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医生忘了你之前跟我说过什么了吗?”

五味馨香的厨房里,许同言正围着印着卡通图案的围裙切菜。菜刀与砧板接触的声音节奏感十足,手起刀落,一片片厚薄均匀的土豆片便自菜刀下产生。

温岁荔正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水出神,闻言下意识就“嗯”了一声,发出疑惑的声音。

许同言嘴角笑意清浅,眼眸中柔情万种:“温医生之前跟我说,不管结果怎样,只要问心无愧就好。比如你们当医生的会尽力去救治病人,但是很多时候患者或者家属都会因为这种那种的原因选择中断或者放弃治疗。要是每碰到一个这样的,都耿耿于怀揪着自己不放,那你们还活不活了,还干不干了?不要过度内耗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这可是温医生跟我说的。”

他把切好的土豆片放到砧板旁的盆里备用,朝温岁荔这边微微俯身,望进她的眼里,声音轻轻的:“不记得了?”

温岁荔回视他,距离很近,彼此都能感受到来自对方的规律呼吸,她看着他瞳中那个小小的自己,拒不承认自己不记得:“我那是专门说给你听的。”

说完,她又低头随手摘掉几张芹菜叶扔进垃圾桶:“再说了,说教而已,谁还不会说两句一二三了。”

许同言哑然失笑:“可是确实很有道理啊!作为医生,不管是在治疗上还是给出专业建议上,你都已经尽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病人家属要出院那是他们的事,病人家属对孩子有什么要求也是他们的事,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会很累的。”

温岁荔皱着眉头说:“可我觉得我自己也有问题啊,我在想是不是我的沟通水平还不够或者说是在诊疗的时候有什么没做好,这才导致小孩病都没好就出院了。”

“你说那个孩子得的是百日咳?”

“对啊!”

“这个病可以像普通感冒一样自己好吗?”

“当然不行。”

“那一天两天或者一两周能好吗?”

“你猜它没什么叫百日咳?”

“那不就是了?这个病不好治,疗程又长,家属没耐心是很正常的事。岁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们要求出院你也不能硬拦着啊!”

温岁荔撇撇嘴,心里闷闷的,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

许同言挑了个洗干净的小番茄塞到她嘴里:“好啦温医生,下班了就不要再谈工作了,多累啊!说点开心的。你们的排班出来了吗?什么时候有空?”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腔中爆开,小番茄的汁水很快就在舌尖流淌开来。温岁荔眨眨眼,嘴巴都不停,只用眼神询问他“问这个干嘛?”

许同言无奈一笑:“之前说的去H市看雪,忘啦?你什么时候休假?”

去H市?

温岁荔眼睛一亮。

想起来了。

许同言之前是有跟她提过。

什么时候休假?休几天来着?

温岁荔回忆了下排班表。

工作上收获的负面情绪被一扫而空,她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

“下周五开始,三天!”

“三天啊……”许同言略微有些遗憾,但转念一想便又很快释然。

依照温岁荔的职业性质,能休息能放假已经很难得了。尤其是在这种季节。

许同言点点头:“行,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那可多了!

“冰雪大世界是必须要去的!我要去看冰雕,要去玩那个冰雪大滑梯,还有……”

热气袅袅的厨房里,温岁荔掰着手指头跟许同言一一列举H市之行必须要玩的项目。

许同言专注地垂眸看着她,时不时点头应承。窗外冷风把绿化树吹得哗哗作响,窗内却暖和得让人舒心。温情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着,渐上眉头,渐上心头。

“岁岁。”

许同言突然唤了一声。

“嗯?怎么了?”温岁荔抬头,面上显露着不解,内心深处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有几句控制不住的话语已经涌到唇边,只差一点就能让眼前人听到。

可——

“没什么。”

话到嘴边,许同言却胆怯了。

喉结滚了滚,他指指水池里的菜心:“可以帮我洗一下菜吗?”

