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端坐窗口,摆弄着筷子。
进店前光顾着跟店小二说话,没发觉此间古怪。
明明是滨河县的招牌,怎么到了正午吃饭的点,大厅内的客人却寥寥无几?
似乎跟传言中的不太一样呢?
正想着,后厨从后院端来一盆菜,是由个婀娜多姿的美妇人拖着餐盘过来。
见美妇人衣着华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难道还是专门来接待自己的?
陈平安默默想着,先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人家如此庄重,自己也不能失了体面。
正待看看美妇人盆中装着什么菜,结果人家压根儿都不是来接待陈平安的。
连看都没看陈平安一眼,擦着陈平安的身子上了楼去。
下一秒,刚刚接待他的店小二走了过来,冷着脸对陈平安说:“走了,今儿咱们东家有贵客接待,没工夫跟你瞎胡闹。”
“有贵客接待?”
陈平安抬头看着美妇人上楼的背影,屁股扭得溜圆,反问一句:“刚刚上去的就是你们东家?”
“正是。”
“没想到这名满天下的福满楼东家是个女人。”
“好了,不管你是书生还是厨子,今天是恕不能接待了。若真要讨教厨艺,改天再来吧。”
陈平安听人家这么说,也不好多留。
若是直接推销自己的细盐,会落了下乘,自然卖不出好价。
想想还是去一趟县衙。
打了村长的秋风,现在到了县城,该轮到去向县令讨点儿好处了。
再不济,也要在县令面前混个脸熟。
在体制内混过的人深知政商不分家的道理,想要在滨河县挣钱发家,必须要有政治背景。不然就是寸步难行。
像穿越小说里的主角只要发明个香皂、酒精、水泥,很快就卖爆,纯属扯淡。没有政策扶持,分分钟给你安个怪力乱神的罪名,把你的配方抢了不说,搞不好还得抓你下牢。
陈平安转身将走,楼上却传来了脚步声。
竟是刚才上去的美妇东家去而复返,手里的餐盘不知所踪,反而弓着身子搀扶着一位鹤发童颜的瘦小老人缓步下来。
只听那老人声音纤细,比女人还要温柔:“哎,果然啊,时隔多年,再也尝不到许师傅的手艺咯。咱家只是没料到,你身为许师傅的女儿,本该继承许师傅的手艺,怎么连他在宫里受到皇上盛赞的羊汤也熬不好?”
“世伯冤枉,福满楼子开业以来,一直遵循父亲的叮嘱,要汤浓如胶,色纯如奶。如今已过二十年,一直都是这个味儿啊。滨河县有口皆碑,人尽皆知。”
陈平安一听,掩嘴偷笑,就这情商这格局还经营啥生意啊?
如此说话不是责怪客人的嘴不行吗?
果然,白发老人听过后笑容收敛,脸色也阴沉下来,在楼梯口停住了,甩开了美妇人的搀扶。
“怎么的?你是说咱家的嘴太挑,错怪了你?”
“不是……晚辈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咱家在宫里替皇上尝了成千上万的美味佳肴,舌头是挑了点不假。但也不会刻意为难小辈。当年你父亲在时,那一锅羊汤不单是皇上的心头好,更令咱家日思夜想。至今都不能忘怀,所以此次刚来的滨河县,就想回味一下当年的味道。
原以为身为许大厨的女儿,能得到许大厨的精华传承,没想到即便是许大厨亲身女儿也没能得到其羊汤的精华。你这一碗羊汤的确做到了许大厨所说的汤浓如胶,色纯如奶,可是这最基本的味儿都不对,如何能相提并论?”
“味不对?”
美妇人眉头紧锁,不是她不通人情世故,而是她实在不能理解,也想不明白。
明明就是照着父亲传承的方法熬制的羊汤,味道跟二十年前是一模一样的,为什么这位从宫里告老还乡试菜太监却说味道不对呢?
“世伯,恳请您不吝赐教,到底味道哪儿不对?就当是为晚辈解惑。”
“你真不知道哪儿味道不对?”
“晚辈实不知。”
“你父亲的羊汤味道纯正,没有丝毫涩口之感。你尝尝你的羊汤,很明显有一股苦涩味道存在,就算这股味道很小,但在咱家的嘴里是逃不了的。”
“苦涩感……”
美妇人不禁骇然!
不愧是宫里为皇上试菜的太监,尝过世间百味,任何一点儿瑕疵都逃不过他的嘴巴。
身为福满楼的传承人,自家的招牌羊汤有什么缺陷,她自然是最清楚的。
羊汤里的苦涩味道古来有之,虽只有一丝丝,一般食客根本察觉不到,但在真正的行家口中,这个缺陷就会察觉,从而影响整个羊汤的口感。
而这苦涩感的源头就是所用的盐巴。
而羊汤不可能不用盐,只有重盐才能提出鲜味,否则就会有羊膻味。
但市面上所能买到的最好的细盐也会有苦涩口感,这是无法避免的。
美妇人眉头紧皱:“当年父亲就是为了去除汤中苦涩感而不断改进,从而去京城闯**。宫里的公公说他当年尝过的羊汤没有丝毫苦涩味道,难道父亲入京之后已经找到了去掉苦涩的方法?”
这下,美妇人便没了解释的余地。
只是这位老太监一走,到外面说如今的福满楼没有得到当年御膳房主厨许成川的真传,这“福满楼”的招牌……
“世伯,晚辈接受您的批评,日后一定潜心钻研,势必将此苦涩之味去除。但现在,晚辈有一事相求。”
“要求咱家什么?”
“求您看在跟家父在宫中乃是知交的份儿上,今日之事能不能不要对外人提及?”
“什么?”
老人家一听瞬间提高了音调。
“难道还想让咱家骗人不成?咱家在皇上身边当差几十年,都秉持着清正廉洁,说一不二的性子,如今告老还乡就是想要守住这一世清明。你家的酒菜是好就是好,是坏就是坏,不会因为以往什么交情有任何偏颇,想要保住福满楼的名声,你得拿出当年许大厨的本事来,否则,不用咱家来拆穿,总有被人拆穿的时候。”
说罢,老太监一甩衣袖,气哼哼地就要出门。
美妇人见状,心急如焚,却是无可奈何,只能无奈叹息:“福满楼的名声难保了!”
却在此时,一个人拦在了老太监的跟前。
“这位贵客且慢。方才的羊汤是后厨有人失误,错了味道,现在这碗羊汤便是二十年前的御膳所用,如假包换。请贵客尝过一口,再来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