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通道的楼梯很安静,每个楼层都安装了两层厚重的防火门,几乎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

许同言和温岁荔在这样的静谧中相顾无言。

他们都在想今天袁荆来送花的事。

温岁荔在犹豫说还是不说,理智告诉她说不说其实无所谓,反正她也没把许同言当作谁,情感上她却倾向于有必要去解释一下,许同言似乎因为这件事误会过很多次了。

而对许同言来说,虽然他在许同嫦那里知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依旧想听她亲口说一遍。

“班群你看了吗?下个月是百年校庆开放日。”

许同言打破沉默,选择不去问。

解释的最好时机因为自己的沉默而流失,温岁荔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有些失落,但她不想细究这种失落来源于哪里。

她扬起头,故作轻松:“嗯,我看到了。许总作为杰出青年企业家,肯定会被学校当作优秀校友邀请回校参加庆典吧?”

“昨天确实收到了邀请函,不过我还没答复。”

“那你去吗?”

许同言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你呢?你去吗?”

温岁荔不甘示弱地看回去:“我不去,我那天要值班。修小孩难道不比坐在会场打瞌睡有意思吗?”

“确实。我也没打算去。”

“哦~”温岁荔把声音拉得老长,“那可太太太可惜了。”

可惜?

许同言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可惜?”

“可惜啊!怎么会不可惜呢?可惜我们可爱的师弟师妹没福气欣赏到我们许总的盛世美颜啊!”

温岁荔煞有介事地摇摇头,许同言被她古怪的样子逗笑了,正要说话,却在听到她的下一句话时原地表演了个笑容消失术。

“而且,”温岁荔笑意盈盈,“我听说夏婧夏大记者也被邀请作为嘉宾出席活动了,并且已经跟学校确认了会去。她去了,许总却不去,难道不该可惜吗?”说完还造作地眨巴眨巴眼。

“夏婧”这两个字许同言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过了,这会儿从她嘴里蹦出来简直让他的汗毛倒立。

许总求生欲极强:“岁岁,我跟她真的已经是过去式了!上次聚会的事纯属意外,我不知道她会过来跟我说话!那次聚会之后我跟她也没有任何联系了,公司需要参与的采访活动我也全部安排给别人了……”

“哦,只是安排给别人啊?你要是真没别的想法,为什么不直接联系电视台让换个人采访?那么大一个电视台,只有她一个记者吗?”

许同言又有些手足无措了。

是啊,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让电视台换人呢?

“我……”许同言自认理亏,欲言又止,半晌都解释不出一个所以然。

温岁荔背在身后掐着手心的手指力度一松,终于又一次憋不住笑场。

怎么每一次他都能上当啊?

温岁荔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变脸太快,许同言还没反应过来,表情都是懵的。

温岁荔一手扶着栏杆,另一手去揉眼角的眼泪:“不就一个采访吗?也值得你耿耿于怀这么久?人家能被派来采访说明人家有实力,就因为对方是前女友就换人也太不道德了吧?”

他沉默地望着她,目光复杂得让她渐渐有些不安。

所幸,许同言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像是如释重负,低下头一笑,说了句“那倒是”附和她,却掩下了眼底的失落。

在他低头收敛情绪的间隙,温岁荔也借机微微仰头无声吐出一口气,感觉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隔了两层防火门的消防通道就是闷。

一开始双双说好的不去,可就在校庆前两天,温岁荔却听闻高中时关系很好的老师生了病,便改变了主意,和同事换了班。

“唉!这届毕业班的孩子都是我从高一带上来的,下学期就高考了,现在突然换老师,对他们影响还是挺大的。”

王老师依旧像多年前那样留着干练的短发,只是面上不知何时已有了几道皱纹,尽是岁月的痕迹。

迎来百年华诞的校园里彩旗飘飘,访客如织。王老师走在干净整洁的校道上,时不时含笑同路过向她问候的桃李们打招呼。尽管这里面有好些是她已经不记得名字,也不记得是哪一届的学生。

温岁荔陪着她走,在她不知道是第几次放下打招呼的手时,问道:“可您这也不能拖太久啊!”

绿化带里有支彩旗没立稳,歪歪斜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王老师见了,走近几步,抬手把它扶正:“不久不久,等过了这个学期,放寒假了,我就把手术做了。”

“术后也是要时间恢复的。寒假又不像暑假那么长。您备课什么的不也很费精力吗?”温岁荔也走上前,伸了个脚支在石阶上借力,握着旗杆使劲往土里插,直到确定立稳了才松开手。

王老师把杆子周围的土都往中间培了培,这才笑着说:“你这话说的真是越来越像医生了。”

考虑问题的角度也是从医生的视角出发了。

“我现在可不就是医生吗?”

“是啊!我都忘了,你也毕业好久了。”王老师哈哈一笑,“你是医生,你从治病的角度看问题,我是老师,我从教书的立场出发。”

两人走到广场上,穿着蓝白校服,青春洋溢的男生女生们正嘻嘻笑笑地互相打卡拍照;穿着志愿者服装的学生正学着成年人那样笑容得体地引导来访校友签到,可再怎么模仿,眼神中依旧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澈和朝气。

“两个毕业班,就有一百多号人,我不能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甩手不管,这关乎着一百多个孩子的前途。

学不学是学生的事,但是我要把我的工作做好。就像我以前经常跟你们说的一样,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王老师止了步,看向学生的目光充满关爱,温岁荔也正好转头,对上的依旧是当年课堂上那双睿智又温暖的目光。

时间仿佛在瞬间就倒流了很多很多年,站在温岁荔面前的似乎又是那个已经到预产期却仍陪他们坚持到高考前夕的王老师。

会有这样的老师吗?把学生和教育工作摆在人生的第一位的老师。

温岁荔很久以前听别人说起时是不确定的。可直到遇到王老师之后,温岁荔才坚定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劝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就像王老师说的那样,她是教师,她有她的立场。

“您说的话跟我现在的一个领导说的好像。”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平时听谢主任说话总有种熟悉的感觉了,原来和王老师是一个风格。

王老师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肩,鼓励道:“好好跟着领导干,当个好医生!”

校庆活动要做的事不少,尽管发动了不少学生帮忙,但依旧还是有点忙不过来。有个年轻老师看到了王老师,像见到救星一样朝这边跑过来。

温岁荔眼尖看到了,主动开口结束话题:“您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就来找我,我虽然不是干这行的,但是学这么多年医,也认识几个这方面的老师。”

王医生点点头,又简单和她说了几句,转身离开。

温岁荔目送她走进教学楼才收回视线。

她四处看了看——很热闹,很喜庆。偏偏她没有被感染到的喜悦。

熟悉的环境里洋溢着很久违的青春气息,但没一个她认识的人,莫名就有种热闹的空虚感。

张口闭口就是“哪里不舒服”、“今天感觉怎么样”的病区里待久了,她反倒有点不适应这种蓬勃的朝气。

那当年的她为什么会觉得学校是笼子呢?

其实成长本来就是从一个笼子转移到另一个笼子吧?

温岁荔百无聊赖地想着,准备离开学校。

就在她前脚准备踏出校门时,来电铃声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