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西辽和大楚多年兵戈不断,但也因为彼此消耗,慢慢形成了力量均衡,谁也讨不得好的局面。最后的结果,却是奇妙的形成了一个比较长久的和平时期。
朱厌之前疏懒军务,所以并没有周全的规划。而这次肆无忌惮的大举进攻,确是自恃之前的瘟疫削弱了大楚的战斗力,另一个依仗就是宴都对她的援助。
我这次西辽一行,对西辽军营和宴都一带地形和情况有所了解。西辽的军心因为主将的擅离开始溃散,不过也因马腹的努力,维持在一个可以控制的范围。
而宴都因为长年处于后援的地位,开始对前线的硝烟烽火陌生,甚至失去应有警惕心。而将军朱厌在那里竟然成为人人可以戏耍的对象,也可以看出,宴都与西辽军队之间并没有一般人想象中那么和睦。长时间的歌舞升平软化了宴都的斗志,锈蚀了宴都的刀锋,我出入宴都中曾观察到她们的防务,空有其表,摆设而已。若是想潜入其中做点什么,不是什么犯难的事情。
如果宴都受到大规模的打击,西辽军队就可是腹背受敌。朱厌如果不是想自断后路,她必然要回援宴都。何况西辽军营和宴都一体同位,若是朱厌在关键的时候弃宴都不顾,宴都将来会不会在朱厌危险的手背后插一刀,都很难说。
更重要我知道,朱厌的心上人,计蒙在那里,她是绝对不会让计蒙受到一点委屈的。
于公于私,朱厌都没有放弃宴都的理由。
这是我围魏救赵策略制定的根源。
事情的关键是,如何派人偷袭宴都,而又让人认为这是有可能造正大规模破坏的援军。但这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三日后,军中遍传,太女带援军从东北包抄,直取宴都。
大楚有了援军,精神大振,揪住西辽不放,穷追猛打。
当夜,宴都被袭,几乎半个城市同时开始起火,因为居民多年生活安定,火一起,纷纷慌张四逃,加上喧哗四起,城中卫队想救火,顾此失彼,想抓人,根本看不到人影,抓一堆嫌疑人,一问后发现都是本地人。
宴都无奈,烽火求救。
朱厌不得不回援。
撤退的命令下的很匆忙,队伍中有人乘机大喊,“辽军败了,宴都被烧了,楚人要打过来了,快逃啊。”
人心惶惶,这一喊,撤退的队型顿时乱了。你推我踩,士兵长官想阻止,却也难独善其身,她自己不跟走人流走,自己就会被踩死。
顿时人如潮拥,楚军在后面作势追赶,战鼓擂的天响,败逃的辽兵越发惶恐,一路丢盔弃家甲,鬼哭狼嚎。
据后来计算,辽兵在那一场大规模的踩踏中死伤过半。
萧炎一马当先,追了两日,已经追到宴都下。此刻虽然火势已灭,可原本繁华的城变的凌乱不堪不说,竟然没有一个守兵。
那些败退的辽兵,杀敌不会,可面对因火起慌乱又手无寸铁的百姓却是丝毫不客气,能拿的拿,能抢的抢,抢完后,立刻逃出城去。原本见到这种情景要自刎的城主也被原本潜入宴都放火的楚兵控制住。
第二日,我又将一张信纸送入将军帐。
“穷寇勿追,见好就收。”
我方的援军是假,战斗力有缺是真。能在敌强我弱的战役中得一个宴都,已经是赚了。若是继续追下去,逼急了逃兵,被反噬也不是可能的。何况战线拉的越长,对楚军越是不利。
很快,萧敬平下令,接管宴都兵务,粮仓,衙门,商会等重要部门的权利。因为失去军队的保护,长期平安生活陶冶的软弱性子,加上萧敬平下令,不得杀人,抢劫,凌辱城中百姓,比起刚刚洗劫她们的辽兵同胞,楚军的态度反而更让人能够接受一些。所以后来的接管虽然谈不上多顺利,却也没有遭到抵抗。
又过了两日,萧炎来找我,我正在处理刚刚送来的药材。
她望了我手上的药材一眼,道:“怎么这几天不见你来?”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不是我该管的范围。”我手不停,心道,一场仗打成这样,总要有个说法。占领敌国一座城不是小事,是将宴都据为己有,是毁灭,还是让对方出钱赎回,这就不在单纯是军事问题,而涉及到领土版块的国家权利,是瞧京城皇宫里那一位的眼色决定。
如果西辽不肯让出此城,那么就意味着还有一场战要打;如果西辽认为自己暂时不具备反击能力,那么就有两个选择,赎回宴都,或者是将此城割让给楚国做为战争赔偿,毕竟西辽是战争发起方,她们必须承担责任。
不过如果要打,接下来需要怎么部署;不打的话,赎回的话,应该要多少赎金,割让的话,以何处为界——说到底,也不是我这种小人物,应该管的。
萧炎如何听不出我话中的意思,她绝对不会想不到这样的问题,来大约是另有目的吧。
“我们抓到了朱厌和她的副官。”萧炎淡淡道。
竟然被抓住了?我挑了挑眉,不动声色。
“朱厌曾经提起一个叫小七的楚兵。”萧炎抬眼道:“之前去西辽的只有你和雪衣。既然不是雪衣,想来是你吧。”
然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我将手中削皮的小刀一甩,好吧,你到底想说什么,双手一抱,冷眼看着她。
“将军希望能劝降朱厌,这样对我与西辽的谈判更有利。”萧炎犹豫了一会,终于说出她的目的。
071
劝降?
劝降那头猪做什么?
我可是很不满她把我打扮成妖怪去讨一个妖孽男欢心呢!
