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申走出唐宅时,天幕仍是一席幽蓝,还能看到不甚明晰的弯月。寒风从巷子深处吹来身子瞬时窜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本想回屋再套一件厚袄,但生怕吵醒熟睡的妻子,也就作罢。
往常的这个时辰,店铺紧闭,行人寥寥,整个街市十分安静。但是,今日却出现三三两两的百姓,行色匆匆,紧紧裹着身子,呼着白气,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唐申不甘落后,双腿频率加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由于青石路面湿滑,还险些摔倒。
即便如此,当他赶到玄妙观门前时,早已人满为患。
“你这厮挤个屁啊。”
“明明是我先来的,适才不注意被你插了先,你现在却倒打一耙。”
人群熙攘,你推我搡,为了争先那方寸之先,很多人不惜破口大骂。
唐申也不多说什么,谨慎地守着自己的地盘。一盏茶的工夫,他身后排队的百姓已经又叠了里三层外三层。
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玄妙观内传来一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
顿时,百姓群情激昂,唐申夹在中间随波逐流。
哗啦一声,玄妙观观门开启。
睡眼惺忪的道童打着哈欠,像是早已司空见惯。见到蜂拥而至的人群,和个没事儿人似的,神情恍惚地笑着。
唐申争前恐后穿过天井,先到香柜前请了三柱红纸缠身的高香,十分虔诚地跪拜正殿供奉的三官大帝彩身塑像,口中不紧不慢念念有词。耳边人声嘈杂,还夹杂着百姓起身时的呼呼风声。所以,他硬生生将其他愿望吞了下去,单单只期盼“大哥能早些平安归来”后便匆忙起身,跑到身后的正方庭院。
适才的梁柱横椽或是两棵梧桐间挂满了写着“三官大帝”字样白纸灯笼,现在已所剩无几。
唐申看准时机,利用魁梧的身材,一马当先超过几人。眼见白纸灯笼触手可及,却瞥见前面还有一个妇人,不远处站着一个孩童,正在声嘶力竭地为她加油打气。突然,他将手缩了回来。妇人取下灯笼,与那孩童心得意满地蹦跳着出了玄妙观。
唐申心急如焚之下,又看到几个道童悄悄将另外三盏刚刚糊制好的灯笼挂在不起眼的角落。这一变故也被其他百姓洞悉。他未作任何停留,箭步上前,眼看自己落了后尘,双腿一蹬,整个人扑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抢个灯笼,连命也不要了?”其中一个百姓颗粒无收,低头看着紧攥灯笼的唐申,没好气怨怼着。
待到青天白日时,繁华街市上便出现很多身着以黑、白、蓝道服的百姓,这也就算是下元节的习俗一类。各式江湖艺人涌入城中,杂耍幻戏、舞蹈哑剧、御蛇逗猴、舞枪弄棒、喷火环刃,种类繁杂,不一而足。处处喧哗热闹,恬躁欢腾。
冯氏来到桃花庵酒馆,收拾停当之后,静静依在门前,享受着节日的吉庆。
这时,她看到一条舞动的金龙,眼睛不由地睁大。更加使她惊诧的是,金龙前站着一个身材如小山丘似的魁梧大汉,穿着红黄戏装,重彩涂着脸膛,右手拿着一颗金灿灿的蛟珠边走边舞。后面跟着由十几人撑起的金龙,迤逦腾挪,金龙口内还时不时喷涌而出一团火焰。之前围着金龙嬉戏的一群孩子突然生出恐惧,扑入各自父母的怀中。冯氏乐不可支。
这时,唐申手中拎着一盏白纸灯笼,笑得像个孩子似的,向她走来。
“请到了?”
“嗯!请到了。”唐申略带几分炫耀地将代表着解厄消灾的灯笼提在冯氏眼前。
“可以放心了吧?”
“嗯!”唐申重重点了一下头。
临近正午,酒馆客流渐长。他们看到门楣上挂着的白纸灯笼,纷纷打趣着向唐申道贺,还说自己压根没去玄妙观,知晓根本抢不上。所以,早早到郊外附近的寺庙祈愿。
唐申得了便宜还卖乖道:“嘿嘿!其实到哪里祈愿都是一样,最主要心诚则灵!”
