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死。他答应过我,要带我去东北看雪。”

温静禾仰头看向天花板,不想让眼泪掉下来:“我没再去跟他的同事打听消息,他们只会跟我说我不想听的话。而且,我又以什么身份去向他的同事打听他?”

“未婚妻?”不是。

“女朋友?”她摇摇头。

“我充其量只是个和他关系好点的异性朋友而已,仅此而已。”

她自嘲一笑,端起酒喝了两口:“后来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各种新闻,看这段时间公布了哪些破获的案件,看有没有人牺牲的公告。我看了好多好多消息,官方的,非官方的,真的假的都看了。我找了很久,没看到任何跟他有关的。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干他们那一行的,哪里有这么多能说的事。多的是无名的墓碑,多的是不能公开的英雄。

“可我不想他当英雄,我想他好好活着,哪怕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只想他好好活着。”温静禾哽咽着,强忍的泪水终于滚出眼眶。

姐姐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柔柔弱弱的,可在记忆里温岁荔却很少见到她脆弱的一面。相反地,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姐姐一直都是挡在她前面的角色。

这是第一次,姐姐在她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

温岁荔红着眼眶把姐姐抱进怀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提及逝者,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只能轻轻拍着温静禾纤瘦的脊背无声地安抚。

林衡是有认真考虑过他和温静禾的未来的,所以他将温静禾带到了奶奶面前,当时彼此的介绍都是“朋友”,但实际的关系大家都心照不宣。

在林衡去世后的第二年,林衡的奶奶也去世了。

像是预知到了自己不久于人世的结局,老人家担心温静禾会带着无望的念想过一辈子,她想着让这个年轻的小姑娘放下过去,放下林衡,也放下她,重新回归属于自己的生活。于是她心一狠,将自己和孙子的照片衣服等东西全部付之一炬,除了早早计划好要给温静禾的积蓄和一间老屋,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老人家是好心,殊不知自己的一片好意对发现连睹物思人的机会都没有的温静禾来说有多残忍。

“我已经快记不清他的样子了。”温静禾几乎绝望到崩溃,声线颤抖到几乎听不清说的字,“我连他的照片都没有。”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林奶奶还把遗产全部给了我。

我不是没想过他还活着的可能,我甚至想过他是去执行需要隐姓埋名什么都不能说的任务了,那样就算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也没关系,我只要他活着就好。

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的欲壑要用这么多家庭的支离破碎和缉毒警的鲜血来填?为什么那么多无辜的人要因他们背负这么多沉痛的代价?”

温静禾攥着妹妹衣角的手紧得发抖,不甘心、愤恨、遗憾,各种消极情绪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直接把她拍得粉身碎骨,然后溺毙在深海中。

为什么?

为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就像她那个还没来得及问林衡的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呢……”温静禾呢喃道,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卧室里只余绵长的呼吸音。

夜深人静,天空中的月亮清冷又皎洁。

飘窗之上,温岁荔正抱腿坐着发呆。

姐姐已经在酒精的麻痹下短暂地遗忘痛苦,进入了睡梦中。但她爱而不得从压抑到失控的悲恸画面却来回在温岁荔脑海中滚动着。

脑子很乱。

温岁荔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她想了很多,想到那次在巷子里遇到的危险,想到被毒瘾发作的生父毁掉理想的师弟陈东宁,想到那些在黑暗中为多数人点灯的少数人,想到那些因为毒品支离破碎的家庭,想到姐姐坚定地选择却仍旧爱而不得……

有股闷气梗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地,就是消散不了。

她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

随手丢在窗台的手机被捡起来。温岁荔打开了和许同言的聊天页面。

输入框的竖条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指尖却在键盘上茫然地纠结了许久,半天都没打出一个字来。

她还在犹豫着,屏幕上的画面一换,对面已经打了电话过来。

许同言清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没睡?”

“……没,怎么了?”

“想跟你说说话。”

半晌静默。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这个问题,许同言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结束工作后习惯性地点开和她的对话框,但斟酌了许久都没想好合适的话题。而恰逢此时屏幕顶端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所以他就等她发消息,可他等了好久,温岁荔却没发来一句消息。最后干脆自己拨了电话过去。

大不了他主动。

许同言站在阳台上,手指之间夹着一根烟,火星忽明忽灭地闪着。

温岁荔不喜欢烟味,对二手烟更是深恶痛绝。所以她在场的时候,许同言从来不抽。他没有烟瘾,只在压力大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抽。知道温岁荔不喜欢之后更是几乎不抽了。

烟灰在燃烧中堆积了一小段,许同言也不抽,就任由它这么燃着。

“心情不好?”

温岁荔一愣,她的情绪即使隔着手机也能被他感知到。

她没说是还是不是,许同言心里却有了谱。

她不乐意说,他也不强求,只问:“我给你唱首歌,要听吗?”

这话一出,温岁荔脑海里某些回忆便如同潮水般汹涌地奔涌而出。

那个晚风温柔的深夜,她手段不算高明,而他愿者上钩。

许同言明显也想起来了,他低笑一声:“原来离上次给你唱歌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那次唱的是什么吗?”

“记得,一首粤语歌。”

“想听吗?我从头到尾唱一遍?”

“换一首吧!”时过境迁,那首歌不适合再唱。

手指往下一压,烟灰被轻轻弹落,依靠着阳台栏杆的青年没有半点不乐意:“行!那就换一首。”

许同言富有磁性的歌声在浓浓夜色中乘着夜风飘进耳中,他唱这首歌的情绪很平和,又极具感染力。

“日出前就起飞

能否如期相会

那时晚风吹起衣袂

一切轻得像灰

飘过旷**经纬

捱过夜色昏黑

跨越迢迢千山与万水

奔赴一个约会

……

趁沙漏中仍剩余时间

就让我们 赶在日出之前

有多远 就飞多远

那时我们奔跑在风里

自由得像一片翎羽

对世界有数万种期许

迟迟不肯落地”

温岁荔闭着眼。

像是看到了日出的光破开黎明的黑暗,又像是看到清风穿越山野,所见所闻都是宁静治愈。

等到一曲尽时,温岁荔才发现自己的心绪不知何时已经在歌声的安抚之下宁静下来。

她问:“这首歌叫什么?”

“日出前起飞。”他说。

日出前起飞……

温岁荔低声念了一遍。

电话挂断前她询问许同言:“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出差考察已经差不多一周了。

许同言扬起唇角,温柔地回答道:“后天。”

“那……后天见?”

“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