即使朱厌不投降,放她回西辽去,她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擅离军队造成军心溃散,擅自发动战争,造成辽军死伤惨重,还丢了一座重要的城市,回去不死也要去层皮。我倒觉得,她要是有自知之明,就应该赶紧哭着求着我们收留她才是。
要是真要去劝降,我宁愿劝降雍和,至少她没有那么蠢:若我是朱厌,就算想打过来,也至少要给自己一个月时间,将涣散的军心整顿好了再出兵,就算是败了,也不可能把好好一军士兵弄的好象乌合之众一样,情势稍有不稳,就立刻作鸟兽散,最后还把自己给陷进来了。
我问道:“朱厌的副官关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萧炎见我不理会朱厌,却管起她的副官,有些意外,但还是告诉了我。
我收拾好桌上的药材,打算是看看雍和,整件事情里,她只怕是最无辜的一个。只希望她不是那种外柔内刚的性子才好。
走到俘虏营门口,却见一队人正出来。
领头的是楚风。
怎么这么倒霉!
楚风一看向我,我立刻低头行礼,却还是感觉到她扫来目光中含着凌厉。
若说我以前给她的印象不过是一个心高气傲的酸臭文人,京城仕林如云,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经此一战后,她却是不可能再放过我了。若有人将我一策倾了宴都城的事情泄露了出去,就不仅仅一个秦王府,京城的各路人马都会盯上我。如果不能拉拢,她只怕会宁可杀了我,也不决不能让其他人收了我去,尤其是太女。
那日雪衣问我可是决定了,问的便是我做好了踏入这趟混水的心理准备没有。虽然早料到了这样的后果,我现在看见这样目光,依旧是觉得不舒服。
我完全不会小看楚风。她明明知道我倾慕雪衣,却能站在大局上考虑给我一搏的机会,丝毫没有因私情而打压我。我给的策略虽然巧妙,但想要完美的实现,也不是那么容易。
首先是援军,谁派援军呢?楚风选择了自己的大敌太女。谁都知道她与太女不对盘,若说太女想要借次机会树立自己在军事上的威望,趁机打压楚风在军中势力,只怕十个里有九个会相信。而选其他任何人,这谣言的可信度,都会大打折扣。
其次烧城,从那里开始烧,怎么烧带来的混乱最大,而损失最少?楚风选择了人口密集度高,而护卫力量薄的民宅,同时还让人先一步控制了想要寻死的城主,城主一死,即使是寻常城中百姓,也会感觉生命受到威胁,那么楚军进城后遇到反抗的可能性就加大,想要短时间安抚民心难度也加大。
第三朱厌回援是必然,但是如何将撤军变成逃兵,让她们不战而败?那些在辽军中高喊辽军败了的人,必然是她事先安排的吧。结果呢,效果是出奇的好,不但让辽军不攻自破,顺带抢劫了宴都,让宴都民心在孤立无援的时候,不得不驯服的接受了楚军。我甚至暗自猜测,在宴都里带头抢劫的人,只怕也是楚风事先授意的呢。
这其中有多少是楚风的手笔,我不知道。但是作为决策人的她绝对目光不差。而我出谋划策的事情被完全封锁起来,连带身边的警戒也升级了。由原来的两个守兵换成了六个,比起她自己也毫不逊色呢。
这样顾大局,善用人,当宽时宽,当狠时狠,又聪敏果断的一个人,若是想将太女拉下来,谁又能说不可能?
“几日都没有见到素先生,叫本王很是想念呢。”楚风笑道:“素先生今天是第一次来俘虏营吧,不知道是来瞧谁呢?”
让你想念还真是叫我不敢当。俗话说的好,不怕被贼偷,就怕被贼惦记。
我不爽了:我来看谁,关你屁事!
当下立刻裂开嘴,露出一个猥琐的不能再猥琐的笑容,道:“当然是来看美人拉!”
072
如果早一步看见队伍里的雪衣的话,打死我也不会说这话。
楚风微愣,又笑道:“素先生果然见过计蒙公子。那男子花容月貌不假,只是性子有些叫人不敢领教。素先生若是有折花之心,只怕要吃一翻苦头呢。”
计蒙是城主之子,我先前一直在猜想,他到底是逃掉了,还是也被抓起来,所以才半真半假诓一句。若是抓住了,则撞对了;若是没有,她们也只当我信口胡诌的。说不定还有人以为我性喜女色,看中了朱厌呢。
至于计蒙这朵妖媚的狐狸花,我是没兴趣去折了。那种跟前世被宠坏到无天无地的漂亮女生一样的男子,想想就觉得厌烦。说起来,宴都之所以最后落到楚军手上,他的“功劳”不小。若不是他将朱厌迷的乐不思蜀,以至军心涣散,我又怎么钻这个空子得手呢。
最重要的是,让一个头插鲜花,全身香粉的男子媚眼如丝,依依袅袅地站在我身边,那是想想都要发抖的噩梦啊。
我哈哈一笑,欠身要走进去,却见雪衣一看我,就好象见到不该见到的东西一样,飞快的转过头去,嘴唇抿的紧紧的。
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完蛋了。
经此一闹,我不去看计蒙也不成了。我现在的一举一动估计都有人向楚风报告,想混是不可能的。
美人果然是美人,即使身修身陷囹圄,也不缺人欣赏。几个士兵色咪咪瞧着他,嘴里爆些不干不净的内容。
与计蒙关在一起的,大约是他的爹爹,看起来也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他正牢牢的按着想要爆发的计蒙的手,让他忍耐。
我走了过去,看着那几个士兵,凉凉的笑,“你们几个有本事向将军求娶了他去啊!敢看不敢吃,难道就能耐了?”
士兵一见我,连忙立正道:“素大夫。”然后讪讪道:“我们也就无聊,随便说说。”
我踢了她们一脚,笑道:“你们就敢在我面前混说。将军若来了,听到你们满嘴嚼蛆,还不剁了你们吃饭的家伙去!”
