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弄了一天这劳什子,终于可以歇歇了!。”鲁源将手中的蛟珠摔在地上,一脚踩个稀碎,他脱下红黄相间的戏袍,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由十几人组成的舞龙队将布稠制成的金龙放在地上,内里一根根骨架上吊着一个个黑色包袱。每个人纷纷取下各自包袱。原来里面装着件件质地考究、色泽各异、显得极为奢华的对襟襕衫,还有一块干净的抹布。
他们用抹布擦拭掉面颊上的油彩,开始更换衣衫。
为首一人擦掉油彩之后,露出黝黑的面颊,双眸冷若寒冰,棱角分明的脸膛犹如利剑雕刻而成,正是桃花坞卫长纪辰。
“鲁源,待会儿你和于绝兄弟分别守在别离楼前门与后门,见到可疑之人,直接抓起来。”金色圆领襕衫十分合身,纪辰像是一个作威作福的富家公子。
鲁源憨笑着点头道:“纪大哥,你就放心吧!”
众人勾肩搭背围作一圈,低声商议一番,纪辰这才低声喝道:“天佑我族。”
“天佑我族!”众人附和。
为了不引起行人注意,每个人都会相隔片刻才会走出土巷。
纪辰刚踏进别离楼,就有三三两两的姑娘围拢而来。她们要么用纤指抚动他的健壮的臂膀,要么对着他的耳朵娇笑呢喃、搔首弄姿。
纪辰怕漏出破绽,仍旧佯装笑脸,搭话敷衍。
这时,身穿一袭红纱的韩妈迈着小碎步走了过来。
“看这位爷的模样是第一次来咱别离楼吧。”韩妈笑道,“不知是吃酒,还是过夜啊?”
“你是?”纪辰眼前香袖缭绕。
“奴家是这里的管事,唤我韩妈就行。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陈素。”纪辰拱礼道,“韩妈,我这是第一次到苏州,听闻朋友说,别离楼有座地下繁城,名唤‘红尘’。天下玩乐包罗万象。不知是否与传闻一样的热闹?”
“当然,天上地下,就咱一家红尘,那还做得了假?不知陈公子是让姑娘陪着,还是?”
“哦,在下想着先逛逛,再来叨扰各位姐姐。”
“呦!这嘴儿可真会说话。”韩妈红袖拂动,那几个姑娘各自散去时,还不忘回眸一笑,挑逗纪辰一番。
纪辰对别离楼的印象只停留在潜伏在苏州的桃花坞一位兄弟绘制的详细图纸之上。大到每一间楼屋亭阁,小到每一处砖墁甬道,描画甚为缜密。但是,当他随韩妈走过后堂帷帐,来到宽敞大厅时,分明感受到一丝图纸所没有的诡异气息。
“韩妈,这里为何要取名别离楼呢?”纪辰一边谨慎打量着擦肩而过的狎客,一边好奇问道。
韩妈微笑道:“之前有位唐公子曾说,‘纵情红尘、乐不思蜀就是别离之意’。”
纪辰瞥见几张熟悉的面孔,均是乔装后的桃花坞兄弟,正与各自怀中的姑娘嬉戏调笑。
“也就是说,我们如今所在就是‘红尘’?”
“陈公子,红尘在更深处。”韩妈朝前方指去。
纪辰看到不远处有座红色房舍,房檐正中挂着一面“红尘”牌匾。两侧各设五盏红布灯笼,从左向右的灯笼中央分别写着“杀、盗、**、妄、酒、贪、嗔、痴、慢、疑”。
纪辰眼前像是罩上一层薄薄红纱,心中漾起一抹迷醉。
“陈公子,那位唐公子还说过一句话:红尘外谨言慎行,红尘内肆意罔顾,匆匆一世,尽欢当下。”
二人沿着“红尘”内悬梯而下。纪辰声音变得有些冷漠,问道:“韩妈口中这位唐公子是?”
“江南第一才子,当今唐解元唐伯虎啊!”韩妈容光焕发道。
又是他!纪辰双拳紧握,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张俊俏的面膛。唐伯虎在楼华眼中的笃定自信,却使他单单感受到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甚至比起王申阴冷的嘴脸,还要叫人不舒服。
“陈公子,奴家就送您到此,希望陈公子在红尘玩得尽兴。”韩妈深深一揖,走出身后那道拱门。
纪辰回过神,迎面袭来阵阵清爽。下方碧波**漾,使两岸一爿爿灯红酒绿的商铺楼阁的倒影扭曲着。目及之处,他看到挥舞香袖的姑娘正在轻歌慢舞,也听到狎客金主的**声浪语。其中又夹杂着书生的郎朗吟哦,甚至购买珍奇宝琛时的讨价还价。
比起阒寂冷清、隐世隔绝的桃花坞,这里俨然是纸醉金迷、穷奢极侈的另外一个世界。
“公子,您是要到左岸,还是右岸。”
纪辰低头一看,方台之下站着一个中年艄公。他不禁仔细打量,不像那位桃花坞兄弟所说的余伯,并非习武之人。
纪辰顺着旁侧石阶而下,踏上扁舟,深深望了一眼正前方那座通体墨黑、犹如一只俯卧安眠巨兽的房舍,这才看着艄公笑道:“去左岸,有劳!”
