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孝圣的有恃无恐并非空穴来风。

他随随便便的反击,立刻让偌大的太极殿安静了下来。

路魁确实是他带入京城的,也是他安排进春风楼的。

可他那是为了给路魁一条生路,为了给大乾伤退老将一条生路!

这个理由,谁人能够反驳?

乃至于柳道冲,杨焕之,卢显节听到这话,一时之间也不由沉默。

因为他们无法反驳这个理由,即便路魁曾落草为寇,乃是通缉犯。

若说这满朝文武之中,谁人对军队之事了如指掌,那么所有人都只会看向一个人,那就是此刻正在闭目养神的吴国公,郑元白。

郑元白统帅三军,为大乾南征北战,开疆拓土,国公的爵位,便是他功绩的象征。

而他在几十年的戎马生涯中,爱兵如子乃是他一贯以来的风格,这也是为何诸多大将即便在离开他以后,仍旧对他敬畏有加,甚至言听计从的原因。

于是,郑孝圣耳濡目染之下,对大乾伤退老将怀有同情之心,虽在法理之外,但在情理之中。

柳道冲等人如何能够反驳呢?

难不成真的要让天下老将都对朝廷寒心?

这种事,他们可不敢做。

“但,路魁入京后,连犯两件大案,还牵扯朝廷大员。”

“郑大人难道就没什么想说的?”

杨焕之想了想,深觉不能继续在路魁的身份这件事上继续纠缠下去,当即选择了往下问。

闻声,郑孝圣仍是一脸平淡的道:

“当年听闻他的遭遇,我心有不忍。”

“原本只是想给他一条生路,让他能活下去,不料却弄巧成拙,以至京城百姓受惊,朝廷大员受辱。”

话到这里,郑孝圣忽的朝着太子跪了下来,三拜首后才言辞恳切的道:

“臣一时不察,被小人蒙蔽,恳请殿下治罪。”

是的,事情最终的最终,只是一时不察,被人蒙蔽。

只要他不承认路魁杀人是他指使的,那么他的罪名,便只能是这八个字。

饶是魏斗焕也没想到郑孝圣居然会跟自己来这么一手。

他转头朝王煜看去,只见王煜微微摇头示意,显然王煜也不知道路魁的真实身份竟然是铁血军老卒。

这一点,确实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而太子在听到郑孝圣请罪的声音后,目光也不由看向了魏斗焕。

今日之事,乃是由魏斗焕挑起,事到如今,自然也要看魏斗焕如何平息。

最为重要的是,倘若今日放过了郑孝圣,谁也无法预料后面会发生什么。

魏斗焕心神一沉,脑筋不断转动,正要找出他这些说辞中的破绽,不料王世安再度出言了。

只听王世安道:

“郑大人,你说你护路魁进京,乃是为了给他一条生路。”

“然则京城生计千千万,别的你不选,非选在春风楼,那路魁草莽本性发作,别的人不杀,非杀我王家之人,事后又嫁祸给春风楼。”

“敢情那路魁当真是手眼通天,竟将我王家,温家,乃至谢家都算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如此心计之人,你说他只是个草莽之辈,恕本官万难相信。”

王世安当然不希望就这样放过郑孝圣,不然他王家的面子往哪搁?

而他所言巧合,也实在蹊跷,毕竟路魁身为一介草莽,怎么可能对京城中的局势,乃至势力划分如此清晰呢?

路魁背后若无人指点,谁信啊?

“王大人言之有理。”

杨焕之也对此表示赞同。

就算郑孝圣当真不知路魁所为之事,那路魁背后也定有其他人指点。

“如此,便不是下官能够告诉诸位的了。”

郑孝圣闻声,不动声色道:

“我已将知道的,全部告诉诸位大人,诸位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自路魁入京后,我与他便再无任何联系,他所犯之事,我也全然不知。”

“至于他是如何知晓京城之事,更在我的预料之外,还请诸位大人明察。”

反正一句话:我不知道,别问我。

如此,郑孝圣将自己与路魁的关系撇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堪称摘叶子的高手。

便是魏斗焕也不由暗道:高手。

王世安听罢,当即一声冷笑道:

“若是如此,我等倒要好好感谢郑大人一番,若无郑大人的解释,我等岂非还要被继续蒙在鼓里?”

在场文武都听得出来,王世安这是在阴阳郑孝圣一开始选择装聋作哑,如今却又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俨然一副不知者无罪的态度。

对于这样的人,王世安确实没有其他办法,毕竟三司会审,要的便是确凿证据。

而魏斗焕都无确凿证据,他又上哪去找呢?

这时,沉默了好一阵的魏斗焕实在忍不了了。

其实也不是忍不了,而是他知道一旦让郑孝圣安然无恙的离开,未来京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那结果,也不是谁都可以承受。

今日既然已经与郑家撕破了脸皮,这条路就必须一条路走到黑。

“郑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还请郑大人为我释惑。”

魏斗焕话音落下,人已经站在大殿中央。

“魏大人请问。”

郑孝圣仍是一副有恃无恐,心安理得的表情。

见状,魏斗焕嘴角微翘,掀起一抹弧度,淡淡问道:

“朝廷军队老卒的伤退阵亡抚恤一事,向来由兵部,户部以及吏部,三部核算,呈递中书,经中书批准,陛下盖印,才会发放各地各军。”

“郑大人眼见老卒受辱不堪重负,命在旦夕故而出手相助,确然在情理之中。”

“可郑大人这样做,敢问将朝廷三部中书,乃至陛下放在何处?难不成我大乾老卒伤退阵亡抚恤之事都由了你郑大人做主?”

“若如此,敢问郑大人,我大乾的军队到底是陛下的军队,还是你郑家的军队!”

随着魏斗焕的话音落下,偌大的太极殿内一时陷入了极度的安静之中。

所有人都在倒吸一口凉气后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不注意就被人发觉,立刻被拖出去斩首。

而与此同时,他们都用一种骇然的目光看着魏斗焕,脸上的胆怯与恐惧正在不断蔓延,甚至不少人已经开始瑟瑟发抖,想要挪动目光,却发觉怎么也无法挪动。

即便是太子,此刻也不由手心冒汗,眼中尽是震惊。

至于柳道冲,杨焕之,卢显节等人,更不用说了,此刻早更是心惊肉跳,难以自抑。

于是,魏斗焕终于看到郑孝圣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表情变化。

原本还冷静沉着的郑孝圣在听到魏斗焕这一番话后,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一股寒意在他的眸子里陡然浮现,而后尽皆覆盖在脸上,端的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