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正厅之中,魏斗焕的问题让温清源与温子仁一时之间都感觉到了冒犯。

不过温清源且并未如温子仁一般着急辩驳,而是言道魏斗焕今日前来乃是教他做事来了。

“温相言重了。”

“末将只是想知道那些个金吾卫士卒到底是怎么进入百花楼的,而那百花楼既然是温家的产业,末将寻思着即便是要审问百花楼一应人等,也应该提前知会温相一声,故而今日前来。”

“还请温相明鉴。”

魏斗焕仍是不紧不慢的说着,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百花楼的人,昨晚他已经让王煜和裴孝义去控制起来了,也就是那十几个人证。

至于如何审问,最后又能审出什么来,其实魏斗焕心里早就清楚。

所以与其在那些人身上浪费时间,不如直截了当的来询问温清源。

至少,这样能节省他不少时间。

而温清源在听到这话时,神色也是十分平静,缓缓端起茶盏小啜一口后,才不慌不忙的道:

“按照魏将军的意思,金吾卫埋伏在百花楼之事,即便与我温家无关,也已经有关咯?”

“若是如此,魏将军又何必再跑一趟?如此,岂非多此一举?”

金吾卫一定是进了百花楼的,此乃不争的事实。

而无论百花楼方面,也就是温家方面对此持何种态度,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也就是说,无论金吾卫是自己闯进去的,乃是孟少陵带进去的,亦或者是百花楼与孟少陵勾结,故意放进去的,都与温家脱不了干系。

“末将可没这个意思。”

“末将只是......”

“你只是不愿浪费时间,所以想从老夫口中得到确切的回答,对吗?”

温清源不待魏斗焕把话说完,抬手打断道。

闻声,魏斗焕点点头道:

“温相言之有理,末将确实是这个意思。”

昨晚百花楼左右金吾卫火拼,身为百花楼幕后老板的温家岂能不发一言一语?

况且还死了人。

天下之事,最大的便是人命关天。

魏斗焕别的都可以容忍,唯独涉及到人命之事,他忍不了。

即便对方是当朝宰相。

“孟少陵带金吾卫进入百花楼一事,老夫确有耳闻,不过那是事情已经发生以后。”

“至于左右金吾卫火拼一事,老夫并未想到,也不会去想。”

“此事到底因何而起,魏将军想必比老夫更清楚吧?”

温清源不动声色的言道,脸上仍是一片风平浪静,直至最后几个字时,这才漫不经心的看了魏斗焕一眼。

放金吾卫进入百花楼,确然不妥。

毕竟没有孟非宗的将令,没有皇帝的圣旨,百花楼的确可以拒绝金吾卫进入其中。

可既然已经放进去了,那也就算了。

说到底,百花楼始终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这些人要进去照顾百花楼的生意,温家总不能明言拒绝吧?

再加上他温清源还是事后才知晓此事,来不及及时拒绝,也可谓合情合理。

至于说左右金吾卫火拼,百花楼放这些左金吾卫进去的时候,可没想到左右金吾卫会火拼,百花楼难道不也是受害者?

昨晚因为这件事,百花楼还损失惨重呢。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导致左右金吾卫在大庭广众之下相互攻伐,身为当事人的魏斗焕岂非更明白?

温清源只用三句话,便直接将魏斗焕的问题彻底分化。

经过他这么一说,放左金吾卫进入百花楼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左右金吾卫为何会发生矛盾,甚至相互攻伐。

事实也确然如此。

于是,在整件事中,温家可谓没有任何责任。

难不成温家的责任是给左右金吾卫火拼提供了场地?

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饶是魏斗焕听完他的这一番话,也不由在心中暗暗感慨姜还是老的辣。

若是换作孟少陵之辈,只怕早就落入他的陷阱之中。

可眼下温清源不但没有落入陷阱,反而还给魏斗焕戴了一顶高帽。

一正一反之下,魏斗焕这一局,可谓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于是,魏斗焕决定更为粗暴直接:

“如此说来,左金吾卫数百名士卒乃是百花楼主动放进去的了?”

“确实如此。”

温清源也不毫不犹豫的应道。

随即,魏斗焕神色骤变道:

“孟少陵在百花楼内羞辱我右金吾卫巡街使,甚至还让左金吾卫对我带去的右金吾卫赶尽杀绝!”

“温相从头到尾难道就没收到一点风声?”

“数百名左金吾卫士卒同时进入百花楼,温家难道就没觉得有一点奇怪?”

“放肆!”

这时,温子仁忽的一声厉喝道:

“魏斗焕!注意你的身份!”

“你现在是在跟当朝宰相说话!”

四品与正二品,这中间差的两个品级,乃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逾越的鸿沟。

虽然朝廷上下对千牛卫极其尊重,但并不代表千牛卫就能在当朝宰相头上拉屎。

官职,品级,权力,魏斗焕这个千牛卫郎将,都不是温清源的对手。

温子仁一番厉喝,也是在告诉魏斗焕:

面子是相互的,你给我面子,我自然也给你面子。

你若不给我面子,那大家都别要面子。

“诶,子仁,魏将军手下死了十多个士卒,有些事问问清楚,也是魏将军职责所在。”

“我温家既牵扯其中,自是有责任配合。”

温清源微微摆手,示意温子仁坐下。

可温子仁却冷笑道:

“配合什么?配合一个区区千牛卫郎将光天化日之下诬陷我温家?”

此言一出,今日的谈话当即陷入了僵局。

在魏斗焕看来,他今日前来不过是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在温家看来,魏斗焕的怀疑已然是在诬陷温家。

牛头不对马嘴,根本不可能继续谈下去。

闻声,魏斗焕不由起身道:

“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那想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别的事,魏某都不在乎,可我那十多个兄弟,不能白白牺牲。”

“魏某告辞。”

放狠话?

不存在的。

他魏斗焕才不是只会放狠话的人。

既然温家不愿据实以告,那他便只有去审问百花楼的人了。

至于这些人会交代什么,吐露什么,那便不是温家能够控制的了。

“魏将军。”

就在魏斗焕转身走下台阶后,温清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只听温清源仍是不咸不淡的道:

“魏将军回京不久,许多事未必弄得明白,若再有疑虑,老夫自当为魏将军答疑解惑。”

“然则这世间之事,并非只分黑白,魏将军身为千牛卫郎将,理应明白这个道理。”

黑白之分,按照《大乾律》有着明确的界限。

可在黑白之间,却有一条灰色的线。

温清源不愿挑明,正是因为在这条灰色线之上,还有着许多类似他这样的人,甚至包括魏斗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