士兵嘻笑道:“我们那里敢啊。”
“这里关着的,都是大楚的客人,将来说不定还是要有大富贵。你们还是管好自己的一张臭嘴,小心以后你们讨好都来不及!”我板着脸教训。
士兵见我收敛了笑,连忙也应道。
我转身看计蒙,他也正冷眼打量着我。
“蒙公子在这里可还住的习惯?”我笑道。
计蒙脸色一铁,“你是谁,竟敢嘲笑本公子!”
我微微欠身,“我叫素华衣。”
计蒙微微一愣,“你就是那个治了瘟疫的军医?”
我浅笑道:“是我治了瘟疫不错。”可不是军医。
计蒙盯着我,似乎对我很不满,却又露出迷惑的神色,“我在那里见过你,对不对?”
我含笑不语。
计蒙左右打量我半天,狐疑道:“你来过宴都吗?”
我又行一礼,“看起来蒙公子精神还不错,华衣就告辞了,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公子恢复往日风华。”
计蒙眼睛随着我的身子移动,眼神从迷惑到思考,到恍然,叫道:“你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小七的。他和你长的有六七分相似,应该是你的兄弟吧?”
能联想到小七是我的兄弟,也算是很有眼力了。
我笑着走开,不管计蒙在后怒叫“给本公子站住”云云。
朱厌比起上次见的时候有很多不同。
虽然更接近后来追捕我与雪衣时那种狂骜,但明显憔悴和消瘦的容颜,让她看起来很辛苦很辛苦的样子。
“朱将军。”我叫了她一声。
朱厌回过头,漠然看我一眼,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迟疑道:“你是——小七?”
我含笑道:“我叫素华衣。”
朱厌站了起来,走到囚牢的栏杆边,凝视着我,“原来你就是素华衣。”眉头突然皱了起来,“不对!你不是军医吗?为什么会功夫?”
“朱将军,华衣不是军医。”我颔首道:“其实,华衣很好奇,为什么将军会选在那个时候进攻大楚。将军熟悉军务,应并不是那么莽撞的人。为什么要在明显不是出击的时机时——”我停下话,看着她。
朱厌盯了我半刻,哼了一声,“本将军想什么时候打过来,需要向你解释吗?”
“那将军就当华衣随便一问罢了。”我点点头,“刚刚我去看过计蒙公子了,虽然心情不太好,但看起来精神不错,也没有受到什么虐待,你尽可放心。”
朱厌一下子红起脸,有些尴尬,喃喃道:“他怎样,我要放心什么。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我听着他混乱的措辞,几乎要笑出来,“好了,我要走了,等下要去看看雍副官,她想来也很担心将军的状况呢。”
朱厌见我要走,竟然从栏杆里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急道:“等等。“
我错愕的看着她吞吞吐吐的说:“如果,我能活着回到西辽,我是说如果的话,你肯和我一起回去吗?”
073
见到雍和的时候,我感觉她好象不是在坐牢而是在晒太阳,神色平静,表情释然。
我走到她跟前坐了下来,“一看见你,我就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必要来了。”
雍和转过头,见到我那一刹那,怔怔看我两秒,淡笑道:“我一直在想,会不会在这里遇到你。又或者,你会不会来看我?”
“你现在知道了?”我随口说些废话,“你在这里,还好吗?”
雍和瞟了我一眼,依旧是永远不变的温和的笑,“习惯了就好了。”
“你真打算习惯啊?”我调笑道:“朱厌还一心念着回西辽呢,你也打算回去吗?”
“你见过她了?”
“恩。”
“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雍和突然有点紧张的问。
我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郁闷:那个和她一起回西辽算不算“什么”之类的话。
雍和试探的看了看我,又回过头望着牢房的天,“你逃走后。将军回到军中,通报了马腹的死,但没有公布她是为什么死的,也没有提一个关于大菊鼠的事情。于是很多人都把责任归在了你的头上,认为是你使计杀死了她,同时也因此对将军太为不满。她荒废军务的这几个月,马腹收拢了很多人心,所以大多数将士坚持要为马腹报仇。将军虽然觉得不是时机,却还是答应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虽然在别人看来,她是迫于军中主要将领的压力,但我觉得,”她转过头来看我,“她是为了你!”
我表情沉了下来,“雍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雍和看了我一眼,无奈的笑了笑,“我了解她,比她自己更了解。”
我轰的站起来,虽然看不见,也知道自己一定面色不好看。
“你今天是来劝降将军的吧。”雍和竟然一语道破楚风的目的,“其实,只要你开口,将军一定会答应。”
我咬牙转身,“我不是来劝降朱厌的,我是来劝降你的。”
雍和凝望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朱厌没有决定自己去向前,我是不会决定的。”
我微微挑了下眉毛,心中暗忖,是该查下雍和与朱厌到底有什么关系。我总觉得雍和没有我看到的这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如果朱厌投降你就投降,如果朱厌不投降你也决不投降?”我轻声道。
雍和舒眉笑道:“是。”
“你不知道,如果朱厌不投降,她回西辽会有什么后果?”我道。
“知道。”
“所以你想以自己为筹码,让我说服朱厌?”我露出嘲讽的笑。
雍和笑的很坦白,“是的。”
“你以为你有这么重要?”
“不知道,但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一束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笑看起来有点狡猾。
“但我有我的条件呢!”漫天讨价就地还钱,我也不甘落后。
“说说你的条件。”雍和一副明码标价现款现货的表情。
“我要知道你的来历,你和朱厌的关系,然后在我完成对你的条件后,我要你对我的忠诚!”
条件开出来了,雍和,你的回答是什么呢?
“不用马上回答我,我会再来的。”我起身离开。
074
“我答应你。”雍和在我身后很干脆道。
我停住脚步,“你可想好了。”
雍和在我身后沉默了一会,“我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我叹了一口气,“希望答应你这件事情,我不会太吃亏。等我消息吧。”
雍和迟疑道:“你现在不要我告诉你关于——”
我微微侧头,“我相信我的眼力,而且这也并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我讨厌与别人分享属于我的东西。”说完,离开了俘虏营。
回到军帐,却发现一人正里面,整理着我的书桌。
我站在门口静静的看他,像在看一副美丽的水墨画。
雪衣似有心事,收完乱七八糟的桌面,竟然还没有发现我的到来,只是摸着我的一方镇纸出神的想着什么。
我轻轻站在他身后,道:“我这镇纸很好用呢,要不送你一块使使?”
