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晓晓一惊:“纪老板言下之意是?”

“三年前,我有一夜与友人饮酒,醉在半路,一脚不慎踩落山崖,当时就晕了过去,”纪老板双唇在不自主地发抖,“待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倒在一片树荫遮蔽的山林谷地里,我拖着伤腿寻找出路,走到半路被一物绊倒,我下意识去看,却是一只从泥地里伸出来的手。”

随着纪老板的讲述,客栈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纪老板的一对子女神情自然,显然是已经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发展,两人甚至还有闲情安慰又害怕又想要继续往下听的小宝。

“那只手还在动,指头都在奋力地扒拉,我想着会不会是有人没死就被埋了,赶紧又是用手又是用树枝,想把人给救出来——”

纪老板叹道:“可惜我速度太慢了,泥坑扒开时,那人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听到这里,孟晓晓差不多就猜出来了:“那人——是真正的游老爷?”

“没错,”纪老板点头,“彼时他受了重伤,胸口一片血迹,他抓着我,眼神已经涣散,我问他有什么遗言要交代,他却说不出话来,只将一样物件交给了我,便彻底断了气。”

“东西还在你手里?”孟晓晓下意识追问。

“在的,”纪老板继续说道,“我以为他是想让我把东西带回给游府的家人,等我好不容易走出林谷,回到海城,第一时间上游府去……哪知道……哪知道……”

“哪知道你又看见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游老爷。”孟晓晓已经猜到了故事的后半部分。

纪老板心有余悸地擦擦冷汗:“是啊,幸亏我回到海城时是夜半,城中并无行人走动,也没人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幸亏老天保佑,那夜那个冒牌货正好夜里赶路回府,被我瞧见了,否则我恐怕早就死在那夜了。”

别说纪老板这个当事人,孟晓晓作为听故事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确实是纪老板你命不该绝啊,但凡你是白日回城,路上肯定会遇上行人追问,你肯定会说出去;或者你没有看见夜半回府的冒牌货,直接上门说明来意,那也是死路一条。”

纪老板感同身受,慨叹道:“我原本与游老爷算是半个朋友,这事以后我就找了个由头跟那人闹矛盾,顺利与他分道扬镳。”

“聪明!”孟晓晓敬佩道,“遇上这么大的事儿还能保持冷静,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纪老板,眼下做这些体力活,真是屈才了。”

纪老板不甚在意地一摆手:“世道变啦,有什么屈不屈的,能混口饭吃就行。”

“纪老板,如果你信我的话,请把游老爷留下的物件卖于我,如何?”孟晓晓直觉那是一样相当重要的东西。

“好。”纪老板相当痛快,“那东西放我这里也没用,留给孟娘你们,或许还能有点意义,你们等着,夜里就给送来。”

倾吐了心里一直压着的事,纪老板相当轻松地舒一口长气:“总算说出来了,我既怕你们不信,又怕憋着不讲的话会害了你们,现在好了,解脱了。”

这么一聊,太阳光已经隐隐穿过云层了,孟晓晓有意留几人在客栈里直接休息。

纪老板却坚持要回去:“不打紧的,从这里回我住处,一路都有屋檐。”

孟晓晓不放心,拿了三把遮光伞给他们。

客人走了,客栈里只剩下了自己人。

“二子,咱还有硝石么?”孟晓晓摸了摸有点温热的瓜,“我想吃冰镇西瓜。”

“有,我去拿。”二子快速朝二楼跑。

厉则渊手里拿着一块瓜,却是维持着沉思的姿势,完全没有吃瓜的意思。

“唉,”孟晓晓从他的指间将瓜拿出,放回桌面,“想什么呢,说说吧。”

厉则渊看着空下来的手,恍惚道:“游老爷不是游老爷,游小姐也不是游小姐……”

孟晓晓一怔:“你是说,我们在游府遇上的不是游小姐?”

孟晓晓回忆了一下在游府时厉则渊的古怪表现,笃定地点头:“你认识刚才那位游小姐。”

厉则渊没有否认,却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孟晓晓抬眼:“怎么?不方便讲?”

“……”厉则渊无声地点点头。

“不会是你的梦中情人吧?”孟晓晓捡起一块瓜,也不嫌它不够凉,一口就咬了下去。

拿硝石下来的二子正好听见这句话,心头一跳,转着小眼睛狐疑地往厉则渊身上瞟。

厉则渊摇摇头,继续充当哑巴。

孟晓晓吐出西瓜籽:“那——是你指腹为婚的两小无猜?”

“不是。”厉则渊总算说话了,不过是十分简短的两个字。

“既不是梦中情人也不是两小无猜,”孟晓晓晃晃手里的西瓜皮,“你在看到她时情绪波动那么大,以至于经脉逆行吐血内伤,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厉则渊手指动了动,垂着头没应声,似乎是在等待孟晓晓的后话。

“她是你的亲人,”孟晓晓把西瓜皮放在桌上,又拿了另外一块,“而且是很亲的那种。”

厉则渊微微颔首,肯定了孟晓晓的猜测。

压在孟晓晓心头的某种不快不自觉地就消散了,笑容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脸上:“是你妹妹?”

厉则渊:“不是。”

“姐姐?”

“也不是。”

“我靠!”孟晓晓一拍桌子,“你娘那么年轻呐!”

厉则渊蹙紧了眉头:“我娘早就去世了。”

“是哦,”孟晓晓尴尬地揉揉鼻子,“不是姐妹,总不至于是你阿姨吧……”

“别瞎猜了,”厉则渊顿了一瞬,“是我小弟。”

“哦,小弟啊——啥?”孟晓晓眼睛都瞪圆了,“小弟?弟弟?”

厉则渊的眼神逐渐被阴霾覆盖:“那个冒牌的游老爷,从宫——从夏都把我小弟绑到这里来困住,还将他扮作女子,甚至叫他说不了话……到底有何目的?”

孟晓晓回忆了一下偶遇“游小姐”时对方的模样,安慰道:“阿渊,你也别太急,目前看来,对方还没有对小弟做出更大的伤害,咱们别自乱阵脚。”

厉则渊闭上眼睛:“我想夜里再过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