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皇帝会默认,赌朝臣会安静,赌刘询会听话。
赌东宫,不会因为这两个字,而天下皆疑。
“你让我认?”刘据忽然低声开口。
“那你告诉我,杨洪。”
“你认吗?你认一个比你聪明,比你清白,比你更配坐这个位置的刘询存在吗?”
“你不怕他有一天,会取代你?”
“你不怕你扶起的太子,坐不稳?”
杨洪忽然笑了。
“我怕。”
“可我更怕你太子之位,是靠别人不在,才坐上去的。”
“我扶你,不是因为你最正。”
“是因为你敢做。”
“你不敢认,那你就不配坐这位置。”
“我宁可扶一个敢认自己不是唯一的皇子。”
“也不扶一个,连血都不敢看清的太子。”
刘据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是要被风吹倒,却硬生生挺着。
他看着那三卷谱书,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伸手从袖中,取下了东宫令印。
一下一下。
按在了那页“刘询”之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按下去。
杨洪闭上了眼。
这一下,按下去,意味着刘询,正式入宗谱。
不再是旧脉,不再是密支。
而是,太.祖之孙。
皇脉之血。
从此以后,宗正录上,一共两条主线。
刘据。
刘询。
杨洪没有笑。
数日后,未央宫
皇帝刘彻收到宗正所呈新谱。
他坐在清音殿中,翻开那一页,看到“刘询”两个字,一言不发。
很久,他开口:
“杨洪。”
“你终究还是,动了我的血。”
东宫,密阁之中。
杨洪伏案写信,命王启年联络平阳公主,命沈持封锁宗正府副录,命裴迁调动绣衣使暗哨。
他知道。
这一刻皇帝沉默,不代表认了。
而是真正的警觉开始。
他把刘询抬出来了。
下一步,就是皇权、太子、旧谱、外戚,四方血斗。
刘询是一柄刀。
可这刀,握在谁手中,才是关键。
杨洪坐在密阁之中,案上摊开了三卷地图。
第一卷,是大汉边防军署图,标红者皆为屯驻重军之地。
第二卷,是西域三十六国疆域图,细密如蛛网,边界模糊,国名密布。
第三卷,是内东库银流图,红线代表银出,黑线代表银回,最深的一道黑线,直直穿过张掖郡,落在西域之西——乌孙。
他盯着那条线,指节轻轻敲打纸面。
“你终于动了。”
他低声说。
三日前,西域传来急报。
乌孙大王“猎骄靡”突然召集五千铁骑,绕道焉耆,夜袭轮台。
轮台,是大汉在西域最西的郡守驻地,也是屯兵之所。
一旦轮台被破,整个西域都将暴露在西域诸国的游骑之下。
而最要命的是这一次乌孙不是自己动手。
他是受了匈奴金帐王庭的私令。
匈奴,乌孙,焉耆,楼兰,这是西域四国第一次联合。
不是试探,不是骚扰。
而是战争。
杨洪在密阁之内,看完军报的那一刻,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段话:
“轮台失守,守将冯越战死,军库被焚,守兵两千溃散。”
冯越。
那是他三年前亲自荐入西域的将领。
他不是最强的,但最忠。
“他们终于下手了。”
杨洪将军报合上,缓缓起身。
他知道,这不是西域的问题。
这是一场,早就布下的棋局。
乌孙动手,匈奴背后,楼兰配合,焉耆借道。
这一切,不可能是突发。
只有一种可能,西域的钱漏了。
而那条线……恰好就是江充当年通过“封商行”转出的银票。
他不是没查过。
只是他以为,江充死了,那条线就断了。
可现在才知道……
江充死了,银子还在流。
而接住这笔银子的,是匈奴。
杨洪在密阁中来回走了三圈,终于转身吩咐:“去,把林照叫来。”
“再传信给陈敬忠,王启年,沈持。”
“密阁封门,东宫班底,今夜议战。”
“从现在起,东宫不只管朝堂。”
“也管边疆。”
夜,东宫密阁
林照第一个到。
她身上还带着伤,但一听说是西域之事,连夜赶回。
“冯越死了?”
杨洪点头。
林照脸色沉下去:“这人是你亲荐的。”
“我记得你当年说过,他是唯一一个不收银子、不养私兵的边将。”
“他死了,西域就没人了。”
“你打算怎么办?”
杨洪没答话。
他走到书案前,将三张地图铺开,双手一摊,指向三处。
“焉耆。”
“轮台。”
“敦煌。”
“这是匈奴,乌孙,楼兰三线联动的咽喉。”
“焉耆借道,轮台突袭,敦煌断粮。”
“只要这三点控制住,整个河西走廊就能逆转。”
“但问题是我们现在连一个兵都调不了。”
林照眉头一皱:“你是说……皇帝不许东宫干预军事?”
杨洪冷笑一声:“不止不许。”
“兵部尚书霍仲孺刚刚上奏,说西域之事,非太子所宜。”
“言下之意,是要我们闭嘴。”
“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林照眼神一动:“说。”
杨洪低声道:“我怕……这不是匈奴主动。”
“而是……皇帝故意放他们动的。”
林照猛地站起:“你是说……皇帝借匈奴,试东宫?”
杨洪点头,眼神冷得吓人:
“皇帝想看,太子能不能动兵。”
“能不能调将。”
“能不能,在西域战事面前,不靠他,也能压住局。”
“这就是一次试炼。”
“也是一次杀局。”
“若太子动了兵便是擅权。”
“若太子不动便是废物。”
“你说,我们怎么选?”
林照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字一句道:“选你动。”
“让太子不动。”
“你不是东宫。”
“你是杨洪。”
“你可以动。”
杨洪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还记得我当年怎么进东宫的吗?”
林照摇头。
“我是在并州做小吏时,写了一封信,说雁门有蛮骑偷渡。”
“所有人觉得我是疯子。”
“只有太子,把我调进了东宫。”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条命,不是我的。”
“是他给的。”
“现在我要还回去。”
他转身,挥笔如飞,写下三道密令:
第一道,命林照即刻出城,调集雍凉旧部五千,假借太常寺礼使之名,西巡焉耆。
第二道,命陈敬忠调羽林卫三百,化装为商贩,潜入敦煌,建立粮道密库。
第三道,命沈持以“宗正府清查边地谱牒”为由,封锁轮台银库,查三年账目。
写完三令,他抬头,看着林照。
“你去。”
“你带五千人,一路西行。”
“你若活着回来东宫有人。”
“你若死了我替你报仇。”
林照笑了,笑得很轻。
“你说过的。”
“你是东宫的刀。”
“现在,我也是。”
她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话:
“等我带回一个完整的轮台。”
三日后,林照西行,陈敬忠夜入敦煌,沈持封库。
而杨洪,站在东宫密阁,看着西风凛冽,一言不发。
这不是一次查账。
这是一场,在边境之上,和皇权之间的战争。
而他是那个不该出现在棋盘上的穿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