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

我突然觉得难以启齿。

柳生的死讯显然还没有传来,而看柳氏与她联系无多的情况,如果我保持沉默的话,也许一辈子他都不会知道。我是该说不该说呢?

看着小七柳,他正好奇的看看我又看看他的父亲。他还这么小,小到不知道什么叫做担心和忧伤,不知道什么生离死别。

我又蹲了下来,摸摸他的小脸,“七柳,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小七柳歪着头想了想,“什么叫做弟子?”

我道:“如果你做了我弟子,就会有很多很多转糖,你想要什么图案的都可以。不过条件是,你必须听我的话,必须很乖很乖。”

清书诧异的望着我,她当初想拜我为师,是想尽了办法,才求得我的同意。眼下我却主动要收一个毫无关系的小孩为弟子,清书定然心中疑惑,但她必然知道我有我的道理,因此什么都没有说。

小七柳睁大了眼睛,咬着食指,显然是很心动,“真的可以吗?”

我牵着他的手,随手拿了一本书,道:“喏,七柳学会十个字,就奖励七柳一个小糖画。每学会一百个字,就奖励七柳一个大糖画。每学完一本书,就奖励七柳一个大四角的糖画。七柳想不想要?”

小七柳几乎流出口水来,说:“想。”说完祈望着柳氏。

柳氏没有从我口中得到柳生的消息,有些迷惑,但见我主动开口收七柳为弟子,依旧是忙不迭的道:“小七能拜在先生门下,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小七,还不给先生磕头!”

小七柳听话趴在地上,老老实实给我叩了九个响头。

我微微点头。

转头向柳氏道:“每天早上我会让人到你那里接七柳来,晚上送回去,你就不用担心了。”

至此,我每天清早点带着清书、小七柳一起跑步去归雁塔。跑到后,我为清书演示几式新招后,就让她自己在一边体会练习。然后带着小七柳,一起青蛙跳跳上归雁楼,开始七柳只能跳上三层就瘫着不能动了,之后随着时间的磨练,一个月后,他就能跳上九层了。

小七柳根骨还不错,我算是比较满意。他开始会撒娇喊苦喊累,但是被我眼睛一瞪,在威吓和糖画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下,还是忍了下去,到了后来即使累的眼泪汪汪也不再叫唤。我给他的课程确是很重,常常将他的体力和耐力逼到极点,所以格外注意他的心理和身体状况,到了一定的界限,就用内力缓解他的压力和疲劳感,同时用药材调整他的身体状况,强化他的身体素质。

早上回来后,清书去米行他的实习兼打杂工作,我则开始教小七柳念书写字,为了保持他的兴趣,我通常都是以讲述故事为主,讲完后让七柳写出其几个人物的名字,地点的名字,之后是让他将整个故事口头复述一遍,说说对这个故事里的事情,人物有什么想法看法。识字加明理,锻炼记忆兼锻炼脑力。若说得好的话,则会有格外的奖励——我亲自下厨,做两个菜。

下午,休息一个时辰后,清书也回来了,便让清书和七柳一起写上一刻钟的大字,然后,清书会自己看书,或者请教我几个问题。我则拿出大陆全图,开始教授小七柳这个世界的地理知识和风土人情——当然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我所讲很杂,谈到那里便说到那里,若谈到某地盛产什么物资,便带了小七柳上街一起去瞧,然后告诉他这东西是大概是怎么样制作的,或者是怎么样发掘种植的,价值几何,有什么用处。若谈到某处风景建筑如何,便让发信让知静让当地的画家写生几副,发过来一起欣赏评论。若是谈到什么著名小吃,京城若有的卖还好,若没有便有些麻烦,我便和小七柳一起寻来材料动手自己做来看看,也不管是不是这个味道,聊以解馋罢了。

清书从来没有听我说过如此繁多驳杂的事情,有时候听到有兴趣的,便也一起来参与体验。我们最出名的一次实验,是做了一只巨大的滑翔翼,在京城郊外的一座陡峭的山坡上试验。

我自恃轻功好,先试了一次。清书开始劝了我好久,见我心意已定,只好抱着小七柳在山坡上担心的看着我推着白色的滑翔翼潇洒的向下跳。清书竟然事先还准备了药箱。

第一次实验也算是成功,如果不算最后滑翔翼被挂在树上,花了一天工夫才取下来的话。

第二次带着清书飞了一次。清书坚持说七柳还小经不起吓,她这个大师姐要先试试。下来的时候便有些意犹未尽。上天感觉是很容易上瘾的,那种在天空上自由自在的感觉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渴望。

第三次,我给滑翔翼加了一个可以活动的尾翼,可以更好的调整方向,然后带着小七柳上了天。那天小七柳穿了一身醒目的红色,飞过天空的时候终于引起路人注意和尖叫。小七柳在我怀里瞧着地面白痴一样张大了嘴的路人咯咯的笑,哪有一点畏惧。

我就喜欢这股子天真无畏的劲,摸摸他的小脑袋,左看右看,想找个地方降落,正好看见一条无人道路,一拉尾翼,向那边转过去。

却没有想到在离地面还有三十多米的时候,突然出现一队马车。

对方对我们的出现也很吃惊,车外的护卫纷纷抽出剑,严阵以待。

我无奈了,对小七柳说:“抱紧了。”然后拉开滑翔仓的下档板,左手抱着小七柳,右手抓着前面的横梁,轻轻一**,就翻到白色的滑翔翼上。

小七柳抱着我的脖子,可爱的说:“师傅,你看我们现在像不像天仙下凡?”

我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还天仙下凡呢?你就不怕等下机毁人亡,你摔的连骨头都散架了?”

小七柳咯咯又笑起来,“不怕,师傅会把我重新拼起来的,就跟拼这架滑翔翼一样。”

我笑了起来,果然是我教出来的,原来人是可以跟飞机一样摔坏了重新拼。我还真是土包子没见识!