祝枝山看着妻子李氏和独子陆续将荷花灯放在江面,缓缓随着水波向前飘移。他预感今后的命运就如那盏花灯一样,漂浮不定,甚至暗潮覆涌,随时面临灭顶之灾。但是,他没得选,也不后悔,唯独担心这场风雨欲来的人祸牵连到自己的家人。
“爹,南京百姓在下元节也放江灯,却不如南濠街这边热闹。”祝续刚满二十,身材与样貌随了李氏,小脸方颊,形态纤瘦。他此前一直与祝枝山的老丈李应祯生活在南京。去年李应祯病故后,夫妻二人便将他接回了苏州。
祝枝山叹道:“再是好的地方,也不如家里安闲自在。”
“爹,你是想唐叔叔了吧?”
祝枝山笑道:“知父莫若儿啊!”
李氏看着父子二人打趣说笑,心中也美滋滋的。她出生书香门第,本应是通情达理。其实,这些年她心里一直装着委屈。只因祝枝山仕途多舛、屡试不中,为了全心向学,二人商议将祝续交由父亲赡养,一年到头甚少欢聚。如今祝续回到她的身边,李氏像是刻意为了弥补,恨不得三人形影不离。
南濠街许多房舍商铺都建在内河上,相互之间架设着纵横蜿蜒的石桥。许多百姓就站在石桥上,手中拿着孔明灯,将寄托着祷愿的纸条贴在内里中央的灯架上,释手放飞。一时之间,天上地下星星点点,仿佛连成一体,交相辉映。
祝续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买了一盏孔明灯。
“枝山,你今夜能不去吗?”李氏怯生生地说道,“一早到现在,我这心里七上八下,总感觉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祝枝山惊愕地看着李氏,见她低眉暗黛,楚楚动人。他心头一软,温言说道:“约定就是约定,又怎能反悔呢?”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怎么会呢!”祝枝山笑着拦住李氏的腰肢,指着远处陆续说道,“你看续儿今夜多开心,咱两可不能扫了他的兴。”
祝枝山与妻儿放飞孔明灯之后,便离开了南濠街。过了吊桥,进入阊门内街之后,顿感人声鼎沸,笙歌盈耳。一幢幢灯火通明的高楼叠影中座无虚席,宽广的街市上挤满了八方来客。
唐伯虎、祝枝山、文徵明和徐祯卿崇信孔孟,但对老庄的许多道义也引为鉴。所以,四人相约,时令下元节,不管身在何处,都要到阊门内街的戒楼吃斋饭。戒楼老板极尚风雅,尤爱书画,每每这个时候总要吩咐为“吴中四子”预留一间二层天字号雅间。
祝枝山本以为误了时辰,推开门却只见文徵明坐在桌前独饮。
“昌谷一向最早到的。”
“也许家里有事耽搁了。”文徵明看着坐在对面的祝枝山,道,“枝山兄,我爹回来了。”
“哦?”祝枝山急切问,“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嗯!我爹说,江宁白下桥的确有一户姓唐的人家。而且,所有信息与当年林奴儿所言极为相符。”文徵明道,“但是,他将此节告知伯虎后,就独自回到了南京。至于后事如何,他就不知了。也不知今晚伯虎会不会爽约。”
“不会的。”祝枝山僵硬地笑道,“科考结束后,是伯虎亲口说今年的下元节一切照旧。依着他的个性,如果有事拖住身子来不了,肯定事先会寄封信来的。”
这时,戒楼伙计拎着一壶刚刚沏好的普洱茶推门而入。祝枝山先沏一杯,推到文徵明面前,然后再给自己沏了一杯,轻呷苦涩。
“徵明,我一直在琢磨,我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呵!”文徵明打趣道,“没办法,谁让我们结交了一个这么麻烦的朋友。”
“是啊!”祝枝山笑着附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铤而走险。”
“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倒是枝山兄你,有嫂子和续儿。其实,伯虎说的对,你本没必要参活进来的。”
“你不也有文大人吗?”
“这是我们父子欠伯虎的。当年在京城,若不是伯虎,我爹早已死于非命。所以,这一次,我务必要帮他查个水落石出。”
祝枝山连着喝了几杯,已感觉稍稍晕眩。他终于体味到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滋味。
“我之前一直劝伯虎,人生在世一定要往前看,无力挽回的事就该放下。三年来,我真的认为伯虎放下了。没想到,他还是无法释怀。每每看着续儿的时候,我就在问:如果换做是续儿遇到了同样的事,我会不会听你和伯虎的劝说,放下所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苟活于世。”
祝枝山叹了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装满了五脏六腑,整个人像是从内至外燃烧了起来。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从三年前看到《神机谱》的那一刻,他就怀疑,唐广德的死与他的师父蒯瑞有所牵连。他一直没有勇气承认,也许他之所以极力劝唐伯虎放下所有,也有保藏私心的念头。他害怕,害怕一切真如自己所料,那自己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唐伯虎。所以,此次为了唐伯虎,也为了自己,他一定要查个究竟,然后再向对方负荆请罪。
这时,房门被粗鲁地撞开了。
“大师父,二师父!”徐祯卿额前挂着一粒粒汗珠,流在布满麻子的脸颊上。
祝枝山见他神色慌张,定是出什么事。文徵明到一个身穿桃红披肩、黄色内衫的姑娘慢慢出现在徐祯卿身后。
“这位是?”祝枝山不解道。
文徵明也礼貌地起身作揖。
女子摘下挂着薄纱的斗笠说道:“小女子名叫小宛,见过祝公子、文公子。”
“小宛是风月涧的姑娘。”徐祯卿调整呼吸,道,“她说,三师父交代,今夜下元节不再吃斋。”
文徵明最受不得卖关子,催促道:“不吃斋吃什么,你把话一次说全了。”
徐祯卿正要开口,小宛抢先笑道:“到风月涧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