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得意的笑,也不是冷笑。

他把那撮头发放回盒中,盖好,用麻布包了三层,绑死,塞进了箱底。

这个东西,暂时是用不上的。

但他需要它存在,像刀一样藏在袖里,等风起时再出鞘。

外面风起了。

这片夜色下的南阳,幽静得像一口古井,风吹过枯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三日后,南阳县城东,内库银坊。

曹利坐在大堂上,手边是一盏沉重的银灯,灯光映着他油光锃亮的脑门。

“大人,最近外面风声紧,有人说御史那边已经在查账。”账房小吏悄声说着。

“查个屁。”曹利冷哼一声。

“你以为那帮狗官有种来查我?谁不知道,南阳这一片,从县令到郡守,哪个不是我打点出来的?”

“真要查,就不止我这点银子问题了。”

“可我听说,东宫那边最近动作很大,杨洪已经查到并州边防去了。”

“说不定真的要查到咱们这里……”

“杨洪?”

曹利眉头一挑,嘴角翘起一丝讥笑。

“他是谁?刺史!东宫谋士!又不是御史大夫,难不成他能调兵来抓我?”

“告诉账房和掌仓的都小心点,把前年的那批账目重新抄一遍,把那批铁票的账头统统换成茶马互市。”

“还有,曹诏那边也得打声招呼,让他在宗正府那边拦着点消息。”

“是。”

小吏退下,曹利却没再说话。

风向真的变了。

从江南盐案开始,东宫那帮人就像疯狗一样,咬住了整个大汉的命脉。

盐,铁,兵,粮,账,边……

现在终于轮到钱。

可他也不是小角色。

这南阳银坊,他坐镇十年,多少人靠他吃饭,多少人欠他银子,多少人听他一句话就能封官进爵?

他不怕!

就算东宫要动内库,那也得先过他这一关!

夜里,驿馆。

杨洪收回最后一封信,滴了滴蜡油封口。

这封信,是给王启年的。

“从南阳起查,先不动曹利。”

“让沈持从太常寺调一批礼制官,名义为清查地方祭祀冗费。”

“明面查的是祠堂,庙宇,节庆祭祀,实查的是内库出账。”

“让沈持带上太子的手令,调宗正府名册,特别是有曹姓的部分,一条一条对。”

“还有,传信给裴迁,让他不小心把前年的户部账目混入南阳祭祀费中。”

“记住,一定要不小心。”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刻。

旁边的哑仆已经备好了印信和油纸。

杨洪将信封好,交给他。

“今晚就走,三日之内必须送到东宫。”

“是。”

风又起了。

长安,东宫。

王启年接到信的第三日。

他看完后,脸色比收到刺客名单时还要复杂。

“这杨洪疯了吧?”

陈敬忠也在旁边看信,看到中段时猛地站起来:“他要用太常寺查内库?这不是明着打皇帝的脸?”

“不是。”王启年盯着信末的那句话。

“他是想让皇帝知道,太子已经敢打他的脸了。”

“而且是笑着打的。”

“殿下知道吗?”

“还不知道。”王启年抬头。

“明早议政时再告诉他。”

“今晚,让沈持收拾一下,明天带队去南阳。”

未央宫,御书房。

汉武帝翻着奏折。

“太常寺要去南阳清查礼制?”

“是。”内侍低声禀报。

“理由合理吗?”

“太常卿说,今年春祠冗费太重,南阳连破旧庙宇都贴了三道金箔,已严重违制。”

汉武帝冷笑一声:“沈持那老狐狸,突然这么勤快?”

“是东宫的意思?”

“……陛下英明。”

“呵。”汉武帝把奏折丢在案上。

“这个杨洪,是真急了。”

“内库的钱,他都敢碰。”

“传朕口谕太常寺可查,但不得动银坊账册。”

“另外,告诉户部尚书,别再给我装死,东宫要动账,咱们也要有人在场。”

“是。”

夜,平阳公主府。

平阳公主刚刚沐浴完,披着狐裘坐在内堂。

“南阳那边动了吗?”

管事低声道:“动了。”

“沈持明早就走,东宫调了三十名礼制官,还有三名宗正寺副官。”

“呵,这不是查礼制,这是要查人。”

“查的是曹诏吧?”

“是。”

平阳公主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

“去给卫青传个话。”

“说东宫要动内库了,南阳是第一步。”

“让他那边也盯着点,尤其是……武威。”

“武威?”管事愣了一下。

“那不是西域的边地吗?”

“西域是边地,可那边的银子,全是从南阳走的。”

“你以为那些贩马的,怎么拿到朝廷的银票?”

“全是曹利的手。”

“东宫要动他,就等于要断西北的军供。”

“那边,要有人守着。”

“明白。”

夜色沉沉,南阳郡城的风吹得急,夹着细碎的尘沙,拍打着驿馆的窗纸。

杨洪坐在案前,面前的灯火摇曳,映着摊开的卷宗与地图。

他已经连续三夜未眠。

桌上,数十份从茶铺,酒肆,驿馆,药铺,庙口收集来的口述记载,被他逐一翻阅,折角,批注。

最常见的名字。

“曹典司”“银坊”“茶马互市”“祠庙祭费”已经被他用朱砂圈起,线条将它们从四面八方拉向一个交汇点。

那个点,正是南阳内库银坊的总账房。

他的眼睛落在那三个小字上:陈不言。

这个名字在原本的户部册中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账吏,可在地方却被称为“银眼鬼”,掌控着南阳所有出银的审批印鉴。

“账是从他手里走的。”杨洪低声道。

他没有叫人,只是起身,披上灰袍,压下帽檐,走出驿馆。

外头的街道已经空了,大多数门店早早关了门,只有巷角的油坊还透着微光。

杨洪没有骑马,一步一步走着,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清晰。

他没有走主街,而是绕过城隍庙,从城东的菜市旧道穿过。

这条道白日里是最闹的,可一到夜里,便成了最安静的所在。

杨洪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夹巷,一盏昏灯挂在巷口,灯下坐着一老人,面前摆着三只青瓷盏。

“来一盏?”老人沙哑着嗓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