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旅途里,我曾经捡拾过许多人刚刚丢弃的光,将他们封存,也曾经把一些人的光还回他们体内,给他们的人生一个后悔的机会。
但是,我从来没有从一个人的心里,将光强行取走。
甚至在遇到桔笙以前,我从未想过这样邪恶出格的事会发生在时间旅行者的身上。
但桔笙的行为,却在此刻令我提出了一种可能,如果我取走九原一半的光,让泽木拥有,他们两个人,或许都可以获得新生。
我没有犹豫太久,就决定这样去做。
我发现,在阅读过世界上无数的故事后,我渐渐开始不再拘泥于某一些固定的观念,善恶只存于心,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过程凶险,机会转瞬即逝,我成功了。
我清楚地看到一线微光以我的手指为线,从九原的身上,没入了泽木的身体。
像每一个失去了光又重新得到的人的反应一样,泽木先是麻木,任我摆布,随后突然全身一震,双目大张,发出急促的喘息。
我清楚地看见泽木的身体周围,亮起了微微的温暖的光。
这真是奇迹!
每一颗光,都只属于它独一无二的主人,然而,这对双生子,他们从一母胎体里同时来到这个世界,他们的血肉原本就是同一块,所以他们的光,竟然真的可以共享。
我看到泽木怔怔地看着九原,而九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欣喜地感觉到一直冷冰冰的哥哥变了,哥哥的脸上有了丰富的表情,哥哥的眼里甚至闪动着他从未见过的泪光。
那真的是泪光吗?
他一定不会相信。
因为,自有记忆起,保护着他的哥哥好像就成了再苦再痛也不会落泪的铁人。
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泽木此刻,心里装着的,是九原的光,也是九原最柔软的那部分心情。
泽木的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清楚地了解过九原的心情。
哥哥,我宁可吃不上饭,也希望你和从前一样,陪在我的身边。
哥哥,如果我死去能够换回你重回正路,我愿意。
哥哥,从小到大,都是你保护着,而我什么都不能够为你做,这样的我,活着到底有什么价值呢?
我们回家吧,哥哥……
我想带你回家……
泽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明白了九原的心。
原来,他这个看起来天真柔软的弟弟,心里有着这么多的心事。
原来,自己的保护,自己的牺牲,会像沉重的山一样压着他,让他几乎痛到死去。
原来,他是那么地爱着他这个自暴自弃的哥哥。
泽木的眼泪真的流了出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只到他惊怔地抹了一下脸,看到手上的濡湿,才不可思议地呆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
泽木不知道,九原不知道。
而知道的我,不必说出口。
一阵轰隆隆的异响突然震动着整个地下空间。
瞬间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的灰尘令每个人都呛咳起来。
待视野稍稍恢复,我突然发现刚才还站在天门前的溯云不见了。
我暗叫一声不好,急掠过去,才发现溯云倒在了洪三爷的怀里,看起来昏了过去。
而她之前用鲜血相饲开启的一半天门竟然不知何时都关闭了,原来刚才那阵异响就是巨型石门一起关闭的声音。
回过神来的欧阳龙怒不可遏,推动着轮椅疯狂冲过来,冲到洪三爷的面前,手上竟然多了一把黑洞洞的枪。
他疯狂地拿枪抵着洪三爷花白的头发,大吼道:“死老头子,你做了什么?”
“四十九道天门的暗格机关,我没有教过溯云,所以她不知道。”洪三爷声音沉沉地说,“这机关一旦触发,天门关闭,就再也无法打开。同时也会中断开锁人的行动,这是血钥之法开始后唯一能够救下开锁人的方法。我必须救溯云,她是我的命。”
“你的命?”欧阳龙狂笑起来,“如果你不给我重新把天门打开,你们都要死在这里,都会变成死命!”
我暗暗从地上摸到一颗石子,准备弹向欧阳龙拿枪的手腕。
还未待我行动,欧阳龙的身后就突然多了一个人,他形如鬼魅,不但瞬间夺枪,而且成功制住了欧阳龙的行动。
“泽木!”
