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对于今天的事,温岁荔是有些情绪的。不过她并不是害怕被投诉,她不给未痊愈的邱子旭开复学证明只是按照规定办事。就像谢主任对邱易夫妇说的那样,不随意开证明是对患者也是对社会的负责。

她不怕被投诉,也不怕被谈话。再来一次她也会坚持现在的做法。

她只是不太想得明白。

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把孩子的学习和成绩看得比孩子的健康重要,想不明白起初还很明事理的何娇为什么在开证明这件事上这么胡搅蛮缠。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她下班。

上中午班的同事吃完饭过来接班,见她还坐在位置上不由问:“咦,温医生你不是值出吗?还没下班。”

温岁荔回过神来,瞥了一眼电脑角落的时间。

都十二点了。按照惯例,前一晚值班的医生第二天交完班查完房开好医嘱写完病历就能下班了,但没想到今天会碰到邱易跟何娇。

她呼出口气,按按额角:“这就走。”

出了医院她才发现许同言半小时前给她发了消息——

“忙完了?中午一起吃饭。”

医院外的太阳很和煦,并不刺眼,夏日炽烈的光照在冬季只显得清清冷冷。

温岁荔仰着头看了会儿,这才找了个角落猫着给许同言回电话。

那头像是一直在等她,铃声刚响了一秒便被接通。

“你现在吃了吗?”温岁荔用手顺着瓷砖的花纹画了几下,大衣蹭到地上了也不在意。

许同言在电话那头回复说:“还没有。”

“那一起吃吧,你现在在哪?”

那边静默几秒。

随后温岁荔便听到许同言说——

“你抬头。”

温岁荔乱划的手指顿住了,她眨眨眼,过了几秒才依言抬起头往前看。

在她斜对面的大树下,许同言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手拿着手机搁在耳旁,正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明明看见了她,但他却没有走过来,只是就这么保持着不远又不近的距离与她对视。

鬼使神差地,温岁荔想起很久之前自己跟他说的话——“你要是在医院看到我,记得假装不认识。”

这话她只说了一次,但他次次都做到了。

二人各自保持着一站一蹲的姿势对视了好一阵,谁都没有先动作。

蹲得有点久了,腿有点麻。

温岁荔放下手机,也没挂断。就这么站起身朝树下的人走过去。

第一次。

在这种随时可能碰到熟人和同事的地方。

见她一步步靠近,树下清俊男人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一,二,三,四,五……

许同言目光紧锁着她,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了他的心尖上。

六,七,八,九……

目光中那道身影停在他眼前,恰好九步。

九是个很好的数字。许同言想。

“走吧,去吃饭。”

“好。”

“听说三中附近新开了家粉店,味道不错,去试试。”

“好。”

“走过去吧!这个点下班放学路太堵了。”

“好。”

温岁荔下午休息,许同言不急着上班。吃完粉之后,就不紧不慢地走到江边散步消食。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开车,地面又堵车,温岁荔干脆扯着许同言挤地铁。说是挤其实也不然,温岁荔很有先见之明地在人流量大的那站的前两站上了地铁,轻而易举地给自己和许同言占到了座位。

两站之后上了很多人,空旷的车厢一下子拥挤起来。许同言握了握她的手,起身给一个小朋友让座,收获了小朋友甜甜的感谢和温岁荔眉眼弯弯的赞许。

一到站温岁荔就忍不住调侃:“原来许总这么有爱心啊?以前居然没发现。”

许同言倒是坦然:“我这个人还是挺全面的,温医生对我的开发程度不足百分之十,这边建议继续开发。”

温岁荔被他的厚脸皮逗笑,因为工作产生的那些不痛快也不由消散了。

见她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来,许同言暗自松了口气。

见到温岁荔的那一刻他就觉察出她情绪的不对劲。

比起直率地去问“你是不是不高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更适合他们目前关系的做法。

至少,她不会反感。

曾经他在公司茶水间里听到几个同龄人谈论男女感情。

他们说爱情就是要坦坦****,做了什么就是要让对方知道。那种一声不吭只做不说的注孤生,只会被女人拿捏!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许同言看着身旁笑意盈盈的温岁荔,满不在乎地想。

起码她对他笑了。刚才还不高兴,现在却因为他笑了。

出站时温岁荔看到了一张投放在墙边屏幕的电影海报,心念一起,对着许同言转头:“要不……”去看电影?

话还没说完,许同言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许同言边从衣服里掏手机边对温岁荔示意:“没事,你说。”

温岁荔适才也不过是一时兴起,这会儿手机铃声响起,她的心绪也没了那么多的澎湃。

“没什么,你先接电话吧!”她摇摇头。

来电的是许同言的母亲。

许同言的手机没贴防窥屏,温岁荔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备注。

她很识趣地朝出口走去,动作快得许同言根本来不及去拦她。

许同言看着她停在地铁站出口的身影,缓缓放下抬到半空的手,生生把那句涌到嘴边的“不用”咽回肚子里。

“喂,妈。”

“儿子,你现在在哪?”许母的语气里是相当明显的焦灼。

许同言微微拧眉:“怎么了?”

“你爸他……”她的声线有些颤抖。

“妈,没事的,你慢慢说。”

许母靠着冰冷的墙面,半抬头盯着电子屏上刺目的“手术中”三个字,无力地闭上眼睛——

“你爸爸出车祸了,现在在抢救。”

许同言往出口走的步子倏地顿住,他抬起眼。

一片白茫茫的背景里,温岁荔逆光面对他站在最高的一阶楼梯上。

她明明是面对着他的,可他却完全看不清她的表情。

许同言的脑海空白了一霎,迎着那片白茫继续往上走,喉咙发紧:“你们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