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浆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有时醒过来,没有说上几句话,就又睡了过去。
我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决定先带她回蜗牛小镇。
跟着糊糊指引的方向,我们踏上了归家的路。
城市与城市之间有着能看见和看不见的路。
路的两旁是寂寞而清冷的乡村与小镇。
总有如同流萤般转瞬即逝的光,从匆匆而行的人身上滑落,没入尘埃,看在我的眼睛里,就像一个坠落的叹号。
我发现自己开始越来越沉默,我用了更多的时间思考着光明与黑暗的界线,放弃与坚持的意义,以及很多模棱两可的概念。
而往往得不到答案的我会陷入更深的迷茫。
有时候我长时间看着米浆的睡颜,她的呼吸微弱平静,我会想起很多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想她对我说过的话。我想她身上也有许多许多的谜团,比如她那一年为什么会救下我,又为什么要我开始一场没有限定归期的旅行。
只要伸出手,抚上她的额头,我就能够知道所有的秘密。
但是,我始终没有。
我渐渐开始明白,世界上的人,每一个都有着不想为人所知的秘密,也许是私藏的快乐,也许是羞耻的过往,也许是光明下隐匿的黑暗面,也许是镇定中努力平复的慌张。
我曾经以为剥开真相会帮助许多人,完成他们的心愿,诠释真正的正义,但是经历过许多的故事后,却怀疑很多时候人们活着,有时候并不是为了知道真相。
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慢慢浮出我的脑海。
这种极其糟糕无措的感觉,在我很小的时候,无意间得知父亲内心对我的厌憎时,曾经铺天盖地地出现过,几乎将幼小的我吞没。
而现在,它又以更加强大的力量与意志,侵蚀着我的情绪。
我再一次开始怀疑我存在的意义,怀疑我的能力对于这个世界是不是一个错误,怀疑我做过的事情,哪些是对哪些是错。
如果待我亲密如米浆,也会有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那么,其他的人呢?
曾经我的伙伴只有那些封存在时间瓶子里已经坠落的光,它们就像一个个沉默的故事,等着我去阅读。
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旅途里,开始越来越多地介入了人的纷争,从鹤息到图云再到鸣琴……我开始害怕自己的双手,因为阅读光的时候,读的只是故事,而阅读人心的时候,却是在介入他人正在进行的人生。
当有一天我不知不觉用两根长长的黑色布条,将我的双手一层一层仔细缚住,不让一丝皮肤暴露后,我才惊觉,我对自己的能力的忌惮竟已如此之深刻。
缚上布条,这双手就仿佛成了普通的手,即使触碰到他人,也不会读到他的内心世界。
这样也方便我照顾米浆,我再也不用担心会不小心触碰到她,从而违背了她不想让我知道某些事情的本意。
这天早上,我刚准备从落脚的客栈收拾出发,米浆突然呼吸急促,似乎很是痛苦。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不禁一下子慌张。
我冲出房间想问问附近有没有医生,却撞上了一个穿着藏蓝色碎花短裙的少女。
“医生吗?虽然我不是,但我母亲经常生病,我正好带了许多药,我也懂一些急救方法,可以帮你先看看。”
向她匆匆解释后,她立刻豪爽地主动提出去看一看病人,并不计较我的冒失。
“要不你先让这个姑娘看看,我去镇上找找医生。”同为住店客的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衫青年男子朗声说道,人话音未落,身形已在店外。
我连个谢字都没来得及说。
“你再磨蹭你的朋友可能就等不及了。”蓝花裙少女催道。
我看她似乎很有自信的样子,又看了看她身上发着淡淡的光,便答应让她看看米浆。
说也神奇,没过多久,服下了她给的一颗小小的药丸后,米浆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苍白的脸色竟然也有好转。
我欣喜地向她道谢。
“不用客气,她和我母亲一样,身体太虚弱了,我这次出来也是为母亲寻药,这些药丸看起来不起眼,却是用三十多种名贵药材炼就的,对身体虚弱的人特别有用。我给你一些,你给她按时服用几天,应该就能比现在好很多。”
偶遇的少女说话和她的性格一样爽朗,语速很快,笑起来也像个少年一样无拘无束,让人心生好感。
“这镇子上就一个小医院,医生还不肯出诊,被我硬拉了过来。”人未至声音已到。
我回头一看,竟是刚才说帮我去找医生的热心住客大哥。
他本来就身形高大,一双铁钳般的手里,抓着一个满脸愤怒的瘦小医生,我不禁骇然而笑。
得知米浆已经好转,他才将那个倒霉的医生放开。
“人没事了就好,姑娘你医术不错呀!”他声若洪钟地哈哈笑了起来,对着蓝裙少女。
“谢谢两位,两位怎么称呼?”我这一路刻意避开与人交往,却仍免不了被这样热情又爽直的两个偶遇者感动。
“我叫渚良。”
“我叫冯碧。”
“谢谢渚良大哥和冯碧,我叫小莫。”
就在我和渚良、冯碧交谈的时候,昏睡的米浆突然动了动,喃喃地说了句什么。
她很少呓语,我赶快靠近了听,却听得她好像在重复说一个词:“时光山……”
“时光山?”我不知不觉重复了一遍。
时光山是什么?