温岁荔看着他匆忙转开的侧脸,说不出心里为什么会觉得有些失落。睫毛微微一颤,她朝水池边走去:“当然可以。”

斗转星移间,冬意又厚重了几分。必须出行的人不会因天气恶劣停下步伐,医院的工作也日复一日地平稳进行着。

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护士站的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时好时坏的打印机吐出几张疾病证明,又吐出几张入院病历。病床总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来的时候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一打了你们的针就开始咳嗽!”

“发烧烧到39度整整两天,今天凌晨三点半才带孩子来看医生,你管这叫好好的?既然好好的还来医院干嘛?”

“医生医生!我小孩说肚子痛,你来一下!”

“医生没事的,你开多一点药,我小孩不怕苦,只要能早点好起来就行!”

“医生,你这诊断跟我网上查的不一样啊!”

……

一通忙活下来,温岁荔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重复了“起身——坐下”“坐下——起身”这个动作多少遍。

好容易把眼下的事干完,她终于有时间看看刘媛媛的病历。

“咦,刘媛媛出院了?”

她单击一下“刷新”,发现刘媛媛的名字已经从“在院”那栏移动到了“出院”那栏。

赵雨潇往打印机里放了一沓AA4纸,道:“对啊,就你下午休息那会儿。”

因为今天要上夜班,所以上午忙完温岁荔就回去休息了。

“早上查房没听说呀!”

“害!谁知道呢,住院期间她爹妈都没露过面,下午一来就要求出院。我本来是想着再请个会诊看看情况再说,但家属坚持要走。问了主任,看了下复查结果,没太大问题,就给办了。老拖着也不是事。”

“她自己也说出院?”温岁荔想起刘媛媛曾经有过明确的自救意愿,不由追问。

赵雨潇拿过一张刚打印好的文件:“就是她先说的要出院,然后我不同意,劝住了。没过多久她爸妈就过来了。那脸黑得跟什么一样,我可不想挨投诉,就干脆给填个自动出院算了。”

温岁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是不太放心。

她想着要不要找个时间再去刘媛媛兼职的店找她问问情况。

突然出院多少有点蹊跷。

就是不知道她住了一阵子院,刚出院,现在还在不在那里干兼职。

只是计划终究还是赶不上变化。

翌日一早,她刚交完班正要去查房。

两道熟悉的面孔就意外地出现在了办公室外。

那两人直奔温岁荔而来——

“温医生,我家子旭要回学校上学了,学校让你开张复学证明。”

复学证明?

邱子旭在她这时并没有治好,要开复学证明不应该去找后来的主管医师吗?

温岁荔把心中疑问说出来。

邱易不耐烦地“啧”了声:“主管医师不就是你吗?不找你开找谁开!”

一个不妙的念头冒了出来。

根据有关规定,百日咳患者如需复学,需要专业医生进行评估,确认病情已经稳定,不再具有传染性。然后出具可以复学的证明,在证明中明确学生的病情已经康复,不再具有传染性,学生才可以返回学校学习。

如果治好了,那复学证明人家自然会给,怎么就来找她要了。

“你们不是说去省医看吗?”

“看什么看,不就是个咳嗽吗?咳这么久也没见有什么,你们当医生的就是喜欢吓唬病人。”

何娇也在一旁埋怨:“学校也是,非要什么复学证明。”

温岁荔听到这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这对父母之前跟小孩办出院就是为了让小孩复学,根本不是为了去省医看病。

无语跟愤然并生,温岁荔冷下脸:“小孩在我这没有治好,我不能给你们开复学证明。”

此话一出,何娇跟邱易勃然大怒:“凭什么不给我们开?”

“你没治好是你水平不行!这跟给我们开复学证明有什么关系!”

温岁荔解释道:“百日咳是乙类传染病,根据有关规定……”

邱易在办公桌上用力一拍:“我管你什么狗屁规定,我小孩上学要这个证明,你是他的医生就必须给我们开出来!”