雪衣几乎要跳起来,退了一步撞在我身上,然后赶快机敏的转开,一双黑眸写着慌张,“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收桌子的时候就来的,我这桌子是好久不整理的,正好缺人帮我呢。”我调侃的说,看他面色又红又白,转过脸去。
“我只是有点事情找你,等的无聊才——”他试图解释什么。
我偷笑,口中道:“什么事情?”
雪衣似下定决定,开口道:“我知道炎将军想让你劝降朱厌。”
我笑道:“她知道我女扮男装的事情?”
雪衣道:“是我说的。”说完,假装镇静的看我,似乎想看出我有什么反应。
“然后呢?”我望着他,似笑非笑。
“我劝过她,但是她不听,她——”他抬头望着我,“你不会答应她了吧?”
我摸着桌子,“你是希望我答应她,还是不答应她?”
雪衣不说话,军帐里充满沉闷的空气,过了一会才听到他的声音,“我不知道。”
如果雪衣说,希望我以大局为重,以国家为重,能勉强自己去说服朱厌投降,那说明雪衣对我可能还存有一两分情义,但比起他对家国,对亲人对袍泽的重视,我还太渺小;如果雪衣说不希望我去,不愿意我委屈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完全是被别人指使来劝说我,欲擒故纵之术来感动我。
可他现在说“不知道”。
我简直是不知道用什么言语在形容自己的感觉。
雪衣竟然在犹豫。
我头一次见他为一件事情犹豫:无论是开始我以邀请他交换赴秦王诗宴,还是后来以三个条件交换来军营治疗瘟疫,他都没有丝毫的犹豫答应了我。
今天,他竟然会犹豫,会不确定?
我按住他的手,“如果你不希望我太吃亏,可愿意帮我?”
他眼睛一亮,欣喜的看过来。
我趁机在他手上摸了摸,温温滑滑的手感很好,道:“不过说好了,这个可不算在三个条件中哦!”
075
“素大夫,对不住了。”士兵站在我面前,一脸愧色,连忙又加一句,“这肯定有什么误会,我相信素大夫绝对不是这种人。”
我浅浅一笑,“可以不用绑着吗?”
士兵为难的看了我一眼,旁边的女子道:“不用了,反正她也跑不掉。”
是被我掐过脖子的女人,我终于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了。路一江,萧敬平的亲卫队长,雪衣的直属上司。
我瞟了她一眼,总觉得她是找机会报复那天的一掐之仇。那天我把她掐着拖出地牢,今天,她又我绑进牢里。
最郁闷的是,我竟然不能反抗。
就这样被四名士兵押着在军营里招摇过市,周围的士兵私语纷纷。
一个人跑了过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是虞姬。
“为什么要押她,她犯了什么错!”虞姬怒道。
路一江冷笑一声,“什么错,通敌叛国,算不算错!”
虞姬呆了一下,然后大叫道:“不可能,肯定是弄错了!!”
路一江嘲讽的看了她一眼,“不可能?你又知道什么?是大将军亲自下的令,你有什么不满意就跟将军去说吧。”
虞姬张了张嘴,最后咬牙道:“我去见将军。”
路一平哼了一声,望了我一眼,道:“带走。”
进了牢房,走了没多久,路一平指着一间房对牢头道:“把她关在这里。”
牢头满头大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路一平,只得将门打开。
我走了进去,还好,不算潮湿,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虫子,只是一股混杂着不知道是汗水或是血水,还是其他什么腐烂东西的味道,让我皱了皱了眉头。
身后咣铛一声,门合上了,然后是锁链缠绕的声音。
这一声,惊动了不少人下意识看向我这个方向。
朱厌是其一。
她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好象见了鬼一样,足足呆了十秒,然后大叫道:“你怎么会被关进来了!你,你——”
我抬眼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然后整了整身下的稻草,垫着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也许我不回应的态度,让她更加愤怒。朱厌抓着栏杆叫道:“小……素华衣,你不是大楚人吗,为什么会给关进来?”
“你别给我装睡,起来说话啊!!”
“素华衣,你给我醒醒,到底怎么回事!”
“……”
她这样叫了半天,开始还有人嘻嘻的看热闹,调笑她两句,渐渐的,也觉得厌烦了,叫她闭嘴。
我自在牢房安家了,连续三天每天被带出去不下两次,有时候什么甚至半天还要搞突袭,搞的我一次回来比一次更加疲惫不堪。
朱厌在牢中叫骂我统统不理会。半夜老是这样折腾,我老困的慌,也不计较地上只是铺了几根稻草,回来倒头就睡,好在有内力护身,并不觉得地面太凉。渐渐朱厌那么高的叫声,也能习惯听着入梦了。
到了第四天,萧炎终于来见朱厌,问她考虑的怎么样了。朱厌劈头问起我的事情。
萧炎冷笑道:“朱将军不是明知顾问吗?素华衣曾经有机会杀掉你甚至活捉你,却最后将你放走。身为一名大楚人,她在明知道你的身份情况下放走你。不管理由如何,私放敌方大将已经构成严重的判国罪。要不是她曾经为军中瘟疫做出贡献,加上有一干将士为她请命,大将军早就下令将她斩首示众,以正军威。”
朱厌呆了一呆,“她怎么会,你们弄错了——素华衣从来没有——”
萧炎锐利的眼睛盯着她,“没有?没有什么——朱将军,你这样维护她,该不是真与她有什么私情吧!素华衣可是治好瘟疫,让你的计划失败的重要人物之一,甚至可以说,她间接害你沦为阶下囚。你应该没有什么立场,为一个仇人说话吧!”到这里,她刻意顿了一顿,“还是说,你们真的有什么?”
