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疮痍。
救援车辆驶入震区之后,温岁荔第一次对这个形容有了如此深刻的体会。
撕裂的大地,坍塌的房屋,被掩埋的道路,天空是灰蒙的,这片土地也是灰蒙的。多少年的欢声笑语,多少年的拼搏奋斗,在顷刻间,全部化为乌有……
越接近内部,揪心的哀嚎哭喊声就越清楚。
一具又一具被覆盖了面容的遗体被救援人员抬出来,痛失亲人的家属哭得肝肠寸断,想追着救援人员再看一眼亲人,却因悲痛浑身瘫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当地的应急响应速度很快,温岁荔他们抵达时,来自当地和临近地区救援队伍的旗帜已经插在了救援现场——消防的,部队的,公安的,医院的,电网的,民间的……
可跟大自然的力量相比,人类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再快的速度也显得迟缓。
然而没有人说放弃,生命在灾难面前更显得弥足珍贵。纵然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要去争取。
温岁荔一行人肃容而立,没有悲伤难过的时间,听到各自的任务后就立即奔赴救援岗位。
刚进流动医院帐篷,温岁荔就被眼前的血腥惊得瞳孔一震,赵雨潇更是扛不住干呕一声直接冲了出去。
太惨烈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尽管他们都是学医的,但地震给人类带来的伤害还是超乎了他们的想象。无论是视觉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温岁荔闭了闭眼,平复了下因视觉冲击而产生负面情绪的心情,很快加入了救援。
“温医生!”
“温医生!”
帐篷被人从外猛地掀开。
温岁荔将用过的纱布丢进医疗废物桶,协助伤者躺下休息,应声问:“怎么了?”
来人是L市另一家医院的医生,跟她一辆车来的。
“你是儿科的对吧?外面有个小孩,快去看一下。”
刚出来,一个怀抱着婴孩的老人就焦急堵了上来:“医生你快帮我孙子看看!又是咳嗽又是发烧,一直没见好。”
被老人抱在怀里的孩子闭着眼睛,脸颊红红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哭声嘶哑,咳嗽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点像是小狗叫。
温岁荔拿出听诊器听了下心肺,又用压舌板和棉签给患儿检查咽喉。
肺部听诊没有明显异常,但是咽部充血红肿,喉部粘膜呈暗红色。
“发烧多久了?”
老人急得快要哭出来:“烧了都快四天了。”
“最高多少度记得吗?”
“39度。”
“刚刚测得多少度?”
把她叫出来的同行说:“38.6℃。”
“是急性喉炎。”温岁荔环顾四周,当机立断:“要马上转运到上级医院,这里条件不够。”
赵雨潇在这时走过来:“我跟他们一起去!”
时间紧急,没人争论谁去谁不去,赵雨潇也是儿科医生,由她陪同最合适不过。
温岁荔立即给患儿进行了初步处理,随后赵雨潇带着患儿和家属坐救护车前往县医院。
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后,温岁荔收到赵雨潇已经带着患儿到达县医院的消息。
她微微松了口气,继续打起精神救治震区的伤者。
一天过去,救援工作还在继续。
太阳落下了,照明无人机升起来了。
穿着各色制服的搜救人员马不停蹄地穿梭在救援现场。
还在救援初期阶段,无论是人手还是物资都还处于紧缺阶段。
温岁荔已经有段时间没接触外科,但为了救人,跟着外科医生临时复习了一遍也迅速投入了状态。
一个通宵过去,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处理了多少个伤患了。
新一批的医疗救护人员在晨光熹微之时抵达,他们被换下来,得到暂时的休息时间。
走出帐篷直起身子那一瞬间,温岁荔踉跄了下,被赵雨潇迅速扶住:“啊!没事吧?”
长时间的弯腰低头造成的体位性低血压让温岁荔眼前黑了一阵,她摆摆手让赵雨潇放心:“没事没事,好久没这么熬过了。一下子有点扛不住。”
值夜班的时候也熬夜通宵,但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会儿休息时间。像这样不24小时不间断地处置病人伤情还是第一次。昨天太忙没怎么吃饭,加上受心情影响,身体多半是有些吃不消。
赵雨潇情绪低落:“我也扛不住。这类新闻我看过不少,那些血糊糊的画面我们学医的时候也见过,可是真的来到这里,我才发现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图像和文字永远不及亲眼目睹生命凋零的方式惨烈。
抗震救灾工作不是谁都能做的,很多人亲历之后都会遗留心理阴影,救援人员在救援后往往都需要进行心理疏导。可并不是所有心理疏导都能有效果……
温岁荔问:“要不要跟组长说声换个岗位?刚来了一批B市的救援队,多数是搞外科的。外科这边应该是不缺人了。”
不远处,运送支援物资的车辆迎着阳光陆续抵达,大人们上前卸货,一群小孩子也跟着跑过去。
“诶!你们别捣乱!”
以为小孩们是贪玩不懂事,有大人怕耽误救援连忙就要制止,却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学着大人的样子接过物资就往集中点跑。
大人们愣住了,很快又笑开叮嘱:“好样的!都小心点跑,别摔了啊!”
赵雨潇点点头,说:“那我先过去了。”
温岁荔看她进了帐篷,换了个方向要去吃早餐。
一侧身,就看到了十来米外站在一个帐篷门口跟人说话的许同言。
许同言?
温岁荔以为自己看错了,走近几步再看。
确实是他。
他怎么在这?
这可是震区!谁也说不准有没有余震!他来干嘛?
许同言似有所觉看过来,在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似乎呆了一下。
随即,他跟周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就匆匆向她走来。
温岁荔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正犹豫间,许同言就已经迈着长腿到了她跟前,她只好停在原地。
“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
时隔多日后,他们依旧默契地在同一时间开口说第一句话。
“我没事。”
“我来做技术支援。”
温岁荔别开眼,还是有些不自在。
自从那天把他拉黑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了,现在这样的异口同声,还有许同言的眼神,却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隔阂一样。
她启唇,正待说些什么,就听到有人喊许同言。
“许哥!过来一下!这台设备我们不会用!”
许同言有无数的话想跟她说,可救援第一,他也只能先离开:“你注意安全。”
“你也是。”温岁荔点点头。
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来支援的,人命面前,什么都得让步。
她没再看许同言,径直去吃饭,准备投入救援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