何娇对丈夫的粗俗感到丢脸,她扯了扯的手臂,继续对温岁荔说:“叫你开个证明你开就是了,废话这么多干嘛!”

温岁荔几番耐心解释对方都听不进去,饶是脾气再好的人也会生气,她干脆转身重新面对电脑处理医嘱:“开不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邱易大声一喝。

谢主任在这时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矛盾刚起来就出门找人的赵雨潇:“这位家属,你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我们好好沟通。”

何娇抱着手臂看着谢梅,态度比刚刚稍微好了一点:“是谢主任啊,我们就是想让温医生开张证明,又不是什么刁难人的事,偏偏温医生说什么都不给开。

您这个年纪肯定也有孩子吧?那您肯定也能理解,我们也是为孩子好。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我们作为家长不说让孩子赢在起跑线上,起码不能让孩子落后太多吧?

您看您这个属下,一个咳嗽搞了这么久都没搞好,我小孩因为她说要住院都落下多少功课了,没过多久就要期末考试了。您说,他这一直不能上学……”

谢梅打断她:“要复学证明是学校的规定,明确病情康复再开具证明是我们的规定。学校有规定我们也有,希望你们能理解一下。”

早在回来的路上她就已经从赵雨潇口中了解到了基本情况。

邱易道:“你们怎么回事?!!不就是张破纸吗?啰哩巴嗦半天都开不出来。我小孩交了学费去上学那叫天经地义,来你们这治病要张证明那是理所应当!你们跟学校是不是一伙的?故意刁难我们是吧?”

何娇到这个时候也没了对谢主任的尊重:“就一张证明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开给我们又怎样?我们只是想叫小孩回学校,又不是去做什么犯法的事。”

温岁荔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百日咳是有传染性的,你家小孩病没好就去学校很有可能传染给别的孩子。同样是家长,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想?你愿意让一个带着传染病的小孩跟你家孩子坐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吃饭吗?”

“你他妈胡说什么呢?什么传染病?是医生就可以随便说话吗?你才有传染病!”邱易朝温岁荔怒吼几声,手指狠狠地指着温岁荔。

谢主任立即走上前,站在两人中间,把温岁荔挡在身后。办公室里的男医生也半拉半拽地将邱易拉开了些距离。

谢梅神色严肃,一字一顿:“证明不是说开就能开的,你家孩子的病没好我们就不能开,这不仅仅是规定,更是对你家小孩负责,对社会负责。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的医生没做错,如果你还是控制不好情绪,我不介意叫保安或者报警。”

何娇烦躁地把丈夫从杨医生跟小刘医生的手里扯回来,她瞪了丈夫一眼,见对方示弱地不再说话才重新看向谢梅和温岁荔:“那照你们的意思,这个复学证明就是不开了呗!”

温岁荔毫不退让:“病没好我就不能开。”

谢主任把手搭在她肩上,安抚和撑腰的意思很明显。

“行。”何娇点点头,扫视一圈所有在场的人,“不开就不开,你们不要后悔就行。”

说完,她扯着邱易离开。

邱易被她拉出去了仍不肯善罢甘休:“你干什么呢?真就这么走了?子旭上学的事怎么办?”

“叫你走就走!我自有办法,他们肯定会后悔的!”

……

赵雨潇看着邱易夫妇出去了还不忘放狠话的模样气得胸口疼:“我就说这俩有病吧!住院的时候逼着小孩学习,出院了又逼着医生开复学证明。”

刘医生在旁默默道:“之前听说他们要去省医我还真以为他们是想带孩子去看病呢。”

“行了。病人和家属的事不要过多议论。”谢主任及时制止。

温岁荔沉默地盯着门口出神。

肩上传来两下轻柔的拍打力道,温岁荔转头对上谢主任沉着的目光。

“没事,你没做错。不该开的证明不能开。就算投诉到院办去我们也是占理的。规定就是规定。真给他们开了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