眼见滑翔翼离马车越来越近,我来不及纠正我的小徒弟希奇古怪的想法,足下轻点,抱着小七柳飞向一边的大树,将他放在一棵粗壮的分杈上,叮嘱他不要乱动,不然摔散了也不给拼起来的。然后又飞回滑翔翼上,翻到双翼之下,用匕首利落的将除了握手之外的仓体骨架绑定的绳子割断。

滑翔仓“轰”的一声摔在地上,烟尘四起。

我在放掉滑翔仓的时候,小小的使了一个千斤坠,滑翔翼机身重量突然减轻,又受到下拉力,立刻被空气反作用力的抬高。

因此,在距离马车只有十米,就在地上的人纷纷挡在马车前,妄想以肉体阻止车机相撞的悲剧的时候,滑翔翼猛的又上扬起五六米,从一双双紧张的瞪的快要翻出眼眶的黑白眼球和马车上方飘然越过。

我飞过车顶,回头向马车看一眼,哈哈一笑,比了一个小小的“V”。

081

虽然是对方的突然出现让我不得不毁了滑翔翼,但看到她们也受惊不已的情况,我还是决定上前去解释一下,免得她们不安。

我对着已经摔成一堆垃圾的滑翔翼可惜的叹了口气,正折回来,对方已经有三骑杀气腾腾而来。

我迎了上去,笑道:“惊扰到诸位了,很是抱歉。”

其中一人冷眼打量着我,“你是何人!为何要偷袭左宰大人?”

说着三把剑锋指向我,寒光闪闪。

我知道位高权重者都有不同程度的被害妄想症,如果遇上蛮不讲理的,就更叫人头痛。

笑了一笑,无视她们的剑锋,走了过去。

眼见要被我穿过去的两人大怒,挥剑欲砍,马车上却传来,“住手!”

两人只得听命,却是夹在我身边,好象生怕我跑掉了。

我走到大树下,伸出手,“七柳,来!”

小七柳乖乖的一跳,张开双手,落在我怀里,咯咯一笑,对我身后十几名横刀怒目的侍卫发出来的威压浑然不觉。

好胆识。我将他放在地上,牵着他的手,向马车走过去。

小七柳指着地上的滑翔翼残骸吃惊道:“师傅,摔得骨架都裂开了啊!”

我摸着他的小脑袋,“对啊,所以啊,七柳在轻功练好前千万不可以从高处随便往地上跳。滑翔翼摔成这样,也只能重新再做一个。可师傅到哪里去找材料重新把七柳做出来呢?你是喜欢用猪蹄做你的手脚,还是马蹄做你的手脚?”

小七柳赶紧摇头,认真想了想,“我才不要猪蹄和马蹄做我的手脚。让爹爹再生一个我出来好了。”

我笑道:“再生出来的就是你弟弟妹妹,也不是你了。”

小七柳不解,“为什么不是我?”

我乐了,“因为七柳是人,不是滑翔翼啊。”

小七柳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道:“做人不如做滑翔翼好。滑翔翼摔坏了还可以再做,人却不行。”

我愣了一下,心道:再做一架,也不是原来那一架了。小孩子有时候无心之语,仔细想想却有深意。再摇摇头,自嘲的想,小孩子想什么说什么,纯粹是我“听者有心”。

小七柳又问,“师傅,我刚刚看她们拿剑指着你,是要打你吗?”

我笑道:“七柳是在担心师傅吗?”

小七柳摇头,“她们看到一架滑翔翼就吓得眼睛都翻出来,胆子这么小,怎么会是师傅的对手?”

我听到七柳说到胆子小的时候,忍不住瞟了那一群侍卫,她们铁青的脸变的更黑了。

走到了马车前站定了,我还没有开口,七柳先声夺人,“你们害得我师傅的滑翔翼坏掉了,赶快赔一架给我们!”

一个似乎是侍卫头领,怒道:“放肆!尔等贱民竟然敢惊扰宰相大人,还不跪下领罪!竟然还纵容黄口小儿胡言乱语,你们是不想活了吗?”

这个时候马车中人掀了车帘,侍卫忙扶她下了车。

一个年约五十的女子,望之儒雅,威严内生,让我想起临江石,那种面对千浪万潮的洗刷巍然不动的气势。

大楚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果然不凡。

她开口道:“刚刚那什物,是你做的?”

小七柳抢先开口,“当然是我师傅做的,天下只此一架呢。别人都做不出来呢。”

我瞧了瞧左宰大人神色未变,暗叹一声真是好气度,于是蹲下来,右手屈起中指弹了一下小七柳的眉心,他吓的赶忙闭上眼睛,一张小脸紧张的皱巴巴的。

“大人说话小孩听。没让你开口不许随便插嘴!明白吗?”我拿出师傅的威严来教训小七柳。

小七柳胆怯的看着我蓄势待发的“兰花指”,生怕我再给他来一下,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小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

我站了起来,向左宰大人道:“我在这里试飞三天,因附近人迹稀少,所以都是在这边降落。今天未曾想到有人会正好路过——惊扰了诸位我很抱歉,不过为了避免车机相撞,有人伤亡,我不得不毁了滑翔翼,损失也不小。我的意思是,风过云散,就此作别。不知道左宰大人意下如何?”

左宰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颔首道:“素华衣。”

左宰听后,露出微笑,“我听说京城才子素华衣,不但诗才了得,为人也是骄傲的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世人谬赞。”我道。

“我听说,这次军营瘟疫完全靠你之力而得到解决,一直难以相信,毕竟传闻中,你只是一个年未及弱冠的少女。今天见你居然能从天而降,方才觉得你或者真有那个能耐。”左宰露出感叹的神色,“真是江山代有英才出,一代后人催前人啊。”她又若有所思的看看我,“五殿下对你很看重的样子呢。如果你留在京城,未来只怕有不少好戏可以看。”

我低头笑道:“左宰大人若想的话,没有我,一样可以看到好戏。”

左宰有些愕然,然后大笑道:“说的也是,那就趁我还没有退下前,好好的欣赏欣赏吧。”

然后上了车,她回头对我道:“丫头,你是想做看戏的,还是演戏的?”

