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

大冬天的难得不用早起,温静禾昨天睡得晚,就在被窝里躺到了午饭时间才不紧不慢地爬起来。

温母已经把午餐做好了,正把菜往桌上端:“我还以为你没起,正要去叫你。”

温静禾帮着她布置,往周围看了一眼,没看到本应该在家的人:“他呢?”

“谁?哦,你爸啊,在房间里呢!”

“怎么不叫他帮着做家务?”

“害!我自己都能做,不用他做。”温母说完,又让她去喊温父吃饭。

温静禾只当没听到,拿起碗盛饭:“不吃就算了,煮熟了还要去请他。”

温母无法,只得自己去叫。

餐桌上,温静禾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什么都没说,倒是温母时不时给温父夹几筷子菜,絮絮叨叨地说起邻里间的听闻:“楼下老唐家的儿媳妇昨天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温父搭腔:“说是足有八斤半重呢!”

“真是好福气啊!”温母一脸艳羡。

温静禾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是什么都越重就越好的,超出正常重量的胎儿对产妇来说是很危险的,这可不算什么好福气。”

温母反驳:“你小孩子家家懂什么,生不出来才是没福气!”

温静禾皱着眉,到底没再说什么。她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有时候母亲的观念实在是太偏执了,根本改变不了。

还好岁荔没空回来,不然以她的脾气,听到这又免不了一顿吵,饭都不用吃了。

听到女儿开口说话,温母便免不了把话题扯到女儿身上进行新一轮的催婚:“现在咱们这一栋楼就差你们姐妹俩了!等你跟阿荔结婚了,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你们俩的嫁妆钱妈都给准备好了,我啊,现在就等着抱外孙了!”

“是啊,有合适的可以先谈着嘛,又不是马上就要结婚。这鱼鲜,你尝尝!”这时温父也开口说话,他给温母夹了块挑好刺的鱼肉,看着倒是细心体贴。

温静禾的目光短暂地略过他挑出的一堆鱼刺,又默不作声将视线收回。

“老温,你有没有认识的?你认识的人多,有合适的要个联系方式,让女儿去处处,不然都要拖成老姑娘了!”

“我认识的这几年陆陆续续不都结婚了吗?有的小孩都上小学了,也就我们家愿意把女儿留到这么大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就像是从来没有过隔阂,那些歇斯底里的日夜也从不存在过。

温静禾抽出张湿巾擦了擦不小心溅到手背的汤汁,突然想起来:“妈,你刚刚说给我和阿荔准备了嫁妆钱?”

“这还用说,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

“这样啊,”温静禾欣然一笑,眸光一转看向温父,“那爸那份呢?”

餐厅的气氛倏地一滞,温静禾含笑看着父亲,温父哑口无言,温母的笑容僵硬。

过了一会儿,温母笑着打圆场:“你这孩子真是,你爸当然也准备了,我们俩的早就放在一起了。”

温父也忙说:“是啊是啊,夫妻是一体的,还分什么你我,你们过得幸福我们就放心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都是妈筹备的呢!”

温母讪讪一笑,想转移这个话题,她站起来:“都在房里呢,我去拿出来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她又不是图那笔钱,而且她又没有结婚的打算。

“不用……”

温静禾正要制止,温父就先她一步把温母拉了回来,眼神满是不赞同:“哎呀,吃饭时间就好好吃饭,东西放那又不会跑,什么时候看不行?”

温母想想也是,就没再坚持去拿。

“呐,吃菜吃菜,这个排骨好吃,多吃点,还有这个……”

这样温情的举动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现在看见竟让温静禾生出一种温父是不是有点过于殷勤的错觉来。

她捏了捏筷子,看着眉眼都是和气喜悦的温母,压下了心头对温父的复杂情绪。

饭刚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老太太打来的。

“阿静啊,你现在在哪呢?”

“在家吃饭呢,怎么了?”

老太太说:“有个小伙子等下一点半左右要来拿药,我昨天忘记说了,你吃完饭回去一趟。”

“有方子吗?”

“不用方子,药我抓好了,就在最小那个柜子里,你拿给他就行。”

“好。我等会儿过去。”

听筒那头是喧嚣的说话声,时不时还响起一阵碗筷碰撞、汤勺和锅接触的清楚声响。

这动静太耳熟了。

“您又跑去吃火锅了。”温静禾无奈地道。

老太太是在南方沿海地区长大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爱吃重口味的东西,油的咸的来者不拒,无辣不欢。吃火锅也只吃辣的。

可她脾胃不好,每每吃完过分刺激的东西多少都会有些不舒服,所以温静禾平时总免不了监督她的饮食。但凡她在,老太太是决计没有机会因为吃把自己整得上吐下泻的。当然,她也不是时时都能监督得到,好比这次。

老太太理直气壮:“我都一把年纪不知道还有几天可活了,吃顿火锅怎么了?”

每次都是这个理由,可偏偏温静禾每次都无法反驳。于是她只能说:“那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给您熬药。”

老太太不耐地敷衍两句,飞快地把电话挂了。

温母问:“有工作?”

“有客人要拿药,我得去开门。”说着,便起身拿起衣架上的毛呢大衣往身上穿。

温母给她拿出把伞,叮嘱:“外面下雨,开车慢点。”

温静禾打开门出去:“知道了。”

走了几步,她顿步回身,看向门口目送她的母亲。

“怎么了?”温母问。

温静禾想说些什么,却又想起吃饭时母亲和身边人欣然交流的场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回去,外面太冷了。”

算了,现在这样也挺好。

雨天路滑,路上有车打滑不甚撞到了别的车,交通堵塞了好一阵才在交警的疏通指引下恢复通畅。

温静禾停好车看了眼时间,已经迟到将近十分钟了。

匆匆转过街角,医馆门前的一道身影蓦然闯进了温静禾眼眸。

那人一身纯黑色皮衣,剪着利落短发,正双手插兜背对着她倚靠在墙边,姿势随意又莫名有些生人勿近的气场。

温静禾走进檐下收伞,加快步伐朝医馆走去:“不好意思来晚了!”

背对着她的年轻男人闻言转过身来,这人长相周正,棱角分明,眉梢的疤痕深刻锋利。

“刚刚路上……”

迎上对方深邃警惕的目光,解释因为遇到交通事故堵车晚到的话语梗在喉头,温静禾呼吸一滞。

天寒雨冷的深冬里,重逢来得如夏季的雨般急促突然,直把人打得措不及防。

温静禾在这样遽然的重逢中紧了紧握伞的手,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稳沉静,甚至带了些笑意:“好久不见。”

她像是很确信自己的判断。

她用陈述语气呼唤对方的姓名——

“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