“没有!!”朱厌大吼一声,双拳紧握,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勉强发出一声冷笑,“一个小小的大楚军医有和我堂堂夜叉将军有什么关系!”
萧炎观察了她一回,又道:“以素华衣之前为治疗瘟疫尽心尽力的表现来看,她叛国的可能性确实不大。不过事实摆在眼前,如果她若不是从将军处得了什么好处,或者是许诺,又怎么会在大好形式下,将你放走,要知道这可是天大军功呢。我本来也不相信的,向将军提议给她一次机会。结果她也放弃了。”
“什么?”朱厌转过头。
“我让素华衣说服你投降。这样一来,至少说明,她能够和你撇清关系的。即使做了什么,心也是向着大楚。可她人倒是来,劝降的话却一字未提。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了。”萧炎叹了口气。
“那她——会被怎么样?”
“叛国罪,还能怎么样?”萧炎瞥了一眼朱厌,“莫非西辽没有这一条罪?”
朱厌眼睛猛的睁大,里面的情绪,突然谁都读不通。
第二日正午,虞姬带来了释放我的军令,看着我无事,她才放心。
“怎么会搞成这样。我真是闹不明白,将军怎么会认为你会叛国。”她唠叨着,“今天出了一件大事,朱厌投降了,她的副官和跟在还有几个副将也陆续投降。不过奇怪的是,她的投降是有条件了,其中之一竟然是要把你放出来……”
虽然听到了预料中的消息,并且还是我一手策划的结果,我的身体还是忍不住抖了下。随口道:“她大概是想亲手掐死我吧。”
虞姬哈哈大笑,道:“在这里,她可没有这个机会。快走吧,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说着拉着我离开了地牢。
076
因为朱厌的投降,大楚与西辽的谈判变的没有什么悬念。
最后的结果是宴都划为大楚领土,城主及城主一家以黄金万两被西辽赎回。除此外,楚风还提出了三十万两白银的抚恤金,用于在瘟疫中死亡和战争中在阵亡的将士家眷的安置事项。
本来此项也将通过,连作为正使的西辽太女都没有说什么,她身边的副使却提出异议,认为三十万两白银太过分,要求赔偿金改为十万两。最后还强硬的丢出了,“现在宴都也在你们手中,城主赎金我们已经付出黄金万两,再多实在是接受不了。若是不答应,也没有办法,只又再打一场了。”
可大楚现在偏偏没有马上再战的能力。接收一个宴都,已经是现在的极限了。
最后勉强以赔偿金十五万两达成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数目。
事后,楚风曾派人去调查那副使的来历,竟然是一名皇子,是现在的辽王最宠爱的十皇子,名叫精卫。
以男子身份作为副使来谈判,本来是要起大纠纷的。但是双方已经在停战协议上用玺,为这事而使协议作废,似乎又太儿戏了。最后虽然楚风,萧敬平等人表示了自己的不满,却也没有产生什么实质的影响。
朱厌和她的一干副将作为降臣,第一站必定是要进京,至于到底是启用还是闲置,还要等见了皇上在说。
虽然我早早的就整理好的包袱,却还是没能躲过意料中的一次会面。
这一次会面,只有萧敬平一人。
“素先生早早收拾好包袱,难道就这么不想留在军中?好女儿志在四方,你的才华难道就要淹没在一座小小的后院里吗?”萧敬平道,她这次却是真正露出欣赏的目光来看,比起以前的锐利和冷漠,此刻的威严中也透着和蔼。
真正的军人,也只有被真正的胆识和勇猛所折服。虽然讨厌她的傲气和刚硬,却不得不承认她是有这个资格的,能够统领十万边境军数十年军威不倒,盛名之下,名副其实。
想到这里,我不仅对她心生一点好感,道:“萧将军,人各有志。华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匠,志在山水中。何况将军麾下,能人众多,多华衣不多,少华衣不少。”说着欠身一礼,“将军保重,华衣告辞。”
快要走出军营,忽然几骑奔来,上面都是我认识的人:霍宝山,虞姬,弓蓝。
“你真的要走?”虞姬道,脸上露出不舍。
我笑了笑,道:“别一副怨夫相,搞的好象我把你抛弃了一样。”
虞姬恼道:“你就一张嘴不饶人!什么都喜欢憋着,要是早——我们何必一开始闹成那样!”
霍宝山道:“先生,虽然很不希望你走。不过,你路上保重,我以后有时间回京城,一定会去看你的。”
我点点头。
弓蓝年纪不小,这一翻快马,让她很是吃力。她平息了气息,只道:“好好保重。还有,她送你的东西,望你善待。”
我不置可否。
翻身上马,向军营方向望去,回想我来的那一天,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象,那个时候的死气沉沉与现在的生气勃勃,短短一个月时间,我竟然有一种好象已经过了很久一样的感觉,感觉从所未有的惆怅。
“各位珍重,不送。”我轻轻踢了一下马肚子,策马而去,不再回头。
在三里外我见到我的想见的人。
雪衣和他的血离正在等我,另外还有一人,不是雍和是谁?