我笑道:“有什么不同吗?”

我看他人是风景,他人看我如何不是风景?

左宰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希望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

我浅浅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我偶尔得到的信息中,显示这位左宰明显是位纯臣。代表着朝廷中的清流派,同时也是楚风和太女争夺的重要人物之一。只是这样的人物大多聪明绝顶又深谋远虑,怎么可能在大义未定前给自己套上缰绳。所以即使是太女,也未必能够叫她们能多看两眼。而大义一定,所谓一代天子一代臣,她们都会很聪明的选择急流勇退,归田养老,一般没有大的仇恨,新皇帝为了自己施政的顺利和名义上的仁慈,都会乐见其成。

我瞧了瞧脸涨得红红的小七柳,笑道:“好了,口禁解除。”

小七柳这才放开手,大口大口的呼吸,抱怨道:“这次怎么说这么半天?”

我一把抱起他,“好拉,委屈你了。明天我们去做水车如何?”

小七柳已经把坏掉的滑翔翼忘在脑后,开始一心憧憬水车。

082

回到家中,阿九正在等我。

七柳去书房翻水车的结构图,我在大厅里向他道:“以后太阳落了在来吧。大中午跑来不热吗?”

阿九撇嘴道:“要不是太女姐姐拉着我说个没完,我本来早上就来了。事情搁在心里不舒服,所以还是早早跑来了。”

我和雍和回到京城的第二天晚上,阿九竟然又跑来了,问我回来的那天是不是被人刺杀过。

我不意外有人来问我这事情,却很意外第一个来问的却是阿九。

这让我隐隐感觉阿九在皇室中的地位不一般。上次去军营前,我回了一躺家,前脚进门,阿九后脚就跟来了。我从军营回来,一路上走走停停,毫无规律,离开景天也是临时决定的,阿九却能知道我那天会回来,前来接我。我在刺杀我的死士身上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阿九却说那些死士八成与皇家的人有关。因为灭魂散是皇家中人灭口常用的毒药,同时装在牙后槽的手法与皇家死士也很相似。

另有一点让我怀疑的是楚风和太女对阿九的态度,好到不像对一个普通的弟弟,这样的态度,应该不是普通受宠的皇子可以享受的待遇,我只在她们俩争取的朝臣身上看到过。

我由此推断,阿九手里似乎掌握着皇室中一股未公开的力量。很有可能是皇帝埋藏在全国乃至全大陆的情报网,阿九本人应该是直接对皇帝负责。如果谁能掌握到这一股力量,那么在将来的竞争中,必然占据着有利的地位。

我没有问,阿九也没有说。但是他并不介意将他消息灵通的事实摆在我面前,显然也是默认了他自己的这个能力。

“你又有什么新发现?”我问。

阿九有些气馁,“没有什么进展。”

我笑道:“那你着急跑来做什么?”

阿九叫道:“就是这样我才着急,查了那么多天,竟然一点进展没有,可见想杀你的人埋的多深。也就是说,如果她再来这么一次刺杀,然后在跑个无影无踪也是可能做的到的。我来就是让你小心,最近不要随便往外跑了。”

我笑而不答。

阿九看着我叹了一口气,“算了,当我没说,反正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听我的话的。”瞧了瞧外面,“怎么不见雍和?”

“我今天和七柳去试飞。便让她去云泽那里混时间。”我道。回来后,我便让清书为我在附近寻了一处小院,买了下来,又买了几个丫鬟仆从,让雍和住进去,算是个管家先生。一来我毕竟是常家的教书先生,住在这里是情理中,但雍和却不是。二则,雍和毕竟是西辽身份,还曾经是军中士官,常家人来口杂,清书目前地位还未稳固,我不希望有心人拿这一点生事。

一天我带雍和去找云泽喝酒,云泽竟然对雍和也很有兴趣,两人很快套好交情,所以若是无事,云泽就会来拉雍和喝酒,雍和有时候也会去云泽的书摊子去帮她卖字画。日子过的都要让我眼红了。

西辽的俘虏回京后,朱厌给了一个禁军中闲职,其他副将带回其他地方军队中分散安置下来。

我知道朱厌这一生的军事生涯算是就此断了,有些扼腕。我并不避讳的将朱厌的去向告诉雍和,雍和只是笑笑,此后不见她去找她,也没有再提起她。

083

我和小七柳在京城外的田地和河流边考察了二天,选定了地点,做了一架直径六米的水车。我们搬来竹子敲敲打打的前几天,不少村民来围观,甚至有几个好奇的上前问。

做好水车,我们又挖了一条通向田边的小渠,渠的尽头是村中的小池塘。这样一来,村民们取水,就不用跑上二三里路。

村民见水车如此方便,心中欢喜,见到我们也连连道谢。七柳年纪又小,长相可爱,更是讨一干村妇村夫的喜欢。七柳得了夸奖,兴致更大,于是将我曾经告诉他的可以利用水车磨磨的事情也说了出来,见到村民渴望的目光,我也不得不多耽误几天时间,做个一简易的小作坊出来,然后在作坊按上了一只石磨,做了一个简单的轴承,接到水车上。

我取了些麦子实验,有水力推动的石磨运动的又快又稳,不一会就磨完。磨出的面粉又细又匀,让村民啧啧称奇。我向村长说明了水磨的用法,让她派人定期检查机关的情况,及时维护修整,她都一一答应下来。

