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魏斗焕有些意想不到的是,当他回到家里时,卢显节已在府中等了一个多时辰。

“哟,稀客啊!”

“什么风把卢大人给吹来了?”

自上次退礼事件后,他就有一段时间没和卢显节联系了。

一来是因为卢显节去了大理寺任职,很多事联系不上。

二来,许多事确然没有必要与卢显节联系。

尽管卢显节已经表明态度,坚决跟着他干。

于是此刻见得卢显节在此,他不由玩笑道。

卢显节闻声,当即朝着他躬身道:

“下官见过大人。”

“此间说话可否方便?可否......”

秒懂。

魏斗焕四下看了一眼,点头道:

“虽然不比你家密室,但四周都有千牛卫把守。”

自昨夜之事后,魏斗焕便以千牛卫郎将的身份,从属衙调集了一批千牛卫来护卫自己的府邸。

当然,也不是护卫自己的府邸,而是保护皇帝送给自己的金戎国国主的匕首。

这样一来,就算上面的千牛卫将军不满,也不好说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

卢显节听罢,这才一扫脸上客套,瞬间随意了起来。

“大人今日之事,下官已经全都听说了。”

“我匆匆赶来,就是想给大人提个醒,王家万万不能动!”

那日退礼之时,卢显节也有过这方面的暗示,可当时魏斗焕回答,自己人在京城,一切全靠陛下护佑,许多不能做得尽善尽美。

卢显节自然知晓其中含义,也就没有多说。

然则今日之事,王家已经浮出水面,他就不得不来多说两句了。

“王家与陛下的关系很是敏感,以大人如今的身份,若是动了王家,只怕在这京城里瞬间便会掀起狂风骤雨。”

“无论曹恒,还是那刺客,他们的话,大人一句也别信!”

要说卢显节能在京城混上八年,还能当上长安知县,从而攀上自己成为大理寺少卿呢。

这消息灵通得,简直连魏斗焕都自叹不如。

不过卢显节的话,也印证了魏斗焕之前的猜测。

就是有人想要将王家拉下水!

“其实我很早就有一个疑问。”

魏斗焕轻敲脑袋,面露困惑的道。

“大人请讲。”

“宋御史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魏斗焕的话音落下,卢显节脸上表情肉眼可见的表得慌乱与惊讶。

他再度四下扫了一圈,见得确无隔墙之耳,这才凑近了些许,在魏斗焕耳旁道:

“谢家。”

“谢家?”

魏斗焕闻声皱眉。

只听卢显节道:

“既然大人执意要问,那我便给大人透个底。”

“京城之中,朝廷之上,一向以王谢温三派执掌。”

“王家,自是不必多说,掌兵部,户部与刑部,家主王仲秋乃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

“谢家与温家,大人可能不熟,我只能告诉大人,谢家家主谢嗣同乃太子太傅,中书令,温家家主温清源乃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这三家,都是正儿八经的实权派。”

“都察院左都御史柳道冲是谢家的外戚,您说他背后是什么人?”

话到此处,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那日在朝堂之上用宋御史来弹劾魏斗焕的,正是谢家的手笔。

“谢家?”

“谢家为何要这么做?我刚回京城,与他们无冤无仇的,趁着我立功的时候弹劾我,吃多了撑的?”

又一个问题浮出水面,魏斗焕对此深为困扰。

按照卢显节所言,谢家既然是能够在京城,在朝廷与王家,温家相提并论的超级权柄之家,对付自己一个小小的千牛卫郎将,岂非杀鸡用牛刀?

况且,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对自己下手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魏老弟,老哥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卢显节又用起了私底下与魏斗焕的称呼,显然是要说些真心话了。

“老哥直说便是,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说!”

魏斗焕对卢显节虽说不上百分之百的信任,但比起裴行远,他更愿意信任卢显节。

至少,卢显节为了向上爬能够依附自己,跟着自己干。

“那老哥我就直说了。”

“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就是谢家并不是真心向对付老弟,只是为了抛砖引玉?”

言罢,卢显节脸上呈现出一副料事如神的表情。

而魏斗焕则神色一变,眉头紧皱起来。

抛砖引玉?

“何意?”

他不知卢显节这话里到底藏着什么玄机。

只听卢显节继续道:

“老弟乃陛下手中之刀,此乃人所众知之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陛下想要动一动京城的意思,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面上还是要维持该有的体面。”

“谢家在朝中虽不如王家独占半斗,但依然是庞然大物,他们对付你,会不会只是想试探其他两家?”

“毕竟若陛下当真雷霆震怒,光靠一个谢家可是抵挡不住的,王家与温家的态度,对于谢家而言,可谓十分关键啊。”

听卢显节解释到此处,魏斗焕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大乾就好比是春秋的鲁国。

孟孙氏,叔孙氏与季孙氏架空了鲁宣公,三桓之子孙虽衰微,而家臣犹执国命。

鲁宣公没有本事对付三恒,可大乾皇帝有。

皇帝这一刀砍下来,王谢温三家任何一家,都无法独立阻挡,唯有寻求盟友,与其他两家联合。

谢家见魏斗焕回京便掀起巨浪,自然是想试探一下皇帝这一刀到底有多少分量,以及另外两家的态度。

若另外两家有意联手,他们自是可以一如既往的无望而不利。

可若其他两家并无联手之意,只想各扫门前雪,那谢家便要早点计划自保之策。

“政治,从来都是谈判的艺术。”

“王谢温三家如何谈判,谁也不知,但从近日这些事来看,王家似乎已经被排斥在外,不然他们也不会着急将王家拉下水。”

“但当此时候,若老弟当真动了王家,岂非正中另外两家下怀?”

这就是卢显节今日匆匆赶来的关键原因。

三恒在朝,相互掣肘,其实对于魏斗焕而言,乃是再好不过的事。

倘若魏斗焕凭借一己之力打破了平衡,朝堂岂非顷刻间便要大乱?

“乖乖,没想到这里头名堂这么多。”

饶是魏斗焕也不由感慨一声。

“不过......”

接着,他话锋一转道:

“杀人偿命,倘若当真是王家所为,就算便宜了谢温两家,那又何妨?”

魏福之死近在眼前,谁也不能阻止他报仇。

倘若他魏斗焕到此时还畏畏缩缩,瞻前顾后,焉能称之为皇帝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