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医疗组长来巡查工作情况时召集各医护人员强调安全。

“昨晚发生了两次余震,相信大家都感受到了,程度不算重。但是根据专家研判,接下来还是很有很大概率会再发生余震,所以我们的医护人员务必要注意安全,不仅要好护好群众,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们平平安安地来,完成任务之后,也要平平安安的回去!”

“尤其是外出搜救的同志,务必要注意周围的建筑物,保护好自己!”

温岁荔今天是跟着一队消防员外出进行搜救。

医疗箱不轻,灾区的路不好走,救援强度不小,好在她身体素质不错,没在关键时刻拖后腿。

“来!把手打开!还有哪里受伤吗?”

“有没有感觉头晕恶心想吐?”

温岁荔给一个受伤的群众处理好伤口,辅助他上了担架。

“嘿许哥!看!温医生!”

许同言从密密麻麻的数据本里抬起头,顺着同事的手,一眼就看到了单膝跪着给人处理伤口的温岁荔。

认真细致严谨。

她在面对工作时,一向专业又负责。

许同言微笑着收回目光:“别看了,赶紧调设备。”

又过了十来分钟,地面突然间开始摇晃起来。

“是余震!”

温岁荔神情一凛,迅速拉着周围的同事跑到空旷处躲避。

这次的余震比昨晚的强度大,短短十秒内,倒塌物又覆盖了几层。

众人等余震过去了纷纷围在一起确认人员安全。

“一组现在有几个人?”

“十三组点到名字的答个到!”

“七组有没有人受伤?”

“三组……”

一片嘈杂声中,温岁荔敏锐地听到有人问了句——

“诶,许哥去哪了?”

许同言也在?!!

她猛然回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说话那人:“你说谁?”

“就许同言啊!他刚刚还抱着个受伤的小孩跟我们在一起呢!”

温岁荔看着被倒塌的建筑物埋没的土地,如遭雷击。

“许哥!”

“许同言!”

“许哥!你在哪?”

发觉搜救队伍有人失踪,众人纷纷散开寻找。

温岁荔在许同言队友告知的他们刚刚待的地方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本该在这里的人。

“许同言……”

温岁荔跪在布满尖锐碎石的地上,颤抖着声线翻开一块又一块石头。

锋利的石块在她手上划出道道血痕,她依旧无知无觉地翻找:“许同言你听到了吗?”

遍地的废墟,每掀起一块石板,温岁荔的心就下沉几寸。

翻到后来,她的泪痕干了,沉重的心也变得空落,手上依旧机械地维持着翻找的动作。

手心的口子被石头的尖角刺痛,温岁荔的理智稍稍回笼。

不行,她不能再这样无意义地浪费时间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有其他伤员要救治……

她用力地拨开两块大石头,发泄一般。

就在她快绝望要起身离开之际——

“岁岁。”

刹那间,像是绝望中臆想出来的幻觉,记忆中那道独属于某个人的呼唤声在身后响起,像是穿越了时间洪流,像是冻结了时间,直愣愣地冲入她耳中。

温岁荔愣住。

“岁岁。”

那人呼唤道。

这声比之第一声更清晰,甚至直接落在了温岁荔空****的心上,敲出了震耳欲聋的声响。

温岁荔茫然回首。

空气里数不清的烟尘飞扬,在满目的灰色中,一身狼狈的许同言扶着断壁残垣站立。

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鼻梁上的眼镜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他浑然不在意,就这么含笑看着她,目光中是无尽的温柔和安抚情意。

“恩爱”一词“恩”当先。

在最初的时候,在后来的时候,包括不久之前,她都一直觉得自己对许同言没有所谓的爱。

情不知所起。

温岁荔曾听过一位文学教授对红楼梦的析释——“其实宝黛的爱情到后来也是变恩情,甚至也可以说,他们的爱情最初发展跟诞生的那个动力,其实也是恩情。”

她想,或许恩与爱本就不该分而论之。

或许只有真正到了生死之际,人类才会真正拥有正视所有情感和欲望的勇气。

在周遭救援人员此起彼伏的维持秩序声中,温岁荔终于愿意承认,她对许同言,是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爱。

她站起身,快步穿越废墟向许同言跑过去,许同言撑着残破墙面迎上去。

两道身形终于跨越心灵上的千山万水完成了相拥,那些日夜里的焦虑担忧、迷茫悲伤在此刻彻底土崩瓦解。

“放心,我没事。”

许同言力道很大,像是要把温岁荔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温岁荔下巴抵在他肩头,躯体微微颤抖着,失而复得的激动冲毁了所有纠结犹豫。漂泊许久的孤舟寻到了港湾,她终于克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幸好,她终于舍得回头。

幸好,她回头的时候,他还在。

“同志们!开饭了!”

“有饺子有汤圆,有面还有饭,没吃饱的可以加!”