小七柳趁我和村民说话的时候,跑去和村里小孩玩耍。当得知她们中竟然鲜有识字的,便来开始炫耀自己刚刚背会的《三字经》、《百家姓》和《数术概要》,听的一干孩子目瞪口呆。说到最后,居然替我承诺教她们认字。被我一口回绝后,小七柳赌气说如果我不教,他便自己去教。

我默认了他的做法。小七柳开始几天兴致还很高,但七八天后,就开始觉得乏味无聊。尤其是村民中部分孩子天生愚钝些,七柳自己学的时候最多不过两三边就能记下来,以为天下孩子都应该同他一样。有的孩子在七柳教了五六遍后还是记不住或者是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七柳就开始发火,骂她是笨蛋,跑来和我说以后不再去了。

我第一次体罚七柳。让他在书房外跪了三个时辰,反省自己的错误,中饭也不给吃。七柳委屈的眼泪流了满脸,清书见他可怜兮兮的,跑来求情。说七柳年纪小不懂事,饶了他这一次云云。

我将清书也赶了出去。

又过了一时辰,清书见我在书房午睡,赶忙溜过来从怀里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藏进去的两只馒头递给七柳,七柳开始有些犹豫不敢吃。清书便道:“是我拿给你的,又不是你自己去偷吃的。师傅若是知道了大师姐顶着就是了,大不了我们一起罚跪。”七柳饿了快两个时辰,又已经跪的膝盖麻木,蘸着眼泪狼吞虎咽的吃下去。

这两只当我耳朵聋了,在门外悄悄耳语。我故意在房里哼哼了一声,把一本书碰掉在地上,吓的两人一哆嗦,清书似乎还偷偷向里看了一眼,才放心下来。

我在里面偷偷的笑,不由得想起来我小时候做实验,将五师姐的房子炸塌一半。师傅罚我在山顶的小洞里面壁十天。正经每天六师姐做好了饭菜会让她的弟子给我送一份上来。可其他五个师姐都担心我在山顶上吃不好,趁师傅不在时候,都偷偷给我捎些饭菜、水果、糕点上来,结果反比平常吃的还要多,十天下来脸都圆了。

现在想来师傅那里是不知道,只是假装没看见而已。

到了下午吃饭的时候,我才让七柳起来,问他知错了吗。

七柳赶忙道:“我知道错了,以后绝对会耐心教她们,不会发脾气。”

我敲了下他的脑袋,“我看你应该再跪三个时辰。”

七柳脸都白了。

“你错在第一没有经过别人同意,擅自替人承诺。你擅自答应师傅去教导村中的孩子,虽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但未征求我的意见,便随便答应,这就是错误。不过,这个错误犯后,你决定自己出面来教授她们,看在你懂得以自己的能力补救食言的后果,我暂时没有处罚你。只是,你既然已经答应下来,就应该尽力将自己的承诺完成,结果你却中途而废,这是其二。至于你的教导的方法是不是适当,态度是不是亲切,这些还是末节。”我板着脸教训七柳。

七柳含泪点点头,道:“我会坚持下去的,一定要让村里的孩子都和我一样认得字,会算算术。”

此后七柳竟然真的坚持下来了,每三天去一个下午,一个时辰识字背书,一个时辰算算术。剩下的时间给她们提问,若是他能回答便回答,不能则便记下来回来自己查书或者问我。学习也更加用心,生怕弄错,十分担心自己误人子弟的样子。

七柳坚持一段时间后,村中孩子进步开始肉眼可见。后来,村中不论孩子还是大人见了七柳都叫他“小先生”,口吻充满喜爱和敬意。七柳的辛苦得到回报,心中欢喜,有时候不等我布置课业,便主动找写书来看。

他看的书多是机关,种植,算术,天文地理之类,无不跟村民的生活息息相关。尤其喜欢自己动手做些工具或者是机关。七柳说,村民们都很辛苦,整天忙碌,一年也只能混个温饱。一件好的农具或者是工具,就能给他们带来很多方便,节省他们很多力气和时间,甚至能带来更多收入,他要做的就是这个。

我见他如此,教他的课业也向机关和数术偏重。七柳收集这个大陆各地和历史上的各种精巧的机关图,同时自己也设计了几样工具,然后请村中铁匠木匠为他打出来。其中竟然有两样做的还很不错,后来在村中广泛流传开来。

七柳在京郊的传道授业坚持了整整一年,后来村中来一名落榜的举子开了私塾,而此时村中小孩在七柳的教导下识字和简单的算术都已经没有问题,七柳才结束了他的“小先生”生涯。但是并没有断了和那里的孩子与村民的联系,时不时会去看看她们,而村民偶或进城来赶集,也都会给七柳带些时令果蔬。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084

这样悠闲到极点的日子,总是不会太长久。

今天得了闲,我和雍和一起去找云泽喝酒。

云泽道:“你最近都没有考虑过那天刺杀你的人的来历?”

我叫了菜,“知静和阿九都到现在还没有查出什么来,我又能怎么办。谈起收集情报来,我再有本事,也不如遍布全国的网络来的快来的周全吧。”

云泽怀疑的看着我,“我怎么总觉得你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

雍和笑道:“如果静关其变也算胸有成竹的话,她那里的竹子到确实不少。”雍和知道我不过是仗着艺高人胆大罢了,虽然她也从来没有见过我全力而施过。

我虽然算到雍和的来历不简单,却没有想到她拥有西辽皇族血统。西辽前太女,或者说是先太女雍容的幺女。雍和的父亲原是雍容身边的侍子,后来被收做小侍,若按血缘算,也算是朱厌的远方亲戚,雍和和朱厌从小就是很好的伙伴。

雍和在东宫的时候并不算得宠。但也因为这样,在雍容太子倒台的时候,嫡长女雍致被人杀于混乱中,而雍和只被发配边疆。后来朱家暗中将她调到朱家在军中的人的身边,实际上等于救了她一命。不然一个金娇玉贵的一个皇孙女,即使只是不怎么引人注意的一名庶女,纵然仇家没有斩草除根的心思,只有几岁的雍和,在艰苦的军营里活下来也是非常困难的。