另外一桌客人扯着嗓门问道:“唐二哥,你家唐解元还未回来吗?”
唐申僵硬地摇了摇头。
“唐伯虎也不知弄的什么玄虚,咱苏州城百姓都等着一睹他的风采,他反倒藏了起来。”其他客人没好气附和道。
等所有客人走后,唐申独自坐在长凳上,痴痴望着在秋风中飘摇的白纸灯笼,喃喃自语:你到底去了哪里?
冯氏知趣地坐在唐申身后,心中感慨万千。她在苏州城无亲无故,唐家上下对她视如己出。所以,唐广德、丘氏和唐秀相继病故后,悲痛欲绝之余,对唐伯虎嗜赌输掉唐宅,夫妻二人不得不困窘在残破的土屋中心生不忿。
她知道,不善言辞的丈夫之所以将这份不幸偏执地扣压在唐伯虎头上,只是不愿看到才华横溢的大哥自甘堕落而已。
如今,兄弟二人重归于好,赎回唐宅,经营酒馆,一切看似温馨和睦,但她与唐申一样,始终感觉唐伯虎藏着一个秘密。秘密往往暗含危机。
在秋高气爽的午后艳阳下,莫小棋坐在窗棂前,右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痴痴望着那片叶子从枯枝上慢悠悠飘落。之前满院子的刀枪棍棒都被莫厉收了去,突生出些许凄凉。
去年年初,莫厉严令禁止莫小棋舞枪弄棒。之后就不知从哪里寻来一位女红功夫十分了得的老妈子,整日忙碌着教她穿针引线。每每听着老妈子如同念经似的语调,莫小棋就像是被催眠了一般。庆幸的是,她可以在闲暇时弹琴绘画。但一想到唐伯虎,反而再也画不下去了。
十天前,莫小棋突然收到一封信。打开一看,赫然便是唐伯虎的字迹。起初,她莫名地激动,这还是唐伯虎第一次给她写信。但是,阅毕后方知,唐伯虎需要她帮忙查一件事。他会在下元节这天登门拜访。说白了,就是探听那件事的经过和结果。
莫小棋自认为,这个结果定会让唐伯虎满意。
所以,下元节这天,她早早起床,简单洗漱装扮一番,兴高采烈地等待意中人的到来。但是,午时已过,还迟迟不见唐伯虎身影。
三年前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而这三年期间,唐伯虎愈发的沉默寡言,与祝枝山、徐祯卿和文徵明也是聚少离多。听唐申说,自从从京归来,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深居简出,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莫小棋以为,他终于选择忘记,老实本分地做一个书生。今天,她才明白:唐大哥什么都没忘,他也未曾改变。他在等待一个机会。
想到此处,莫小棋一个激灵,蹙眉担忧:莫不是唐大哥遇到了危险?
恰在这时,管家秦伯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咧着老脸,开心地说:“小姐,唐解元回城了,在大厅等着呢,说有要事与小姐商量。”
唐伯虎之前虽与莫厉频有往来,却均是选择在别离楼进行仿画交易。所以,这也是他第一次踏入莫府大门。
与想象中有些不同,石径两侧是大片大片茂密的花丛,虽已落败,但顶梢却露出一豆绿蕊。枝茎长短各异,就连叶子颜色与数目也不尽相同。
“这里为何全是牡丹?”唐伯虎对百花也有过研究,所以一眼就认了出来。
莫小棋面色稍显落寞,道:“母亲生前对牡丹情有独钟。”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呵!这点与唐大哥倒是极为相似。而且,母亲是生长在洛阳。来到苏州之后,我爹为了迎其所好,在整个府院栽种了各式各样的牡丹花。”
“想必莫老板平日里也会吩咐专人进行照料吧?”
“嗯!我爹说,我娘生前都是亲自整裁,不让任何人插手。哪怕一片叶子一根枝丫,她都不舍得剪弃掉。也许我爹看着这满院子的牡丹,就会想到她吧!”
唐伯虎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耀武扬威、凶神恶煞的莫厉对发妻任氏如此痴情。
“如若唐大哥感兴趣,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我邀你一同赏花如何?”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唐大哥,那日你为何没有与丑八怪他们一道回苏州呢?”
“这三年来只是一味读书,有些憋闷,就想着独自散散心。”唐伯虎笑道。他像是急着岔开话题,问道:“那日是谁给的赏钱?”