西梨和九原同时冲过来惊叫道。
欧阳龙带来的黑衣人也有了行动,然而不待他们成功反扑,就听到一阵阵脚步声,伴随着“我们是警察”的喊话声,响彻整个地底阴暗世界。
九原含着眼泪看着泽木。
兄弟俩用眼神在交流着。
都结束了。
下一段路,将是新的开始。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让我进去找一件东西!只要找到了我就跟你们走……不!只要找到了,我所有的财富都给你们!放开我!”
像一头癫狂的野兽般,欧阳龙在警察手里挣扎着、狂吠着,然而,并没有人再听他的话。
他反复提到要找一件东西,可是,他已经富可敌国,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对他如此重要?
我突然想起了桔笙。
难道这个黑暗的时间旅行者利用了欧阳龙失去了内心之光的弱点,告诉他这千年古墓里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重获快乐?
如果是这样,那倒真的有可能会让这个人失去理智铤而走险。
毕竟,对一个拥有了一切却失去了真正的快乐没有一秒感到轻松满足的人来说,或许没有什么能够比让他重新得到快乐更有**力的事情了吧。
只是,真相是不是我猜的这样,就只有欧阳龙自己才知道了。
想到桔笙,我便发现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声,虽然他身体虚弱不堪一击,但毕竟是心思阴暗之人,我立刻跑向他的方向,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我又随即想起了开始被我放在大石上的那枚能量玉片,糟糕的是,它也不见了。
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枚玉片到底是什么,我完全无法想象。
但桔笙是不是知道呢?
他又会不会拿走了这个玉片去做更坏的事?
只是事到如今,懊悔自己的粗心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警察带走了欧阳龙和他手下所有的帮凶,也带走了泽木。
泽木没有反抗。事实上,从他得到了九原的光开始,他就拥有了一种和九原非常相似的温柔气质,虽然若隐若现,但我确定那是存在的。
九原紧紧抱着泽木,哽咽着说:“哥,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泽木点点头,说:“好。”
西梨也鼓起勇气走到了泽木身边,她说:“你……你还会回来对吗?你还会去喂那些猫……对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湿漉漉的,紧紧盯着泽木的表情,就像在向主人表达心意的猫儿。
泽木没有回答。
我想他应该猜不到西梨的身份,毕竟,谁会想到,自己喂过的一群流浪猫儿里,会有一只小野猫,日久成精,附身在美丽的少女身上,来向自己报恩呢?
但他竟然朝着西梨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跟着警察走了,没有回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泽木的脸上露出笑容,笑得那么温暖、那么轻松。
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但又好像给了担心他的人一个安心的回答。
西梨痴痴地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大喊道:“我会努力的,我会等你回来的!”
但她并没有追上前去,自始至终,这个尚未修成人形,只能借由他人的身体行动的小猫妖,都是一个谜。
可是,因为那份赤诚之心,这个谜也变得令人信任。
也许在漫长的时间里,她曾经用猫儿的身体,见证过泽木不为人知的温柔善良的一面。
也许,就像九原对待那些猫儿一样,泽木也曾一次又一次地给过那些猫群帮助。
不知道是怎样的机缘,他给其中一只小猫取名叫西梨。
而有了名字的小猫,就有了一份不同的情愫与真心。
她想努力修炼成人,她想保护那个保护过他们的少年,她想在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时候,能够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
她知道自己的能力还远远做不到,所以,她说她会努力。
