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书房。

杨洪听完王启年的回报,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敢出这一手了。”

“先生,我们真要动内库?”王启年声音压低了不少。

“那里面的账目......绣衣使都不敢随便过问。”

“所以我们才要动。”杨洪翻开一幅地图。

“你以为,巫蛊之祸,是怎么开始的?”

王启年一愣:“不是江充......”

“江充只是刀。”杨洪冷笑。

“真正的祸根,是皇帝信不过太子,怕他动了自己的钱,自己的人。”

“所以我们要先一步,动钱,再动人,让皇帝没机会再用巫蛊来试探我们。”

“让他明白,太子不是纸糊的。”

“是可以压一国之人,掌一方之权的。”

王启年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怎么开始?”

“很简单。”杨洪指着地图一点。

“从南阳开始。”

“南阳郡,内库最大的钱庄所在。”

“那里的典司,叫曹利,是个贪得无厌的老狗。”

“但他有个弟弟,曹诏,是宗正府的副令。”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启年倒抽了一口凉气:“巫蛊案里,宗正府也是主导,您是说......”

杨洪点了点头:“我们不止要动钱,还要顺手埋下一根钉子。”

“等巫蛊之祸真来了我们就能让这场局,反咬他们一口。”

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了杨洪低头沉思的脸。

他站在桌前,盯着那幅铺开的地图,南阳郡三个字像是烙印一般,深深印在纸上,也印在他脑子里。

南阳。

他指尖缓缓滑过那一块区域。

这个名字,在记忆中并不是陌生。

连着他前世翻遍的那些史料,连着那场在历史上被记载得模糊却血腥的巫蛊之祸。

现在的这些动作。

清并州,压兵部,敲裴迁,动户部都只是前戏。

真正的主线,真正能让太子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是巫蛊。

而这个风暴的起点之一,就是南阳。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曹利。

曹诏。

这两人他记得。

前世史书中只字未提,甚至连巫蛊案最终的供词中也没留下他们的痕迹。

他们是幕后最早动手的人。

江充再狠,也只是擅长玩手段的鹰犬。

真正敢在帝王头上动土的,是这类人。

吃着朝廷的俸禄,暗地里却跟着宗室,外戚牵线搭桥,甚至和巫师,商贾,道士勾结,用蛊术设局。

他们不会露面,他们只是递刀。

杨洪慢慢合上信纸,抬头看着烛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

他心里念了一句:

既然你们递刀过来,那我就让你们看清楚,刀锋到底砍了谁的脖子。

第二天清晨。

他没有惊动东宫任何人,也没带陈大,只带了两个哑仆,一早出了城。

马车行至城南驿馆外停下,他换了一身布衣,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郡县小吏。

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他是谁。

这趟出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查了谁。

雁门至南阳,约千里路。

即便快马,也需六七日。

但杨洪没有急着走官道,而是一路向东,绕道潞郡,再南下。

理由很简单。

他不想让南阳知道他来了。

他一路装作寻常商贾,沿途打听曹利这个人。

酒馆,驿站,茶铺,小镇的胥吏,郡县的书吏......

他听得最多的一句是:“曹典司?那可是咱南阳的钱神仙,银子堆着睡觉的主儿,谁敢惹啊?银子堆着睡觉的主儿?”

杨洪在破茶铺听见这句话时,低头抿了一口茶,心里冷笑。

“你银子堆得越高,坟就埋得越深。”

他没有急着去见曹利。

他先去了南阳郡城外的一处小村庄。

这地方他早就查过,叫巫沟。

名字听着不起眼,却是整个巫蛊案中最早起源的地方之一。

因为这里是南阳最早流传蛊术的地方。

杨洪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用稻草编成的驱邪草人挂在屋檐下,一点点风吹就咯吱作响。

他没动声色。

真正的蛊术不是这些稻草玩意儿,而是藏在这些村民身后的人。

他走进村中,找了一家看起来最落魄的农户,递上几文钱,说自己是从长安来的商人,想收购一些能驱邪的蛊物。

老农一听,眼睛都亮了,赶紧把他拉进屋里,悄声说:“你是听说那位白婆婆的吧?”

白婆婆?

杨洪心里一动。

来了。

果然。

老农继续神神秘秘地说:“那白婆婆是巫沟这三十里八乡最灵的仙人,谁家娃哭,谁家牛病,谁家媳妇不怀胎,她一念咒就能好。”

“你要真收蛊物,得去找她。”

“她住哪?”

“出村往东三里,有个土庙,白天不见人,晚上才有。”

杨洪点头,起身离开。

踏出门槛时,他没有回头。

庙里果然亮着微光,是烛火。

他没有闯进去,而是直接坐在庙外,静等。

直到三更。

庙门开了。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老妇人走了出来,背有些驼,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下悬着几根红线。

每根红线上都绑着一撮头发。

杨洪默默看着。

老妇人走到庙前的香炉前,口中念念有词,将几根红线一一烧掉。

火光映出她的脸满是皱纹。

这不是普通乡巫。

杨洪看得清楚。

这女人的手法,极老练,显然不是给村民装神弄鬼的庸人。

她是真正的术者。

他等她烧完最后一根红线后,才站起身,轻声开口:“白婆婆。”

老妇人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眼神穿过黑夜,像是能看透杨洪整个人。

“你是谁?”

“我想买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能让一个太子,被说成是妖孽的法子。”

白婆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是这朝的人。”

杨洪心头一震。

这句话像雷一样劈在他耳边。

他手已经伸进袖中,握住藏着的短刃。

但白婆婆却笑了,笑得像一只老狐狸:“你放心,我不是要害你。”

“我只是看你眼里没有这个世道的气,你是来借这个壳,办你的事吗?”

杨洪没有说话。

他不信她。

但此刻杀她没意义。

“你为什么帮人做这种事?”他问。

白婆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黄的牙:“因为这世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难。”

“我只是帮那些想活得久一点的人,你也一样。”

“你不是为了活下去?”

杨洪看着她:“不!我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尤其是那些本该活着的人。”

白婆婆笑了,不再追问。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递给他。

“这是你要的法子。”

“你不问我用来干什么?”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杨洪接过木盒,转身就走。

身后:

“你要小心。”

“会蛊术的人,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相信蛊术的人。”

回到驿馆的那一夜,杨洪没有睡。

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撮头发和一小块干枯的黑泥。

他知道这是什么。

发蛊配尸泥。

这是巫蛊术最初级的手法。

只要把这东西埋在目标的衣物之下,再找人传一句此人有妖气,剩下的,就不是术法的事了。

而是人心的事。

杨洪看着那撮头发,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