“时光山?!”另一个声音也突然加大声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惊讶,竟然是渚良。
“渚良大哥,时光山是地名吗?是哪里?”我见他一脸震动,赶快问道。
我一问,这才发现一旁的冯碧也眉头紧锁,神色有异。
“那是南疆第一高山,奇峰险峻,毒虫蛇蚁横生,很少有人涉足。”渚良说。
冯碧立刻敏感地看了渚良一眼。
双方似乎在瞬间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这让我心里疑云大起。
他们明明是原本不相识的路人,怎么会听到这个地名时会出现这样的反应?米浆又怎么会在昏迷中提到这个从未和我提过的地名?
这会不会与米浆的现状有关?
“渚良大哥和冯碧你们去过时光山?”我问。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回答,彼此却又看了对方一眼。
我更加确定他们在说谎。
看来,这个时光山真的有秘密。
我守着米浆,心里却和自己做斗争。
我想要知道时光山和米浆的状况有什么关系,但是知道一些事情的渚良和冯碧却并不想告诉我。
他们都是帮助过我和米浆的热心人,即使是陌生人,我又能违背他们的意愿,去窥探他们不想为人所知的内心吗?
但这显然是最直接的办法。
在不久以前,我似乎还没有这样多的顾虑,而我开始患得患失,大概是从重新见到了米浆开始的吧。
我呆呆地看着米浆的睡颜,心里一时火烫,一时冰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待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时,我才惊觉,不知何时,我已经将自己右手原本缚住的布条一层一层解开。
我无声地苦笑起来。
原来,我早就做出了选择。
我大概注定要做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吧,即使亲如我的父亲,对我也只有恐惧没有怜惜。而米浆,如果她真的不害怕我,又为什么会在亲密相处的这么多年里,竟小心到从未有一次让我接触到她的皮肤?
我以前对她的话言听计从,贪恋着那一份宠溺与温暖,从未想过这其中的细节。
直到在这种情形下重遇,才发现,她对我的忌惮,和其他知道我身份的人对我的忌惮与疏离,或许也没什么不同。
就像茫茫海面上唯一的灯塔熄灭,我陷入了浑浑噩噩的自我怀疑里。
我能够改变这局面吗?不能。
我能够假装不知道人们的心情吗?不能。
而我,已经习惯了使用我的能力,在不同的时候,解决不同的问题。这才是我逃避不了的真相。
我做不了普通人,曾经温暖过我的蜗牛小镇,或许从走出那刻起,就无法再回去。
但是,不管我在米浆的心里是怎样的存在,对她,我却只有无穷无尽的依恋与感激。
若能救她,我又有什么犹豫。
站起来打开门,门外站着渚良,他说他要走了,来和我告别。
他朝我伸出手来,友好地与我相握,我也伸过了手去,那么自然。
他不会发现我的手和上午有什么不一样。
但电闪雷鸣间,结果已然不同。
时光山,南疆第一高山。
天机老人的居住之所。
时间旅行者一年一度的聚会在这里召开。
而今年,能够治愈虚弱的时间旅行者的良药——落英海棠果会重新现世。
它是每一个时间旅行者都想得到的至宝。
渚良豪爽地笑着与我告别。
我也微笑着与他告别。
我的手松开了他的手。
他的眼睛里依然是令人信任的真诚。
从来没有一次,我会有这样直接的感受,觉得我像一个小偷。
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有用线索。
能够治愈时间旅行者的良药,也必能治愈米浆。
在无望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希望,试问谁能够不欣喜若狂?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因为我隐隐感觉到,也许接下来,我和渚良将成为竞争良药的对手。
虽然不知道这种预感从何而来,却仍然令我沉重。
告别了渚良,我又不出意外地在冯碧的心里,读到了同样的答案。
她和渚良,原来此行都是去往时光山,参加天机老人举办的时间旅行者大会,目的是落英海棠果。
我从来不知道,这世间原本互不知晓的时间旅行者,居然有一个固定的聚会之所。
米浆她知道吗?
为什么她从未向我提起?
她又为何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说出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否对她也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风吹着细沙滚过长长的路面,远处,渚良和冯碧的身影相继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默默地看着,想我们的下一次相见,会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情形……
回到房间,我准备唤来糊糊,要它带着我们前往神秘的时光山。
可是往**一看,却愣住了。
**的米浆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堆凌乱的被褥高高隆起。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变得冰凉,一个箭步冲过去,却又犹豫着,最终用极轻的动作拈起了被褥的一角。
一只通体火红毛色的狐狸蜷成了一团,在沉沉睡着。
在蓝花古堡,在无数个梦境里,我们曾经相见。
真实令人期待,也令人畏惧。
真实让人通透,也让人软弱。
而我终于在米浆浑然不知的情况下,面对了她一直隐藏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