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昏迷的红狐跋涉于山水间的少年,是不是奇异的风景?
一路行至水穷处,遇见的人渐渐越来越少,而向我投来的惊诧目光也渐渐不那么刺目。
我原本就沉默少言,眼下更是一门心思赶路,倒也未与其他人有任何交集。
现出了红狐真身的米浆静静卧在我的怀里,她有时会醒来,顺从地吃下我准备的药和食物,又疲惫地睡去。
她一定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她偶尔抬眼看向我的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温柔沉静的笃定,只剩下愧疚与苦涩的躲闪。
我无法面对她这样的目光,每次都倍感痛苦焦灼,而她也似乎有所察觉,渐渐地,更少醒来。
这一天,我们终于到达了时光山脚下。
路上也渐渐有了人踪,不时有匆匆而行神色各异的人从我身边掠过,他们与之前所见的寻常路人似乎有所不同,对我怀抱红狐的举动很少侧目而视。
他们更多呈现出一种平静的冷漠,似乎每个人都暗怀警惕。
然而目光偶有扫过,却往往呈现出一种专注的晶光。
我暗暗心惊,却不知道他们是否都是时间旅行者。
如果这些人都是,那么,这座寒意渐浓的高山里,有着怎样的魔力和厉害的人物,能够召唤这么多人同一时间现身于这里?
“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女人沙哑的声音在路旁响起。
我定睛看去,竟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妈妈,抱着一个婴儿,坐在路旁向人乞讨。
她瘦小的身躯仿佛被生活的变故压得不堪重负,有气无力地佝偻着背,脸色呈现出营养不良的褐黄色,面上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着些许光亮。
怀里抱着的婴儿则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小脸干净光洁,在睡梦中也不时露出甜笑——不知道遭遇了怎样的困境,然而他可怜的母亲却仍然尽全力守护着他,没有让他受到更多委屈。
只是……
她还有多少力量未曾燃尽?
也许不多了。
这条路上经过的人本就不多,路过的人也都目不斜视,从她身边匆匆走过,丝毫没有人想要伸出援手。
她一定是饿极了,虽然在用力发出乞讨之声,但面上却不是麻木而是窘迫无措,或许是怀里的婴儿给了她力量,她在山穷水尽之时,放下了所有尊严,却换不来一点转机。
窘迫的面色里,渐渐浮现出绝望。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驻足久站,迟迟不走,这或许是因为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在女人的身上,有着代表心中之光的微芒在闪烁。
这其实是我已经见惯的情形,无论是多么艰难的生活,总有人坚守着心里的微光,在黑暗中温暖着自己,保留着一份不会绝望的力量。
但是,在这个年轻的妈妈身上,这微芒正呈现出一种变化的状态。
简单地说,她的光,正在摇摇欲坠。
读过那么多光里的故事,我知道很多的时候,人们往往是一念之软弱将它们放弃,却从此堕入了永恒的绝望与黑暗,再也找不到心灵的安宁。
如果这个年轻妈妈再坚持一下,也许生活会对她露出仁善的一面,她会发现转机。
但是现在,她又饿又累又困窘,一次一次被路过的人的冷漠所刺痛,她已经渐渐走入了情绪的死胡同,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终于,她心里的光在她渐渐从绝望变得麻木的过程里,无声无息浮出了她的身体,顺着她低垂的一节指尖,向着满是尘土的地面坠落。
这并不是我常见到的景象。
我见过无数在主人的心里温柔守护的光,也见过无数在大道野径上被放弃了的光,它们有的被我拾起,装进了时间瓶子封存,而有的,因为迟到一步,而化成了灰色的顽石。
但我很少亲眼见证一颗光与主人分离的过程。
我没有想到这一幕对我的情绪冲击会这样强烈。
几乎是在那颗光落下的同时,我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我疾步靠近了那个年轻妈妈和她的婴儿,同时迅速扯掉了缚在我右手上的布条,伸手在她低垂的指尖下掠过。
然后自然地拍向她的手背。
那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快到连我自己都无法多想,但凭借着指尖一点温润的触感的消失,我知道,那颗刚刚被主人放弃的光,已经回到了她的体内。
年轻的妈妈呆呆地看着我,她对我突然抱着一个动物冲过来的行为原本想发出惊叫,但是转眼间,她却察觉到疲惫的身体里涌起了一股安详而温暖的力量。
于是,她忘记了惊叫。
她会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同,但也许她会以为那是幻觉,毕竟失去与失而复得只发生在一瞬,她来不及对比坠入黑暗的绝望与重归光明的幸运。
我趁她发怔的时间迅速将自己的右手重新缚好。
抬眼一看,那婴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竟也不哭,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
他的目光里,对世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与信任。
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突然释然了。那一刻,我理解了自己的率性而为。我原本不应该强行干涉每个人的选择,放弃了光的后果,也是年轻妈妈自己要面对的选择。
但是,我想为了这个婴儿,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相见了,也许前路茫茫,他的妈妈终究会因为无法获得新的转机而重新放弃心里的光,走上一条谁也不知道结果的路。
但也有可能,她再也不会陷入绝望,她会重燃勇气,那样的话,对这个孩子,又将是多么幸运。
我的眼角竟然不知不觉湿润了。
我很少去回忆我的妈妈,因为在我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她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但是,我知道她是为了救我而死去的。
她把生的机会给了我。
这是我一生最初开始的原罪,也是我不敢触碰的绝望冰原。
然而这一刻我却想起了她,如果她还活着,她该有多爱我。
她一定不会如世间任何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一样,害怕着我,忌惮着我,厌憎着我吧?