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伙伴,加上救命之恩,雍和对朱厌如此忠心,也就有了答案。

我望了望她与大师姐如此相似的眉眼,心中有些头大,要不要告诉雍和:她的娘亲,我的大师姐——雍容,现在还在山上,优哉游哉的过着她的好日子呢。

如果告诉她了,她会怎么做?冲上素衣山,把大师姐楸出来?然后……

算了,我摸摸鼻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管怎么样,此事一出,我现在的藏生之处是肯定要暴露,我才不想被抓回去呢。

雍和和云泽一边说着聊着哪天来买字的一个书生如何如何,一个夫男如何如何……我 瞅着两人,心中有想:一顿酒勾来一个北越的皇女,然后又交易回来一个西辽的皇女,如今的皇族还真是不值钱。

酒足饭饱后,天色也渐渐的暗了。

夏日的天暗的晚,我们离开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街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我和雍和两个人虽然步子都还踩的稳,可彼此看着都觉得醉了。所以直到对方快接近我们身边了,才引起我们的注意。

我脚一点地,张开双手,如大鹏展翅一样后退开来。那剑划破夜的深沉,剑尖一点寒光,在我胸口挥之不去,追魂的气息,如同阴间大门打开,瞬间倾泻出来,在六月半的夜里,让人感觉到入骨的冰冷。

这一次的质量明显比上一次提高不少,我心中暗忖,下腰,撑地,踢腕,不过眨眼之间。只听见咣的一声,剑脱腕飞向一边。

我正要回身去击那人要害,却见她从袖中又摸出一对短刃,顿时无语——这位也闷职业了一点,武器还有备用的。看来我还要小心,等下她的头发里是不是还藏了尖锐的簪子,手指甲里不是藏了见血封喉吼的毒呢。

雍和一愣后,赶忙上来帮忙,却给这杀手逼得手忙脚乱。

我内力运转,酒力在身体里瞬间消失,身体顿感一轻。趁雍和缠住她,我脚尖挑起杀手掉在地上的剑,横握在手,虽然我有把握徒手制住她。但一这里有雍和在,我不敢大意,二我不敢确定杀手是否只有她一人。因此还是谨慎一点。

我微微一笑,内力一发,剑芒如炬,脚在配合着步法,缠上杀手的身体。

剑在夜色中画弧,如同秋叶在风中打着旋,萧瑟之意顿起。银白色的轨迹在黑夜中,就如同墨在白指上,蜿蜒曲折,决不拖泥带水。

飘零剑,剑式飘零,剑心却决不飘零,让敌人飘零,自己却决不飘零。大师姐当年仅凭借一手飘零剑法,就让其他五位师姐在武艺上甘拜下风,显然不是说来玩的。

最后一招没有用剑,直接用掌将她震晕。我还可不想像上次那样,闹到线索全断。

向杀手的喉咙里扔了一颗足够普通人昏睡三天的药丸,我拍拍手起身。

身后一个颤抖的几乎控制不住的声音道:“你,你如何会这飘零剑法?”

085

雍和并没有弓蓝当初好应付,毕竟我可以躲弓蓝,却是打算在将来要倚重雍和的帮助。

其实应付她的理由也很好找,随便编一个路遇高人的故事,再这个世界也不是没有人相信。而且当年的雍容据说于她的嫡长女一同被杀于乱军之中,若是有幸逃脱,现在飘游四海,遇到有缘人,教授一套剑法也是情理中。

我却是不想骗她。

一来西辽的纠纷闹的再大也是另外一个国家的事情,对大楚境内的事情,应是鞭长莫及,而且我大致听说过当年的事情,心中有数便也不怕雍和知道大师姐还活着的消息。以她的身份和人品,保密工作应是信的过。

因此我笑的高深莫测道:“当然是有人教我的。”

雍和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神激动的好象烧沸的水一样,让我觉得有点危险。

“那人叫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现在再哪里?”

我摸了摸鼻子,指指地上昏迷的杀手大姐道:“你觉得现在是谈这个的时候吗?还是这样里好的谈话地点?“

雍和收回了手,握了握拳头,突然弯下腰,将那杀手一把扛上自己的肩,向素园走去。

素园是我买的那间小院子的名字。云泽写了两个字送我做乔迁之贺,我让雍和拿去做了额匾挂在大门上。

将那杀手点了穴,又用牛筋绑了手脚,我将这人扔在一间偏房里。然后回自己很少去睡觉的那间卧室,雍和早在门口等着了。

她还真是一夜都等不了。

我将她叫进书房,不等她问,便道:“我先问你,若教我此剑的人还活着,你有什么打算?”

雍和此刻已经思维混乱,她自小虽然在家中不受宠爱,但是该有的母爱父爱也并不缺少,只是不及大姐更得母亲和亲戚的重视。年幼曾经享受过的短暂的家庭温暖在雍和的心中自然还是占有很大分量。何况,我也猜想得出来,大师姐在还是太女的时候,指点江山,浪遏飞舟时是何等的风流人物。在雍和的心中独一无二的母亲的光辉形象,又是何等的崇高!

年少命运多厄,后来浴血沙场多年,她或者早已经麻木了,心如尘寂。如今乍然发现自己母亲可能还活着,宛如暗夜一声炸雷,冲乱她的所有理智。

“若她还在这个世界上,你想做什么?”我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说:“要回西辽吗?要公开她的存在吗?要报仇吗?要夺回曾经属于你的一切吗?”

