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王朝,御花园今日格外热闹。

鸡飞,鸭叫,满地乱跑。

江砚一身粗布旧衣,脚蹬草鞋,撵着一只灰毛肥鸡疯跑。他跑得飞快,鸡却更快。几个宫女捂着嘴偷笑,太监倚树看戏。

“哎哟,这位九殿下怎么又疯啦?”

“疯?他有哪天不疯?天天追鸡喂鸭,御花园都快成他家了。”

“听说他原是圣上最宠的皇子,可惜那年之后……哎,疯了就是疯了。”

笑声中,那少年猛然一个扑身,扑了个空,反倒滚进一池塘,淋得落汤鸡似的。

众人哄堂大笑。

江砚抹了把脸,站起身,笑得比他们还疯。他瞧见岸边的几位宫中贵女,一个个打扮华贵,正摇着团扇指点他。

“九殿下,您这是跟鸡较什么劲儿?”

“哎呀,真脏,身上都湿了。”

“喏,赏你点吃的。”说着,一块果皮飞来,啪地砸在他额头上,滑落。

他愣了愣,低头拾起那块果皮,凑到鼻尖嗅了嗅,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桂花味儿的……挺甜。”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觉得这疯狗果然疯得有趣。

可笑归笑,没人敢真靠近疯狗殿下……这位当今圣上的第九皇子,已故昭阳贵妃之子。

原本天之骄子,七岁时却忽然疯癫,咬人、砸物、毁书、烧画……

有一次竟在御前撕碎了左丞的奏章,圣上震怒,贬他冷宫,赐封号,闲散皇子。

从那之后,他的疯传遍全宫。

也就是这座御花园,他日日在此与禽兽为伍,成了宫里笑柄。

…………

日头西斜,天色悄悄染上了昏黄。

御花园偏林,传来一阵低低哭声。

一名青衣小宫女跌坐在地,面前站着一位锦袍少年,眉眼带煞,正伸手撕她衣领。

“三皇子嫡子许澜清,这点事也干得这么没风度。”

一道慵懒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打断了这幕。

许澜清抬头,脸色微变:“江砚?”

江砚双手背后,步履悠闲,从树后走出。他满身泥水未干,头发还有些乱,但那双眼,亮得像兽。

“她不愿意,你还要动手?你也不怕我咬你?”

“你找死!”许澜清脸色狰狞,挥手就是一掌。

“我不想咬人,但有些人非得让我张嘴。”他侧身避开,反手钳住他的手腕,低头就是一口。

“啊——!!”

许澜清凄厉惨叫,一指鲜血淋漓,整根中指竟被生生咬断!

江砚含着那根指节,退开一步,轻轻舔了舔唇角,脸上扭曲的微笑:“真甜。”

小宫女吓得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许澜清捂着伤口,连滚带爬跑了,嘴里骂着:“疯子!疯子疯子”!

江砚拍了拍手,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断簪,递给小宫女:“拿着吧,留着防身。别再进这片林子了,野狗太多。”

小宫女呆呆接过,泪眼婆娑道:“谢……谢谢九殿下……”

江砚没说话,只抬头望天。

“还不够。”他自顾低语,语气淡漠,“这点利息,差得远。”

指尖微动,江砚将那抹血色蹭在粗糙的树皮上。转身,准备返回冷宫。然而刚迈出两步。

一阵风带着细微的金铁交鸣声和呼喝训练声,从东侧演武场的方向遥遥传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呼吸声,源自不远处的假山石后。

开始踢踢踏踏地走,嘴里开始不成调地哼着歌:“嘿嘿……桂花糕……甜的……飞走了哦……”

江砚跌跌撞撞地绕过假山,他眼角余光扫过,青色的衣角倏地缩了回去。是皇后宫里的侍卫服色。

果然。江砚心中冷笑。只要有点事,狗鼻子就立刻闻风而至。监视?习惯了。

他继续疯疯癫癫地往回走,路过御花园东侧的演武场外围时,脚步不易察觉地停顿了半息。

场内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太监们正指挥杂役们布置,擦拭兵器架,悬挂崭新的皇室幡旗,平整场地。硕大的武字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明天,就是一年一度的皇子武艺大比。所有成年皇子,宗室近支子弟都必须参加,连他这样被世人皆知的疯狗,名册上也必然留有位置。

这大比,不仅是皇帝考较子嗣,展示皇家威严与后继有人的重要场合,更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刺探实力,甚至攀附结交的舞台。

江砚的疯笑似乎更大了些,带着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刺耳的兴奋。

他故意对着忙碌的场地挥舞手臂,模仿着挥剑砍杀的动作……

引得几个路过的小太监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快看,那疯子又在发癫!”

“嗤,明天大比上可有好戏看了,九殿下上去是要表演追鸡,还是啃兵器啊?”

“嘘!小声点,当心他扑过来咬你……”

江砚恍若未闻,疯疯癫癫地冲进人群又跑开,引来阵阵哄笑和避让。

…………

冷宫深处,夜色如墨。

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纸钱烧剩下的灰烬在盆里打着旋儿。

江砚独坐旧榻,手持点燃的黄纸,一张张缓缓投进火盆。

他脸上再无疯意,只有静寂。

“爹,娘,我快开始了。”他低语,语气温柔得不像他。

冷风吹入,火光摇曳,一只野猫喵地一声,轻盈地跃上窗台,黄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闪光。

江砚侧过头,静静看着它。

“今天急了些,咬断了一根指头。”他像是在对野猫,又像是自语,“……可来不及了。”

江砚闭了闭眼,捕捉风声里细微的动静。

野猫的尾巴扫了下窗框,无声地溜走了。

不多时,窗外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口哨。

他睁眼,一抹精光划过瞳孔。

“来得挺快。”

江砚掀开地毯,从地砖下取出一卷绢布,仔细包好,负于背后。

他走出冷宫,夜风中,披衣如鬼,步步向前。

…………

而此时,皇城深宫,太医院中灯火未熄。

“你们确定,真疯了?”一位太监低声问。

一名老御医叹气:“疯得不轻。他若真装,十年如一日,连梦呓都疯话,这等心智……怪物也不及。”

“那这次他咬了许家的嫡子,许家会不会——”

“别管。圣上早说过,九皇子不许插手政务,不许出宫,不许见客。”

“可若他真的疯着疯着,疯出点别的来……”

“那也不是咱们能管的了。”老御医眼神深邃,“只是……疯人,疯到这一步,要么死,要么成魔。”

…………

夜,沉沉压下。

江砚,舔着指血的嘴角,望着皇宫最深处,笑意渐浓。

“开场戏,就该够热闹。”

他摸了摸袖中火折子。

“等不久了,疯狗要开始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