莫小棋知晓唐伯虎怕隔墙有耳,才有所隐瞒。她心领神会,也不怕说破,顺坡下驴,答道:“我,怎么了?”
唐伯虎笑着摆了摆手:“哈哈!不出所料。”
两人走过一道月拱门,石径直通不远处的洛阳亭。亭中有张石桌,周围放置着四圆石凳。环顾之下,唐伯虎发现比起正厅前的院落,这里增置了池塘、假山。碧绿清澈的池塘中簇拥着朵朵萎靡不振的荷叶,仿佛受到寒气,非要抱作一团,从洛阳亭看去,像极了一把油纸伞的伞面。荷叶微微颤动,涟漪下游过颜色各异的鱼儿。
唐伯虎转身坐在石凳上,发现除了茶器之外,还有一面铜镜。
“这是?”
莫小棋露着得意,扑闪着一双灵动的黑眸,俏皮地坐在唐伯虎对面,问道:“唐大哥,你猜这是何物?”
虽是一目了然,唐伯虎却又犹豫起来。经过一番打量,比起如今市面上的铜镜,镜面甚为平滑。那如同蒙着一层古铜色薄纱的观感**然无存,十分透亮明净。圆形镜面边沿箍着一圈金箔,也许年代久远,免不了出现几处斑驳。
莫小棋笑着将镜子慢慢转向唐伯虎。唐伯虎看到镜面中的人脸,惊诧万分,就如同与自己在互相对视。
“好精致的一面镜子!”
“唐大哥博古通今,难道也没在书册古籍中见过吗?”
唐伯虎一边呆呆望着镜中人,一边摇头,脸上还洋溢着兴奋与好奇。
“那唐大哥定然知晓郑和下西洋吧?”
“这镜子莫不是西方的舶来品?”
“听我爹说,那是大明船队最后一次从西洋归来。抵达苏州之后,稍作停歇,祖父与当时的官家来往甚密。偶然看到随行货品中有这么一对龙凤镜,喜欢得不得了,所以走通关系,还费了好多银子,这才将其买下。”
“龙凤镜?也就是说,莫小姐手中这面只是其中之一?”
“嗯!”莫小棋怅然道,“我手中是凤镜,另外一面龙镜父亲遵照我娘遗愿,同她葬在了一处。”
莫小棋的祖父,那也就是莫厉的父亲莫谦了。唐伯虎暗自思忖:莫谦觉着父亲莫海生经营的石匠生意太多劳碌,所以看准了贩卖私盐的暴利。经过多年打拼,再加上祖上积荫下的雄厚实力,成为苏州甚至江南地界首屈一指的巨贾。虽然这面镜子是舶来品,但依莫谦的手段,想要据为己有并非什么难事。
“祖父先是将龙凤镜赠予祖母。我爹懂事之后,祖母又将其传给了他。我爹一直将这两面镜子视为世间珍宝,十分爱惜。直到迎娶母亲当日,才将龙凤镜一并赠予母亲。”
林奴儿怔怔望着镜面:“我猜,娘她定是害怕寂寞,才将龙镜视作我爹,期盼永久陪着她,而我手中的凤镜可以说承袭了代代家人的音容笑貌。母亲在我出生之后不久就病故了,我未曾见她一面。但是,我爹说我的样貌与我娘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所以,每当我想起我娘时,就会拿着这面镜子坐在洛阳亭,呆呆看着镜面中的自己。”
唐伯虎在旁默不作声,静静聆听之下,不禁忆起唐广德、丘氏和唐秀。他看着一滴泪水顺着莫小棋脸颊滑落,心生怜惜。只不过这份感触一闪即过,生生被他强压了下去。
莫小棋鼻翼微微**,瞥了一眼唐伯虎,面露羞赧,拭去泪水,破涕为笑,岔开话题道:“唐大哥,你的信我收到了。”
唐伯虎点了点头,不禁环顾四周。
“唐大哥放心,此处是府上禁地,平日里只有我和我爹能来。”
“还是莫小姐想得周到。”唐伯虎低声问,“结果如何?”
随后,莫小棋就将她和莫文、莫武乔装成黑衣绑匪绑架祁鸣意和卫舒的来龙去脉详尽完整地叙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