雍和失去平常惯有的温和,红着眼睛道:“哪又管你什么事情?她是我的母亲,我们想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我摇头道:“在你没有给我答复前,我是不会给你任何回答的。”

雍和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我,“你——”

我毫不客气的回盯着她,“不要跟我说你多么思念她,不要跟我说这么多年来,你到底经受过什么?雍和,如果你现在还有一样叫做理智的东西,就知道我是为了你好。任何冲动都可能将一切毁灭!你是生于帝王之家的,更应该明白这一点。”

雍和愤怒的看了我很长很长时间,才突然像泻了气的皮球一样,在一边的椅子上颓废的坐了下来。

我上去拍拍她的肩膀,聊做安慰,叹息着离开书房。

我想今夜的书房,灯是不会灭了。

086

与上次刺杀不一样,对方看来也明白数量始终不及质量管用。

一个普通的杀手可能需要我动用飘零剑法吗?

当然不可能。

我趁此女昏迷的时候将她的嘴捭开,将她口中毒药取了下来,又从她的头发里拿出三根淬毒的钢针,将指甲缝里毒药粉末洗干净……当检查到衣服扣子里藏了微型的烟雾丸,鞋子的外边缘都带着锯齿形钢刃,我开始后悔了:其实不用飘零剑也是可以将她拿下的,不过就是时间长些而已嘛。本来是雍和做的事情,现在却不得不自己亲自动手。我真是自作自受。

看着一地的鸡零狗碎,我叹了一口气,在里面拔拉了一下:有些做的还很精巧。干脆消毒后给小七柳拆着玩罢,反正他最近对机关很有兴趣。

其中一个甚至有点像前世小说中的暴雨梨花针,据说这东西万两难求呢,不知道是真假的。

正在感叹,那杀手动了动,猛的睁开眼睛。

这是一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或者说这是一双属于捕食者的眼睛,里面有鹰的锐利,豹的凶猛,狼的残忍,蛇的冷酷。

她迅速看了一眼一地从她身上拆下来的“零件”,脸色微变——不是害怕而是意外。她应是没想到竟然有人能从她身体上找到这么多的匿藏品吧。

我扬了扬手中的一样小东西,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全部只有这些。但是暂时找不到其他的。”

“所以你该放心了,现在你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我好笑的看着她的不认同的目光,“恩。我猜,你应该不是某个私人的杀手,私人机构不会在这种小工具上花这么多工夫。应该是——某个杀手组织吧。”

她的眼中看不出表情。

看来被训练的很好呢,我心道。

“我这还是第一次被杀手刺杀呢。感觉,怎么说呢,有点受宠若惊。我素华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匠,竟然有人出动专业杀手来对付我,看来我的身价无形中上升了。”我拉了个脚凳坐上面,舒服的叹了口气,“虽然说,性质不一样,但是好歹是我的‘第一次’。能不能看到这个‘第一次’的份上,告诉我,我的价码是多少?”

杀手大约习惯别人第一句开口问,“谁派你来杀我的?”对于第一句开口问杀自己的价码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她眼睛里出现一丝困惑,但很快也恢复了正常,依旧是不说话。

我有点尴尬道:“你知道呢,对于‘第一次’惠顾的客人,即使是青楼男子也会包红包的,难道你就不能透露一点吗?”

把自己比做嫖客,杀手比做小倌的人,她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吧。这次困惑的时间显然要比上一次长一些,虽然依旧是转瞬即逝。

“那么,我们换个方式。”我看着如此冷淡的杀手,心道,饶了我吧,以前从擅创者逼问来历都是大师姐的工作呢,我可是没有丝毫经验呢。

“你是头牌吗?”我问。

后面传来嘲笑。

我一看,雍和站在门外呲呲的笑,道:“你以为是花楼啊。有你这么问话的吗?”

看到雍和的眼睛下面有很大黑圈,目光却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站了起来笑道:“昨晚可睡的好?”

雍和瞪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笑道:“昨晚我不管了,但我想今天你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哼了一声。走过我身边,“你问到现在,就这样?”

怎么,鄙视我啊!我知道你在军营生活十几年,什么刑讯手段没有见过,可也用不着这么骄傲吧。

我赌气道:“她才醒过来呢一会呢。我还没问几句呢?”

雍和瞥了我一眼,“没用就是没用。不用找借口。”

我好胜之心顿起,叫道:“你竟然瞧不起我。你信不信我不断她一根头发,就能问出我想知道的!”

雍和道:“你就吹吧你。你别以为自己功夫好就什么都行。逼供不是打架,谁强谁就能做到的。”

我指着她,“那就试试,要不要打赌!”

087

我自然是没有用过那些什么鞭子,铁链,烙铁之类的刑具,也没有打算用毒。

这杀手明显是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一不怕死,二来普通的刑讯工具对她也不会起什么作用。

我在雍和面前夸下海口,不伤一根头发就能问出话来,也就是不打算对他的肉体做什么伤害。

我虽然对杀人没有什么忌讳,却是没有虐人的兴趣。

想到这里,那就只能从精神上下手。

第一个想到的是催眠。

我没有学过任何催眠术,何况,普通的催眠技术对于意志坚强,而且本人刻意掩藏的记忆,作用甚微。

否决。

第二个,关小黑屋。

在无光无声的环境中,不定时给食物,扰乱人的生物钟和精神力,让他对时间产生错觉,对自己的存产生错觉,最后导致心理崩溃。

我想从那里出来的应该都很有倾诉欲望,只是危险是,我不能确定什么时候她的心理状态正好达到我的要求,去早了不起作用,去晚了,她早就直接精神崩溃。对一个疯子还能问出什么来,即使问出来,我也不能确定真假。

否决。

第三个,不给睡觉。

我前世曾经看过一则报道,说有一个人在青年的时候遭过雷击,之后直到死亡,就从来没有睡过一次觉。不过这当然是例外。只要是个人,哪怕是精神病人,没听说哪个不需要睡觉的。我曾经看过一次实验中,给一切正常生活需要,除了睡觉外,许诺他事后给他一笔巨额奖金,结果最长一个人也只坚持了四天。