“我娘已经为雍和报了一个病重需要疗养,没有列在送京的降将名单中。反正你医术好,说让你为她治疗,也不为过。”雪衣道。
我明白,以我为大楚军队所做,萧敬平送我这样一个人情,并不为过。不过她也没有必要刻意讨我这个好。不知道雪衣在其中为我出了多少力。
雪衣被我看的又别过脸去。
“你什么时候回京城?”我问。
“不知道,我要看看我娘的意思。”雪衣回答,“你路上保重,小心安全。”
说着拉着马缰飞快的跑了。
雍和在一边一直没有说话,只待雪衣走了,才道:“我总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你了。”
“是吗?”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我本以为你平庸,结果一却一鸣惊人;我本来以为你本性温和,却没有想到你做事那样的果断狠绝。我又以为你必然雄心壮志有所图谋,你却急流勇退,远离是非。”雍和依然是一副温和的口气说着自己的想法,好象分析一杯白开水的成分一样。
“这么容易被看透,我岂不是很吃亏。”我玩笑道。
“你对朱厌做的,是不是太绝了!”她突然神色一凛,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
“是吗,我还以为我做的很好呢!”我神色不改,望了她一眼,一拉马缰,向前奔去。
雍和回望了军营一眼,似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跟上。
朱厌并非是死忠的人,但是却是极骄傲张狂的家伙,要让她投降,绝对不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以做到。她天性中就有不向人低头的因子。她如何不清楚自己不投降的话,即使能活到西辽,下场会是如何,但却丝毫没有屈服的念头。
所以即使是雍和,能说服她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而熟悉朱厌的她,索性也绝了这念头。
朱厌是个很别扭的人。她之前暗恋计蒙多年,想尽办法讨他欢喜,不惜将自己多年威名作践,不惜千夫所指,我便看出了她是个钢骨柔肠之人。朱厌并不了解我,我也不可能给她时间和机会去了解。因此从一开始,活在她心里的那个小七就是假的,容貌是假的,温柔也是假的,她或者是真的喜欢上了“小七”,却也清楚的知道这个“小七”是个女人,是假的。但无论朱厌开始的迷惑或是到现在的混乱,她不忍心伤害我,这一点,我却是有把握的。
我很卑鄙的利用了这一点,却也不打算牺牲色相去劝她。
朱厌是骄傲的,她纵然再喜欢小七,但在明知道小七是假的情况下,看到我的伪装,必定会对我产生厌恶,对我的目的产生反感。想要说服她,成功率很低。而即使成功了,我也欠下朱厌一个天大的人情,并且事后我会不会做为礼物送给朱厌?如果有这种可能,一定还会有人站出来,以帮助我逃避这种命运,而向我提出条件要求。
我是什么人,怎么会做出后患无穷的事情!
如果能让朱厌主动投降,那么就不存在风险了。而且,我的计策除了在牢房里住了三天,其他的效果倒是好的出奇。
雍和虽然对我的手段有微词,却也不能不承认,这是对双方都好的办法。朱厌投降后,无论如何,她的生命和平安暂时都有了保证。而只要她对“小七”还有一丝情意,为了保护我以证明她与我没有“什么”,就一定会和我保持距离,实际上就是断了她对我最后的臆想,毕竟女女相恋在这个世界无疑是一个禁忌。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星星之间的轨迹
而是 纵然轨迹交汇 却在转瞬间无处寻觅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瞬间便无处寻觅
而是 尚未相遇 便注定无法相聚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我站在你面前 你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 爱到痴迷 却不能说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不是 我不能说我爱你
而是 想你痛彻心脾 却只能深埋心底
077
回来的行程没有去的那样匆忙,我心中无事,乐得游山玩水。来时十天的路程,给我走成了二十天。雍和从来没有来过大楚,对很多风景都很有兴趣,对于我的刻意推迟回到京城,也没有意见。
这样的做的后果就是,我沿路不断接到清书的信笺,虽然信中没有明言,可期望我早回的意思却是跃然纸上。
不过向来是,师命弟子莫敢不从,却没有弟子命师傅要听从的。我打听到清书在家中并无什么为难之事发生,便也安心继续我奢侈的旅游回归。唯一让人不满意的,就是雍和自跟了我后,似乎一步步正在露出她的本性。本来还打算在归途的最后一站景天城多留几天的,结果今天早上就收拾的包袱忙不迭的跑出来。
我向来不知道,雍和一张永远37℃的开水脸竟然也有招风引蝶的潜质,她那种对人亲切温厚,体贴如微的态度一路上竟然电到不下三家公子,在秉持“不接受,不拒绝,不主动,不回避”的原则下,还有一个竟然追到景天。
虽然雍和没有说什么,可我总觉得她也有点吃不消感觉,而且如果真让这位公子一直跟回京城,找到我们的落脚处,以后的日子就不安宁了。所以我一提出今天天一亮就离开客栈,雍和立刻就答应了。
中途在一家客栈简单吃了点东西,我和雍和就起身上路。
可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时不时感觉有人在看我。这种感觉随着接近京城,越来越强烈。
雍和开始并没有发觉,见我总是向四周打量,才隐隐感觉有点问题。
难道是楚风的人?我心中疑惑,但感觉不像。我总是要回京城的,那个时候找人盯上我不是更好,何必在半路上跟上。
但总不会是什么山贼路霸吧。
我向雍和低声道:“小心点。”
雍和点点头。
果然,我们两骑在行过一个小山坳的时候,异变陡生,无数大石从了两边陡峭的山坡上滚了下来,马受到惊吓,开始乱跳,我从马背上跳了起来,点着滚落的山石上,向山坡上跃去,余光看到雍和已经窜出乱石区,虽然轻功不足如我一样在半空中借力而起,但是逃出危险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飞上山坡的时候顺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泥沙,一见人影,就顺手洒了出去,这一洒,带了我一成内力,顿时有数人来不及合眼中招,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眼睛弯下腰去。但也有数人竟然功力不俗,用掌风将沙石扫落,反手将早已经扣在手中的箭羽射了过来。
我轻声一笑,转身在飞来的箭身上借力一窜,翻上半空,顺手捞了几支,回敬过去。
又倒下了几人。
我抽出其中人的佩剑,将下一轮连射挡下,看准一个空隙,脚下一错,在箭雨中游走,靠近,一剑划去,银光乍起,我立刻后退,避免被血溅到。这五六人捂着汩汩冒血的脖子,身体一软,如同口袋一样扑在地上。
这边山坡上算是解决了。我回头,见山坳中,雍和正在抵抗着另一边的人,似乎并无甚吃力的样子。
没想到雍和的功夫倒还不赖,我先只指望她能够逃掉,就很满意了。笑了笑,看来我这次买卖做的一点都不亏。待我飞下山坡,看见雍和持剑御敌的时候,便再笑不出来了。
雍和用的剑法是“飘零剑”。
她怎么会这套剑法?
