沦为男人的玩物,任人践踏。
在绣春楼内被鞭挞时,老鸨说当家的愿意出五百两银子给自己赎身,脆弱的内心已经被击得粉碎,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当家的出这么多钱?
她这样半路卖入青楼的女人,五十两都不值怎么会有人愿意出五百两?
蕊儿还是信了,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
直到有官差忽然闯入说要将自己带走,听官差说是受当家的所托来搭救自己时,蕊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星夜兼程,车队朝着下车村的方向缓行。
陈平安坐在车上,搂着受惊的蕊儿。
其实他并不想如此,毕竟蕊儿和幼娘不同,她和牛车上所有的嫂嫂一样,只是蕊儿暂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而已,过分亲密的接触会让误会越来越深。
理智告诉自己,应该和蕊儿保持一定距离。
可陈平安从未遇到过一个女人能颤抖得如此离开,即便在自己怀中也没有一刻停止。
陈平安心软,尤其对女人,实在不忍心将柔软的身子松开。
“看不出来,陈平安还挺痴情的。”
细碎的声音被夜风吹进了陈平安的耳中。
牛车上的嫂嫂们都盯着陈平安的一举一动。
这一路上搂着蕊儿的样子显得特别温柔细腻,惹得好多人都在心里暗自羡慕。
“听说那是从青楼里偷跑出来的女人,命好,遇到个男人愿意为她赎身。”
“这样的好事怎么轮不到我?明明都是一起被县衙收养的,为什么她能进陈家的门,我们却成了他的小工?”
“你急什么?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只要在下河村,咱们的机会多的是。”
“嘶……”
陈平安抽了一口气,这苗头不对劲儿啊。
“我谗嫂嫂们的劳力,嫂嫂们馋我身子,我亏啊!”
漆黑的夜路下,点点火光引起了陈平安的注意。
下河村到了,火光一点点靠近,没想到举着火光的人竟是幼娘和其余三位嫂嫂。
“当家的,蕊儿妹子,蕊儿妹子被人抓走了!”
幼娘惊慌失措,见面第一句就是告知白天发生的事情。
身为女子,也没经历过如此大事,拿不出主意,心里又是担心,这一天的煎熬不必蕊儿少。
然而,下一秒蕊儿就从陈平安的怀里探出头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姐姐。”
“蕊儿?怎么,你怎么?”
“县城里碰巧遇见当家的,幸好被当家的救回来了。”
从村里追出来的四个女人这才放心下来,不停地拍着心口,抓着蕊儿的手就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把我们吓死了。”
陈平安希望蕊儿能早点把今天的事情忘掉,也不再多提此事。
现在时辰不早,还要安顿几十个嫂嫂,陈平安便招呼大家下车各自搬运自己的行李。
小小的村子一下来了这么多女人,半夜里都热闹起来。
原本熄灯的人家都重新亮了灯,好些人都出来看热闹。
“好家伙,陈平安玩儿真的,真把寡妇都接过来了?”
“乖乖,这么多,走路都带着香风呢。陈平安这小子伺候得过来吗?”
“陈平安伺候不过来,你个老东西要不要去帮忙伺候?”
“夫人,你说的哪儿话?”
“赶紧回屋睡觉,敢多看一眼,把你眼珠子给挖了。”
“这些可都是没人要的骚狐狸,全来了下河村,以后这日子怎么过?村里的男人迟早要被她们勾搭跑了,不能这样由着,得跟村长说说,让这些女人滚出下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