很好,就选这个了。

我一人当然不行,毕竟受刑的是她不是我。于是我让雍和守白天,我守夜晚,一旦杀手出现疲倦的样子,就叫醒他。

三天后,光叫是不会醒了。于是,我买了一面锣鼓,叮叮当当敲着玩,连着敲了两天,那杀手看我的表情简直就是打算用目光杀掉我。

我精神抖擞的看着她如同国宝一样的黑眼圈,眼圈里疲倦到极点的神色,一副宁可死去的表情,也觉得很是辛苦——每天我要这样聚精会神的盯着她浪费我多少时间。

到了第五天凌晨,我发现用锣鼓也敲也不睁开眼睛了,只好再用点比较激烈的办法——比如泼冷水。

第五天晚上,她终于开口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口气是无比的疲倦,冒了几天杀气的眼睛也变的微弱无力了。我自然不会让她死掉,每天好菜好饭伺候着,时不时还把脉检查。

我望着她笑了半晌,就是不说话。

刑讯就是刑讯,绝对不是请客吃饭。我也辛苦了五天了,怎么着也得拿点利息回来。

她又沉默了一刻终于低头道:“你想知道什么?”她知道我不会让她死,所以根本没有求我杀她。

“全部。”我手指敲着桌子道,笑盈盈的,“一个个开始吧。我不着急。”不过我知道她着急,而且很着急。

“你叫什么名字?”

“荧惑。”

“你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百花楼。”怎么听着像妓院,难道她们组织是杀手业务兼做情色服务?

“给你的任务是怎么说的?”

“杀死素华衣,提头交任务。”

“开了多少价码?”

“黄金五百两。”

“你在你们组织中排什么位置?你们组织接过的最高价码大约是多少?杀的是什么人。”

“排行第二。接过的最高价码是黄金三千两。杀的是谁我不清楚,只知道是一名太医。”

我目光一闪,顿了一下决定顺着问下去,“对方对我有什么描述?”

“素华衣,女,年约十八。现任皇商常家三小姐常清书西席,常居常三小姐处。偶住自己的别园素园。诗才冠绝京城,精通医术。身边有一随侍名雍和,本为西辽降兵,身手一流。”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这些是派你来的人提供给你的,还是组织查出来的。”我道。

“对方提供的。资料很详细,有些以组织的能力查不到。”

“你可否知道出任务的人是谁?”问到关键的一问,我盯紧了她的眼睛。

“不知道。”她见我眼睛一眯,又补充道:“百花楼的杀手都不知道客人的资料,只有联系人知道。”

“百花楼在哪里?”这是最后一问。

她沉默了一会,才道:“总部在京城东郊风月山庄。京城有一处接头点,在京城西街百花楼。”果然是一手提刀,一手卖笑。

我点点头,“你可以先睡了,醒后我还有问题问你。”

我“睡”字才出口,她的眼睛就已经合上了,以至于后半句她听见没有,我都很怀疑。

088

荧惑睡了整整两天才醒过来。

醒来精神显然好多了,一见我走了进来,她身体不由的微微抖了一下,虽然非常轻微,但是我还察觉到她的畏惧感。

我将饭菜放在她的面前,“你先吃吧。等下我还有问题要问你。”

她的眼睛里流露出放松和无所谓的表情,自顾自的吃着饭。一言不发,刻板的表情让我以为我的手艺下降了。

等她吃饱喝足,我才开口道:“你说你在你们组织排行第二,排行第一的是谁。”

“守心。”

“她的功夫怎么样?”

“很好。”

等于没说。我挑了挑眉毛,问,“她擅长什么?性格如何?”

“擅长易容,喜怒不定。”很好,一个无喜无怒,一个喜怒不定,她们老板很会培养。

“出任务后如果杀手没有回去,什么情况下会被判定任务失败?”

“杀手死亡或七日未归。”这么说今天再不放她回去,就会被判任务失败了,我瞥了她一眼,此丫是不是故意睡了两天的。

“如果今天你不回去,组织怎么处理?”

“有九成以上可能派守心继续任务。”

“有什么办法可以收回任务的?”我问,这样下去,不是没完没了。

“顾主死亡,或者顾主刻意隐瞒目标信息。”

“什么意思?”

“百花楼再大,也有惹不起的人。不能接的单子,自然不接。”心中点头,她们的头倒不是迂腐之人。

“你说的出三千两黄金杀一名太医,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清楚,据说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我敲着手指。

就在我什么头绪都没有的事情,竟然老天就送了一个线索给我。

普通人出的起黄金五百两请排行第二的杀手杀我?

想杀我的人非富则贵。

大楚有钱的普通人莫过皇商,皇商中有钱的莫过常家。常家中有人会杀我,而且还是两波?我不认为她们会觉得我值得这个价。另外雍和的身份常家人不知道,除了清书外。而荧惑的顾主却知道,她的西辽士官,同时还了解她的身手。

那么八成以上可能是皇家的人了。

皇家中和我嫌隙的只有楚风,但我也不觉得我现在对楚风构成的了什么威胁,毕竟我一未踏入仕途,又没有和其他任何权贵接触,充其量就是对她态度恶劣。要是仅仅这样就要花五百黄金杀人,秦王府再多钱也不够花。

荧惑的口中,没有提过我会功夫,而这一点楚风却是知道的,而且她肯定知道我武功并非泛泛。如果是她委托的话,一定会说明。

一般人的逻辑是我会诗词,便是文人,既是文人,就不会武功。第一波杀手被全部杀死,指使的人因此理所当然的将这个杀人者的身份扣在雍和身上,毕竟能从两山的夹击中将我救中,能杀掉那么多人,还毫发无伤,足以证明雍和的身手高超。这让原本来有些不确定的我,肯定两拨人背后是同一个指使者。