从军营出来,我并没有问起雍和的来历,本打算回京后再说。而现在,我倒有点后悔了,她身上的疑团似乎也太多了一点。
我又站着看了一会,终于明白我对雍和那种莫名其妙的好感和熟悉是那里来的了。联系到这套剑法,我才发现,雍和的眼睛和大师姐的几乎一模一样,眉毛也有八分相似,所以她们在笑起来的时候,都会给人相同的温和无害,安心信赖的感觉。只是雍和鼻子之下,线条柔和,看起来正是温润如玉,儒雅和善。而大师姐却是,刚毅锋利,眼含桀骜,让人望之生敬,门中长老数她的威信最高。
我的飘零剑,便是大师姐教的。
剑法一样,相貌也相似,莫非两人有什么关系?
这让我很是头痛,二师姐的针引出的问题我还没有搞清楚,现在大师姐的问题也出现了,难道老天也看不过我这二十天过的太快活了!!
等我胡思乱想完了,雍和那边也处理完了。
雍和向我不满意道:“你就会站在旁边看!”
我笑道:“这不是给你表现的机会吗?没想到你的剑法竟然使的这样好,叫什么名字?”
雍和脸色一变,哼了一声,“关心这个,不如关心,是什么人偷袭我们。”
雍和经验丰富,还留下了一个活口。
“是谁派你来的?”雍和问。
那活口被点中穴道,逃也逃不得,只见她又怒又恨的看了我们一眼,突然脸色一变,黑血从嘴角流出。
我一步上前,探了下她的气息。
“灭魂散,没救了。”我道,直起腰,皱起眉头。
雍和瞟了我一眼,“你到底做了什么缺德事,竟然有人出动死士来要你的命!”
我望向京城方向,隐隐感觉那气势巍然的城郭上方,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078
本以为回到京城,至少可以轻省一段时间,没有想到前来迎接的却是一场刺杀。
还不知道指使人是谁。
确实令人气愤。
我们找回受惊的马,继续向京城走去。却在距离城门越有三四里的地方远远看到有一辆马车并几骑在路中立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我与雍和对看一眼,心又提了起来。
而对方一看见我们,却立刻有了动作,一个人对车的窗户说了几句,不过一秒,车帘就被一把掀了起来,一个红色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向我们跑了几步,挥手大喊道:“素华衣——素华衣——”
我呆了一呆,那人不是阿九是谁。
驱马又奔了十几步,我翻身下马,才道:“阿九,你——”
阿九一双眼睛已经笑到要看不见了,几乎是连蹦带跳的跑到我的面前,红色的长衣把他的脸映的红彤彤,看上去,让我想到“可口”两个字。
“你干吗这么晚才来,连五姐姐带着俘虏回的都比你们早。我等了好几天,终于得到你们已经离开景天的消息,在这里等了一大半天,都快急死了。”阿九孩子一样的抱怨道,可脸上却没有半天抱怨的表情。
“路上游玩了几个地方。所以回的晚了些。”我看了看天中的太阳,六月的天已经开始炎热,现在是日头正烈的时候,难为他竟然在车中憋了四五个时辰,阿九又不是耐得住静的性子。
我见他额头有汗,想给他擦一擦,手一动,才发现刚刚抓过石土的手都是灰。
阿九见我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一把抓住。
我忙道:“很脏。”
阿九抽出一方丝帕,给我仔细擦了一遍,“擦过不就好了。”然后拉着我,“我给你在金聚楼摆了接风宴。在军营里一定吃不好,我要给你补补。”
我哭笑不得,我又不重伤刚愈,要补什么。想要抽回手,阿九看着我,嘴嘟了起来,“干嘛!嫌我的菜不好啊?”
阿九这种娇蛮却并不无理的性子,很难让我讨厌,更难拒绝。相反,我总觉得他象个淘气的弟弟一样,任性些,有的时候却让人觉得分外的贴心和温暖。
我笑道:“我和雍和已经赶了一天的路,全身都是汗水,衣服上也都是灰。现在暑气还没有下去,再好的菜也吃不下去。”
阿九翻了个白眼,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跟上来的雍和,“她就是雍和?”