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我不想被人发现我的难过,匆匆从背包里取出了携带的全部食物,放在了年轻妈妈的手边。
那至少够她在一周的时间里,去寻找新的生路了。
就在我站起身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我,面色奇异。
竟然是渚良和冯碧。
我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往下一陷,我知道我们会在时光山重遇,但没有想到,大幕揭开得这么快。
接下去的结伴而行,便变得有些气氛诡异,我明知道他们有很多话想问我,却一直不肯问出口。
而我也心事重重,不知道如何开口向他们解释,也担心他们如果拥有时间旅行者的眼睛,那我刚才对那个年轻妈妈做的举动,是否已经被他们看见和识破。
上山的路途,格外沉默压抑。
真难以想象不久前,我们还是旅途中偶遇却互赠温暖的朋友。
这变化虽可预见,仍是难过。
但我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想这些细碎的难过,经过更长时间的跋涉,我们终于登上了时光山顶,来到了天机老人居住的地方。
眼前的景象令我震动。
在这寒气逼人的高山之巅,竟然有着这样庞大而精致的亭台楼榭存在,而在这古香古色的建筑群前,巨大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在山脚下曾经见过的那些匆匆赶路的人。
他们彼此互不交谈,人和人之间自动保持着一个距离,但看人的目光,却格外警惕。
多数人身上有着微光闪烁,而也有一些人,和之前见过的桔笙一样,陷在一片漆黑里。
我终于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脱口而出:“这么多人……都是时间旅行者?”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大概无法想象,竟然有这么多时间旅行者聚在一起,而大家彼此都能够看见光的存在。
渚良冷冷地说:“没错。”
他已经不似之前对我那般客气,我也知道是为什么,只能默默地低下头。
一直未开口的冯碧突然低声说:“我不是时间旅行者。”
我和渚良都意外地看向她。
冯碧叹气般地笑了一笑,继续说:“可我的妈妈是一个时间旅行者,她已经非常虚弱,只有落英海棠果能够救她。可是,落英海棠果一年只有一颗成熟,但所有的时间旅行者都需要它。所以拥有它的天机老人才会每年在时光山举办一次这样的聚会,通过比试,最后只有一个人能够得到这份可以救命的幸运。”
爱笑的女孩定定地看向我和渚良,认真地说:“我告诉你们我不是时间旅行者,是因为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一定要得到这颗落英海棠果,救我的妈妈。所以,等一下如果擂台相遇,我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
我只能沉默不语,而渚良也默默别开了脸。
我们都知道,能够跋涉千山来到这里,每个人都一定有一个志在必得的理由,谁也不会放弃。
而我们又哪里还有余力去同情他人的故事?
神秘的天机老人终于现身,现场一片寂然。
足足有几百个人的环境,竟然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实在是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但天机老人却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他像一个王者一般高高在上地扫视着他的臣民,宣布着即将开始的夺擂规则——无非是原始的争斗,谁先拿到那高台上的海棠花,便是今天的胜者。
但无论规则是什么,结果都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人可以获得拯救,其他的人,都要绝望地离去。
我的心里乱糟糟的,从来没有这样焦躁不安。
我知道我必须得到那颗落英海棠果,和冯碧不能失去她的母亲一样,我不能失去米浆。
但是,如同野兽般去厮杀争抢的我,又和那些内心里已经一片黑暗只余兽性的时间旅行者有什么不同?
是什么,让我们只能变成这样的人?
我突然感觉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我的方向,一定神,才发现天机老人竟然手指向我的方向,发出了召唤。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会注意到我,难道是因为我手上抱着一只火红毛色的狐狸?
说到狐狸,我突然察觉有什么异样,低头一看,不禁大惊。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手上抱着的竟然已经不是狐狸,而是米浆。
我竟然没有注意到米浆是在哪一刻恢复了人形。
我听到天机老人用和蔼的语气对我说:“把你抱着的病人放到我的身边吧,我们会照顾好她,等下打擂开始,你才能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