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西梨慢慢地走向了我。
之前她看见我,总是张牙舞爪的样子,好像充满敌意,现在想来,恐怕那是害怕我会拆穿她的把戏,甚至想办法将她驱赶出米浆的身体吧。
所有的妖物都有着异常敏感的知觉,比如她虽然不知道那枚古董店的玉片的作用,但却能感知能量的流动,因此去将它偷出。
所以她也一定能感觉出,我不是普通的人类。
她在我面前低下头,突然深深鞠了一躬,低声说:“对不起,我想要阻止我喜欢的人类去做危险的事情,所以占用了这个姐姐的身体。可是她非常温柔,一直都不曾驱赶我,我非常感激。现在,我的心愿完成了,我会乖乖离开,努力修炼,如果有一天我能修成自己的人形,我再来向姐姐亲自说对不起。”
我点点头,说:“她说了,她不怪你。”
话音刚落,就看到眼前的女孩软软地倒在了我的怀里。我小心地抱住她,感觉到她像一片羽毛一样轻。
我知道,西梨走了,我现在抱着的人,是米浆。
我抱米浆转过身来,看到九原走到了溯云的面前,而溯云也已经从昏迷中醒转。
洪三爷中止得及时,看来她并没有大碍。
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似乎也有所感知,明白了什么。
因此,再见到九原走到她面前时,她的呼吸明显加快,苍白的面上也浮起了一丝红晕。
我觉得在一向冷静而克制的溯云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还真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九原蹲下来,看着洪三爷怀里的溯云,绽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说:“溯云,是我。”
溯云沉默了几秒,绽开了一个微笑,轻声说:“嗯,是你。”
我想,他们在彼此的眼里,确认了真正的彼此。
而明天,一切都将是新的开始,情窦初开的少男与少女,经历了这一场变故,他们的未来将有着无限的可能。
也许这一场真正的相遇,来得晚了一点,久了一点。
可是,两个互相吸引的干净的灵魂,他们应该不惧等待。
他们只想遇到那个对的人,然后确认一段对的缘分,溯云曾经以为她错了,她以为她看错了人,她的心在失望中碎成了粉末,但是,当对的人出现时,她又会被治愈。
哪怕经历了怀疑,经历了失望,经历了错误……可是,那个对的人啊,只要能与你相遇,等得更久些,过程再苦些,也可以。
我在心里为他们感到高兴。
我急需带着米浆离开,找个地方让她休养,但又想起了一个疑问。
于是我问洪三爷,他古董店里有一枚小小的玉片是什么来历。
溯云看我询问,于是便提醒了爷爷我说的是哪枚玉片。
洪三爷恍然大悟。
这一问,却又问出一桩旧事来。
原来,这枚玉片不是从别处发现,恰是从鸣琴古墓里发现的。
当年,溯云的爸爸洪星被困古墓,之后消失在地底,虽然洪三爷没有得到确切位置的消息,但凭着身为一个父亲的执着,仍然找到了当年触发机关的耳室附近。
只是,他没能找到儿子洪星的尸体,却在儿子失踪的地方发现了这枚玉片。
他认为是欧阳龙带着宝物逃出去时落下的,于是就将它带了回去。但毕竟睹物思人,于是这些年没有卖它,也没有再去动它,渐渐忘记了它的存在。
我不禁感叹命运安排的奇妙。
欧阳龙这次大张旗鼓地重回鸣琴古墓,说不定就是来找这枚玉片的。
而它竟然是当年他自己逃跑时掉落的。
这枚玉片含有隐隐的能量,目前看来,似乎是能够阻隔读心者的能力。但读心者和时间旅行者的秘密在这世间本就极少有人知晓,加上各种阴错阳差的谣传,真相往往变得遥不可及。
而失去了光的欧阳龙,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痛苦不堪,因而四处寻找解脱方法。
或许是桔笙找到了他,告诉他这座古墓里有一件东西,能够让他重获快乐,于是,才引发了这场大风波。
但桔笙显然也并不知道他要找的东西到底有什么作用,他只是想借助欧阳龙的力量来找到它。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枚神秘的玉片早就已经不在古墓里,而是藏身于洪三爷家的古董店。
继而被一只小猫妖察觉到了它的能量,将它偷出来当成护身符送给了九原。
于是,兜兜转转,它又回到了鸣琴古墓。
这些都是我天马行空的猜测,倒也能够勉强将线索串上一串。
只是,这件事情里还有太多的疑点,也许,在之后的旅途里,我会有机会得知真相。
真相之书会在哪一页掀开,这是一个永远无法预知的谜。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