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洪抬起头,望了一眼车窗外的黑夜。
“加速。”他冷声吩咐。
“我要在韩藏焚谱之前——把他拦下来。”
雍州郡,宗正府旧录司。
韩藏坐在厅中,面前摆着三卷密封宗谱,外面贴着皇帝火漆封。
一旁两个宗正小吏战战兢兢地立着,头都不敢抬。
“韩大人,这……这卷真要烧?”
韩藏没说话。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很久,终于开口:“这三卷,是我当年亲手抄的。”
“我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但现在……陛下要的,是干净的谱。”
他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割断了什么。
“准备火盆。”
“再等一个时辰。”
“若无人阻止,我亲自.焚。”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谁?”
韩藏猛地起身,腰间佩印一闪而过。
门外,一声暴喝震碎夜风:
“东宫杨洪,奉太子令,查雍州旧谱。”
“韩藏若妄图焚谱,乃灭宗之罪!”
“开门!”
杨洪从马上跳下,整个人全身灰尘。
他一脚踹开门,径直踏进厅中。
韩藏脸色变了:“杨大人,你……我来,不是跟你争。”
杨洪走上前,直接将太常寺印信拍在桌上。
“这是沈持调令,宗正副录归太常寺调阅。”
“你若焚谱,便是抗令之罪。”
韩藏咬牙:“可我奉的是皇命!”
“皇命?”
杨洪抬头,“皇命在哪里?”
“口谕?手札?还是你自己编的推测?”
“韩藏,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当年是密谱主录,你抄的那一页刘衡赐子,是太.祖唯一写过嫡长二字的记载。”
“你若烧了这谱你就是烧了太.祖的笔。”
“你就是在告诉天下皇帝怕了。”
“怕什么?”
“怕一个早已被抹去的宗子,还能翻天?”
杨洪一步步逼近他,语气越来越低,越来越冷。
“你以为你烧的是纸?”
“你烧的是太子的安稳,是东宫的根,是整个宗法的底线。”
“你要是烧了,我就让你明天的尸首,跪在宗祠之上。”
韩藏脸色已苍白。
他不敢动。
杨洪逼近一步,将手中副本摊开,压在那三卷密谱上。
“你自己看。”
“这一页,是不是你写的?”
韩藏定睛一看,果然是自己熟悉的笔迹。
那一瞬,他手指都在抖。
“我……我当年……只是照录。”
“你记得就好。”
杨洪缓缓收起那页纸,把三卷密谱小心地放入封箱。
“从今天起,这三卷谱,不归宗正,不归内库。”
“归东宫。”
“若谁再敢伸手,先问我手里的这把刀。”
韩藏终于闭上眼,一步步后退,跌坐在椅上。
回程途中,杨洪未歇。
夜车里,林照坐在对面,已经恢复了部分行动。
她看着杨洪将那三卷密谱一一封入铁匣,火漆封死,连太子都不许动。
“你疯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洪没有抬头:“意味着,我们现在手里有了皇帝最怕的一页纸。”
“这不叫疯。”
“这叫有资格谈条件。”
林照没再说话。
她知道,杨洪不是在赌。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帮东宫换一口——能发出声音的气。
三日后,长安,东宫
杨洪带着那三卷密谱回宫,全京震动。
皇帝未发声。
太子却亲自出殿,迎他入内。
刘据站在主殿门前,脸色前所未有地沉。
“你去雍州,不曾报备。”
“你强封韩藏,夺谱。”
“你知道你这次若失败,东宫会怎么样?”
杨洪没说话,只是把那封皇帝当年写给韩藏的“旧命手札”摊开,放在他面前。
刘据看了一眼,愣住。
那是皇帝手书。
那是太.祖后裔,被送南岭的真正记载。
那是江充最怕,皇帝最想藏的东西。
杨洪轻声道:“殿下。”
“你今日若不敢认这谱。”
“明日就会有人,替你叫出另一个皇子。”
“你若不敢认血。”
“那就别怪别人,敢认刀。”
杨洪站在太子主殿的石阶下,一步都没挪动。
天色灰白,晨曦未露,夜寒未散,整座东宫还沉在未醒的黑暗里。
可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他没穿官袍,只着一身深青素衣,腰间的火令未佩,手中也没有案卷。
他什么都没带,只有一副冷得像铁的身子站在那。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来请命。
他是来逼太子表态的。
刘据站在阶上,披着绛红朝衣,神色前所未有地沉。
他一夜未睡。
案上是杨洪从雍州带回的三卷密谱。
那封皇帝手书的“旧命手札”就压在最上面,字迹已旧,墨迹泛褐,纸张边角卷翘,像是藏了太久的骨。
杨洪没催他。
他只是站着。
风吹过来,宫门上的金饰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就像是千百道耳语在耳边响着。
刘据终于开口,声音低哑。
“你想让我做什么?”
杨洪抬头。
“承认。”
“承认刘询,是太.祖血脉。”
“承认你,太子之位,从今天起,不再是唯一的血统选项。”
刘据一字一句道:“你疯了。”
“我若承认,宗谱就会分裂,朝堂就会议论,说我不是最正的血,父皇就会以为我在逼他交位!”
“你让我怎么承认?”
杨洪走上一步,站在他脚下,抬头看着这个他一手扶起来的太子。
“殿下。”
“你若不敢承认,就别做太子。”
“你以为太子之位是坐出来的?”
“错了。”
“这位置是踩着尸体,咬着血,一步一步杀出来的。”
“江充死了,可你以为皇帝就信你了?”
“他不信你。”
“他只是在等你犯错。”
“而你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这三卷谱书。”
“你只有承认,才能封死这条血脉。”
“你只有承认,才能告诉皇帝——你不怕。”
“你敢面对一个更正的血统。”
“你敢在宗谱上写下刘询两个字。”
“你敢把他列在宗正录上。”
“你敢承认你不是唯一。”
“那你才是太子。”
刘据的脸色变得极难看。
他说不出话。
他心里乱成了一团。
杨洪说得对,他知道。
他知道皇帝一直在看,一直在等。
等他慌,等他怕,等他不敢认。
可他真的能认吗?
他一旦认了,就意味着——
这个江山,从今天起,不止他一个继承人。
哪怕刘询不争,那些老臣,那些宗室,那些外戚,会信吗?
他们只会盯着那两个字:“嫡长。”
而他刘据,是嫡,但不是长。
杨洪也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太子的顾虑。
可他更知道现在不认,以后就再也无法掌控。
他走上最后一步,站到太子身前,压低声音:
“殿下。”
“你若不写下这两字,刘询就会成为暗线,你若不承认他,他就会成为别人手里的刀。”
“你若不亲自把他放进谱内,他就会被皇帝,宗正,外戚,甚至你母族,当成棋子。”
“那时候,他不是你的人,他是你命里的祸。”
“你只能现在认,把他牢牢绑在东宫之下,他活着,是你挡刀的盾。”
“你若敢认,你才是这谱上的主人,你若不认,那你就只是个早晚被换掉的……备用。”
刘据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
他知道杨洪是对的。
可他就是咽不下。
他太清楚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承认刘询。
这是承认他刘据,不是唯一的皇血。
这是一场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