热腾腾的发餐位前面,小孩老人大人井然有序地排队打饭。分餐的子弟兵边给群众装餐边催促后厨加快煮饭速度。

温岁荔处置完受伤的病人从帐篷里出来透气,正好碰到这一幕。她立在一旁,朝那边看,不知不觉就湿润了眼眶。

短短几天流的眼泪比她前二十多年掉的还多。

手心突然被塞了个什么东西,温岁荔低头一看。

早上看病时还满脸泥巴浑身脏兮兮的小平安,现在已经洗漱得干干净净,正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地站在她身边。

见她看过来,小平安飞快地说了声“谢谢你”,然后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待的临时教室里。

温岁荔看她不好意思地溜走,又看看手上未开封的矿泉水,笑出了声。

她有意看看其他工作的进度,便继续往前走,然后就看到了坐在泥土堆上吃饭的许同言。

他穿着一身冲锋衣,衣服上,头发上,鞋面上,甚至连刚换上的备用眼镜上都沾了不少泥尘。但他毫不在意,或者说无暇顾及,只摘下眼镜在衣服上简单擦几下又争分夺秒地开始吃饭。

眉眼清俊的青年看到周围的一片废墟连吃饭时眉头都紧锁着。

她朝他走过去。

“你们那怎样了?”

许同言见到她,眉头无声松开一些,他温声说:“有些设备还在路上,现在……”

温岁荔听着他介绍,时不时点点头,见他饭还没吃几口,便说:“你先吃饭吧!”

看分餐点前面的群众领得差不多了,自己也去领了份餐过来。

尽管这边救援工作忙得焦头烂额,许同言依旧得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抽身处理集团的事。

温岁荔看他睁着满是红血丝的眼坐在泥砖上,扒两口饭又接个电话,无声垂下眼。

许同言这头刚挂了助理的电话,许母的电话又响了起来。

听着四周不同抢修机器救援的噪声,许同言无奈地按了按额头。

怕露馅,他已经拒接好几个家里的电话了,一直瞒着说是去山里调研信号不好。

他接起电话。

“你去灾区了?”许母单刀直入,愣是没给他半点先铺垫的时间。

这个语气多半是已经知道了。

许同言只能问:“您怎么知道的?”

“电视台的镜头都快怼你脸上了!你真当你妈我天天只看狗血八点档啊?啊?!!”许母的咆哮快冲出手机。

温岁荔站在他跟前,自然也听到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周围扫了一圈,果然看到一台正对着这边拍的摄像机。

多半是直播。

温岁荔也没跟家里说来支援了,连忙偏开头。许同言起身把她拉到镜头的盲区。

许母还在相当不满地质问:“说什么去山里调研调研,怎么你调研调着调着调到灾区去了?”

许父的声音也插进来:“你这孩子也是的,去救援就去救援,还瞒着你妈跟我,要不是在电视看到,你是不是还瞒着呢?”

“我看了你批的那些支援物资,送物资光知道送吃的,人家政府这些储备肯定是有的,别的企业肯定也会捐很多。也不知道周全点!老许,让集团再送几批卫生巾过去,有什么类型就送什么!”

“对对,卫生巾!我让他们去安排。”

“还有母婴用品……”

许父许母夫妻俩絮絮叨叨说了很久,许同言认真听着,握着温岁荔的手始终没松。

温岁荔低头看着握着和被握着的两只手,一只粘了干涸的泥土痕迹,一只沾着淡红的血迹。

上午救援时听到的那番话又浮现出来——

“那是你们集团刚上任的一把手吧?居然也来一线了?”

“这边地震的消息一出来许总就紧急拨了救援款,拉了技术支援队伍。本来他也有打算来的,但不是现在。有个政府牵头的国际合作项目,都准备第二天一早就飞过去签约的,结果出发前几小时看了个新闻,突然就改主意让其他几个领导去了。也不知道是看到什么了。”

“我那会儿听许总不知道跟谁打电话,好像说‘她/他也在那,我不放心’,可能是看到家里人来了?”

……

温岁荔轻轻吸了口气,反握住了许同言的手。

“知道了,我……”

许同言察觉到她的力道和动作,愕然低头,看到交握的双手,他缓缓笑开,重新组织语言回应父母:“知道了,我会注意安全的。”

温岁荔抬眼看他。

明明是白天,她却在青年眼里看到了闪耀着的万千璀璨星辰。

不远处,几个吃完饭的小朋友团团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我长大要当兵!跟他们一样!”女孩子指着穿着军装救援的子弟兵坚定地道。

她旁边的一个男孩子跟着说:“我要当消防员!”

“那我当医生!你们要是受伤了,我来救你们!”

“那我当科学家吧,发明能帮你们的东西!”

“我帮你们煮饭!也可以开车给你们送东西!或者搭帐篷也可以!”

老师从帐篷里走出来朝他们拍拍手:“大家的理想都很棒!但是,你们现在都要好好读书,这样才有机会去实现你们的理想。知道了吗?”

“知道了!”

“知道了就赶紧进去写作业!王子豪,你怎么还不进去?你的古诗背完了吗?”

……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这个民族强大的凝聚力在关键时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各类物资和各个行业的救援人才日夜兼程从全国各地奔赴而来,公路上长长的救援车队灯光闪烁,彻夜不息。

灾区安置房拔地而起,系留照明无人机在半空照亮了整个安置点,通电、取暖、网络等等生活所需迅速得到满足。

救援工作稳中有序地进行。

救援结束离开那天,温岁荔和许多人一样红了眼眶。

灾区的人民夹道相送,离开的队伍前进几米就停几分钟。

感谢的锣鼓声和掌声喧天,是群众最赤诚的心意。

温岁荔和同事们坐在大巴上,看前面军车上的小战士被人民硬送上去的特产砸得直搓脸。一时间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怎么感觉有点惨的样子,又好哭又好笑的!”赵雨潇边哭边笑,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温岁荔同样泪中带笑:“现在看来趁着大家睡觉凌晨就先悄悄走的那个连队是真机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