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来自沈持,太常寺卿:

“查得宗正密册共九卷,除已揭示三十六宗子外,尚有四卷疑为外籍宗谱,系雍州旧谱,齐鲁旧支,巴郡蛮族混名之录,皆无血脉佐证。”

“请殿下裁定,此四册,是否送宗祠焚毁,或交中宫封藏。”

一封来自裴迁,御史中丞:

“银案延烧,封商行账册已断,然查得其近三年银票往来,竟有三分之一流入内东库。”

“内东库,乃皇帝私府,不列户部账册。”

“请太子慎之。”

杨洪读罢,久久无语。

这是困局。

也是壁障。

宗谱之外还有外谱,银案之外还有私府。

若再查下去,便不是清宗肃谱,而是将刀伸进天子私库,皇室旧脉。

再往前一步,便是逆鳞。

他沉默半晌,拂开案卷,取出笔墨,写下一封密函。

致谁?

不是皇帝。

也不是沈持,也不是裴迁。

而是刘据。

他知道,接下来,权力的每一步,都必须由太子亲自踏出。

启奏殿下:

宗正清册,三十六子除名,声震天下,然余烬未平,旧谱未尽。

南阳之案,乃开局。长安之变,方是漩涡。

臣查得四卷宗谱,涉外籍混血,旧支杂谱,虽无实证蛊祸,却足以使人假借名义,潜藏宗室之中。

此四谱若不除,江氏.之流仍可借尸还魂。

然焚谱之举,若未得圣意,恐为毁祖之罪。

望殿下裁决。

臣杨洪顿首。

他封好信,亲手交给太子身边的近侍,反复交代:

“此信,只可殿下亲阅,不许副录,不许复述。”

“若殿下裁定不动,我即刻封卷,不再追查。”

“若殿下应允,便以东宫之令,焚谱毁支,彻底断根。”

近侍肃然应命,飞马入宫。

当夜,太子回信,仅八字:

“焚谱除蛊,朕自背之。”

杨洪看罢,默然良久,然后点燃了案前油灯,将那四卷“外谱”,亲自取出,送.入东宫密室。

那是一座封存旧制的火窖,内有朱砂封印,东宫专用。

杨洪将四卷密谱置于青铜焚箱之中,亲手点火。

火光腾起,一卷卷祖谱在烈焰中翻卷,发黑,碎裂,伴随着那一页页名字的燃尽,仿佛整整一代人的历史,在这一夜,被彻底抹去。

他没有一丝迟疑。

这一刻,他不是谋臣。

他是刽子手。

替太子,替东宫,替将来的天下,斩下那一段早已腐烂的血脉。

焚谱之后,他回到书房,唤来陈大。

“江充虽败,但他的人,还在。”

“我要你连夜起草一份名单。”

“按宗正旧谱所列,从江氏起,凡入密册,曾供巫种,涉银坊者,分三类处置。”

陈大点头:“请大人示下。”

杨洪不假思索,冷声道:

“一类:主谋,杀。”

“二类:协从,贬。”

“三类:知情不报,逐。”

“我们要的不是杀几个人,而是让所有人知道东宫杀得起,贬得下,赶得走。”

“让他们知道,蛊案之后,江氏余孽无处藏身。”

陈大低头:“那……江充?”

杨洪沉默片刻,叹道:

“暂不杀。”

“他是御史中丞,是皇帝身边的鹰。”

“若今日杀之,天子必疑我东宫擅断。”

“等皇帝亲口问起,我们再动。”

“现在,只需将他……”

“钉死。”

与此同时,江充被“留府听讯”,但他仍在挣扎。

宫内的静默,不代表失败。

只要皇帝没有下旨定罪,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还有人。

在中宫,在内库,在旧宗中。

他还有最后一件底牌

“蛊种未灭”

是的,三十六巫种虽然被揭,但他还有一人。

蛊母。

她不是种子,是根。

她隐藏在长安城外的一座祖庙中,身份无人知晓,十年来从未露面。

她若不除,便是江充最后的逆转手。

他已密令死士,准备将她转移出城。

但他不知道他的每一道令,每一封信,每一笔银,都已在杨洪布下的“耳目网”中被捕捉。

而那座祖庙的位置,早已在“焚谱”前夜,被陈大拿到。

就在上林苑外,旧神农祠。

杨洪望着地图:

“今晚,动手。”

“我要你带十二人,入祠擒母。”

“活的。”

“我要让江充,看着他最信的神,在我面前,化为一滩尸泥。”

长安风起。

火未熄,血未冷。

东宫的刀,已从纸案之上,伸入黑夜之中。

长安,六月初七,子时。

上林苑外,夜色如墨,山风卷过原野,低矮的古庙轮廓隐没在月光之中。

这座庙,早在十年前就被废弃,名为神农祠,原供农神之像。

可自五年前起,便被江充秘密修缮,改为他布设蛊母之地。

那位传说中能孕蛊的巫女,便藏于此。

此刻,庙外静寂无声,只有远处草丛中,隐约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杨洪披着夜行衣,站在一株老松之后。

身后,陈大领着十二人,皆是东宫亲卫,衣甲紧裹,刀锋待发。

“记住。”杨洪低声道。

“活的。”

“蛊母必须带回东宫,不能死在这里。”

陈大点头:“若她自尽呢?”

杨洪一凛:

“抢她舌头。”

“她若开口念咒,先割舌,再断指,动不了手脚,咒也发不成。”

“但命,必须留。”

“她是江充的根。”

“只有她活着,江充才会怕。”

陈大领命,一挥手,十二人如影掠出,分三路包围了庙宇。

杨洪目光不离庙门,手中紧握一柄短匕,袖中藏着太子亲授的金火令此令一出,东宫可动内卫,先斩后奏。

他知道,今晚是生死一搏。

若擒下蛊母,江充彻底断根,蛊案可终。

若让她逃脱,江充必借此翻盘,反咬太子一口,称“东宫毁证灭口”。

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次权力生死线上的缉捕。

庙中,灯火微明。

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正跪坐在供台前,面容清瘦,眼神空洞。

她不是年轻的女子,而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老巫。

她的脸仿佛被岁月和毒素同时蚀刻,皮肤泛着病态的青灰色,嘴唇枯裂,十指指尖染着黑色蛊泥。

她闭着眼,口中念着低不可闻的咒言。

突然

“砰!”

庙门被一脚踹开,十二道黑影如鹰隼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