最后的结论:这个人是皇家中人,但不是楚风,甚至和她走的不近。

如果说除了楚风外,还有什么能将我和大楚皇室联系起来的——我摸了摸袖中的针包。

金匮十二针。太医。弓蓝。现在还有二十年前被人下重金要百花楼追杀的人。

我隐隐感觉到自己已经抓到一丝线索。

“你平常除了出任务,还会做什么?”我问。

荧惑愣愣的望着我,半晌才道:“养花。”

我无语,她的爱好还真平易近人。

我从怀中摸出两粒药丸,向荧惑道:“你身上的软骨散为安全起见我不会解。这两粒药丸一粒是毒药,当然另一粒也是毒药。红色的那颗是‘笑穿肠’,吃了一个时辰后死,而且无痛。绿的那颗是一颗是‘月蔷薇’,吃了立刻发作,此后一月发作一次。有解药,不然下场很惨,解药只有我有。如果你选了红的,自己走出去,找个人少的地方待着去投胎。如果选绿的,吃完了就去找管家,她会为你安排住所,给你工具。我素园的花草将来就拜托你了。”

我把手伸了过去,“现在,选吧。”

荧惑毫不犹豫的伸手就把红色的捞进嘴里。

看来她还真是一心求死呢,我摸摸鼻子。

荧惑面无表情的看了我一眼,然后抬脚向外走去,才跨过门槛,就捂着胸口倒下去了,一脸不解和痛苦看着我。

我一脸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把两种毒药的颜色说反了。”

089

“你是故意的吧?”雍和道。

“严格的杀手组织对于背叛或者是逃家的杀手必然是杀之而后快,说不定手段还很残忍。荧惑心中自然清楚自己若是背叛的下场。背叛是死,不背叛也是死。若她一心求死,说明此人心思单纯,是个武力型杀手,如果能留而用之,将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若他心存侥幸,有意苟活,那么将来必定有他谋,我是留她不得的。”

我当然是故意把药色说反,但也给了她选择的权利。

只是,她选择道路,我决定结果。

雍和白了我一眼,“怎么早没看出你是这么狡猾的人!”

我毫不避讳的当着还在地上喘息的荧惑说出自己的解释。而荧惑的目光由疑惑便成冷漠。对于另外一个想利用她的人,自然不用报什么好脸色。我也不介意,往她口中塞了一粒药丸。道:“以后每个月提前三天找雍管家拿解药。”

荧惑痛苦得到缓解,站了起来。

我走了过去,嘿嘿的一笑,拎起她的衣襟,“你说过的那些话最好不要有假。”

荧惑面对我的威胁,依旧没表情。

“如果你让我发现素园的花草看得有不顺眼的,你就最好祈祷自己死的比较快一点。”我阴**。

雍和吃了一惊道:“你真要让她种花?”

我哼了一声,“现在又不能让她去杀人,不让她种花,难道白养她?”

小七柳对我的礼物很喜欢,也就没有计较我这几天不在的事情。

清书在米行的工作越来越顺利,终于得到高掌柜的认可,最近对她的态度也好了不少,甚至还破天荒的在常玉扬面前称赞了她一次,让常玉扬对清书也越发的重视起来。

也因为这个,清书在家中的地位明显有了提高,前来巴结讨好的人也多了起来。她的院子本来不大,以前人少,显的还算清静。如今却是人来人往,聒噪不已,让我头痛不已。

我与清书合计了一下,便和小七柳搬到素园,清书每日早上在归雁塔下等我们,中午吃过饭后再过来。雍和也给她安排了比较舒适的住所。

我有心调查二十年前的太医追杀案,让知静去探察多年前的宫中辛秘,商用的情报网络会很吃力,还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于是,想到联系阿九,我才突然发现,以前都是阿九主动来找我,我却没有找过他。身为皇子,未出阁前是常居宫中,不比皇女成年后在宫外开府。如今想要送消息到宫中,反而有些束手。

想到这里有些气闷,便对小七柳道:“走,和师傅上街去逛逛。想要什么师傅给你卖!”

小七柳立刻放下手中的暴雨梨花针,跳到我面前道:“我要连一发三支可以连十二发的袖箭,要八宫走马灯,要回回炮的模型,要水力纺纱机的图纸,还要一套最好的木工工具,你可以给我买吗?”

我无语。三十六支的袖箭是顶级暗器,八宫走马灯是宫中珍品,回回炮是重要的军事武器,水力纺纱机貌似我只和他提过一次吧。他以为这些东西都可以在大街上买的到吗?

我知道小七柳肖想这些东西好久了,因为做起来太麻烦,我都找各种借口给推脱了。没想到他倒全记了帐,一有机会就敲诈我。

我此刻哪有心情同他讨价还价,只连口应了下来,小七柳高兴的一溜烟回房换了衣服就出来了。

我拉着小七柳在大街上漫无目的逛,给他买一只九连环路上拆着玩。等我们一条街逛完,那九只环子就都到了他手心了。我表扬了他几句,然后到京城最好的磋工那里买了一套最精细的矬子给他做为奖品。

小七柳拿着矬子喜上眉梢,翻来覆去的看。一路上行人对着一个漂亮的六岁小男孩拿着如此粗鲁的工具露出惊异和古怪的表情,然后大摇其头,一副惋惜的表情。

不知不觉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门口巍峨的石狮子,威武的士兵,让我感觉到熟悉又陌生。

我盯着大门看了良久,看到门口的士兵心中生疑,上前来询问,“你是谁?在将军府门口站着做什么?”

既然已经被问道了,我还是开口道:“不知道萧小姐是否在府中?”

士兵是将军府中人,自然是知道我说的是谁,皱了皱眉毛,“你是谁?”

“若是萧小姐在家,烦请通报一声。说素华衣有事求见。”我忽然想到雪衣也是男眷,若请他帮忙联系阿九,也是不错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