“恩。”我点点头,想到雍和还不知道阿九的身份,便道:“雍和,这是九皇子殿下。”
雍和眼中虽然有些吃惊,却没有迟疑走了过来,行礼道:“雍和见过九殿下。”
阿九点头道:“我知道你的事情,以后便好好跟着华衣吧,她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我一直不放心。”又向我道:“我本打算把我的暗卫给你一个,可五姐姐说,这样有违族制,被人知道的话,你麻烦也不小。一般的侍卫,我又不放心,她们工夫不怎么样,眼界倒不低。关键时刻能不能派不上用场不提,平常尾巴肯定要翘老高,叫你看了没的心烦。”
一翻话,还说的真不留情,我瞟眼看了一眼他身后几名侍卫,见他们不同程度了有些色变,也偷偷觉得好笑。
阿九,你还真了解。
阿九将我拉上车,将窗帘拉开些,让凉风透进来。又取了桌上的一只青花大罐子,倒了碗莲子汤给我。
我接过来发现竟然是冰镇的,顿时感到一阵舒爽,入口是丝丝的甜,甜而不腻,让人精神一振。
“好喝吗?”阿九关注的看着我。
我点点头,道:“真好喝,又甜又冰。”
阿九顿时又笑成了花,“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我诧异的看了看手中的碗。
阿九道:“我知道你做菜很好,可将来若是成了家,终究是要男人主厨的。其他的我一时学不会,想到这几天天热,你赶路定是口渴,所以赶忙学了这个。”说到这里他得意道:“连宫里做甜点的御厨都说我有天赋呢,只做了十几次,就学了她八九份像了。”
我听着他高兴的说着他学这道甜点的过程,感到下山后从来没有过的一份宁静和温馨,刚刚被刺杀时的那种沉重和阴郁一扫而空,渐渐感到有些疲倦,靠在车上睡着了。
阿九说得正高兴,忽然肩上一沉,那人的气息就在耳边传过来,他先是有些懊恼她竟然听他说话听到睡着,然后突然意识在什么,顿时脸刷的红了,全身都僵硬起来,偷眼看去,素华衣合着眼睛,脸枕着他的左肩,气息平稳,睡得正香。大约是车的颠簸,让原本靠着车壁的身体重心不稳,滑了过来。
阿九犹豫了半天,血都涨得快从脸上冒出来了,才迟疑的伸出手去,将她的身体轻轻的扶了过来,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又将头发从她脸上小心的抚开。
这样睡,应该会更舒服点吧。阿九想,心跳的快到嗓子眼。
079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阿九将我摇醒。
我一醒来竟然发现自己躺在他的腿上,连忙坐起来,道:“对不起,我睡相太差了。”
阿九强做镇定,一本正经的回答,“还好。”
“到哪里了。”
“到京城大道了。往西走可去金聚楼,往东走可以回常家,现在太阳已经快下去,你一觉起来,精神应该差不多好了吧。”阿九小心的看着我的脸色。
我瞧了瞧外面渐暗的天色,心道,这马车要走多慢,才能用两个时辰走完平常大半个时辰就可以走完的路。
见我不说话,阿九咬了咬唇又道:“你真的不去吗。萧家的公子也在给你接风的人里。”
萧家的公子?我脱口道:“雪衣?他也在这里?”想想也是,雪衣定然是和他娘亲押送俘虏一同回京,如果楚风到了的话,她们自然没有道理不到。
想到这里,我又问,“你五姐也在吗?”
阿九点头,“当然了。”
我突然又无名火起,望了一眼西街,向阿九道:“我不去。”阿九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我又笑道:“我的打算回家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洗尘宴,今天你接我这样辛苦,若是不介意的话,来我这里一起吃饭如何?”
阿九惊喜道:“真的?”
我微笑着点点头。
“可那——”阿九指了指西街方向,犹豫不决,“他们——”
我大笑一声,“关我们什么事情?让她们吃她们的,我们吃我们的!”
阿九顿时将他的五姐姐什么的都抛到脑后,对窗户外面的侍卫道:“现在去常家,要快!”
第二天,我检查了清书的课业,还算满意。
问起这段时间常家有无发生什么事情。清书道:“母亲已经安排我在米行的高掌柜手下学习,每天去三个时辰。高掌柜人很冷淡,对事情很认真,不是个言辞轻易能打动的人。所以我在她面前是多做事,少说话,只是请教的稍勤一些。她对我似乎并无反感,想来只要再相处段时间,就能得到她的认可了。”
“家中几个姐妹,我观察过,大姐,二姐,五妹,八妹都有争风之心,几个小妹妹虽然还小,不过也或者与这四个人比较亲热。我倒是看中四弟,年纪不大,人却机灵,又会察言观色,是大爹爹出的,很得他喜欢,娘也很喜欢他。大爹爹的女儿只有九岁,行十一。要想有所作为,至少还要四五年。”
我点点头,“你四弟是男子,终是要出阁,对你少些威胁。而不管你娘安排的再好,也想娘家有个人可以依靠,他妹妹年纪太小,不成气候,他若是有这个心,定然会在你们姐妹几个中选一个靠山。说起来,这倒是个好人选,只是做好保密工作,若叫其他姐妹知道你们的关系,只出一招将他胡乱嫁出去,你们两人便都落了空了。”
清书点点头。
正说话,书童在门外道:“小姐,先生,柳氏求见。”
清书见我不解,笑道:“先生难道忘记了?就是上次先生从马蹄下救出孩子的父亲。走前先生不是吩咐过我安置他们。现在柳氏便在城西那家做帮工,我听掌柜的说,那柳氏虽然看起来贫寒,气度却是不俗,甚至谈的上是知书达礼,倒像是好出身的人。今天来,想是知道先生回来了,前来道谢的吧。”
我笑道:“他倒是个多礼的人。那便出去看看吧,免得他不安心。”
到了大厅,柳氏一见我,忙拉了一边玩耍的儿子,向我和清书见礼。
“先生对小儿的救命之恩不曾报,又得了先生和三小姐的恩惠。柳氏真是感激不尽。”柳氏神色诚恳,几乎又要跪下去。
清书忙上前扶了一扶,“安置你们只是举手之劳,你也无须如此多礼。”
我笑着蹲了下来,看着被父亲牵着颇有些焦躁的看着刚刚落在地上的纸青蛙的孩子,觉得很是可爱,伸手捏捏他嫩嫩的脸蛋,“小家伙,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小男孩瞪着漆黑的大眼睛,不满的看了看我捏他脸蛋的手,又瞧了自己父亲一眼,才乖乖道:“我叫七柳,今年六岁。”
我愣住了。又打量了这孩子半天,发现他的下巴和鼻子的轮廓果然与柳生有些相似。
“先生,怎么了?”清书见我表情不对。
我起身,打量了一下有些不安的柳氏,道:“你可有一个妹妹?”
柳氏微愣道:“妾身确实有一个妹妹。先生怎么会知道……难道先生见过她?”
“她现在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妾身也不知道。”柳氏神色黯然,“几年前,家中景况比现在还要艰难。几乎揭不开锅。我妹妹柳生有一天突然拿回来五十两银子给我,然后人就不见了。后来我陆续接到她寄来的一些银子,勉强维持生活。也曾经想从她寄银子的地方打听她在哪里,却总是没有成功。”这个时候,”柳氏充满希望的抬起头,“先生问起,是不是曾经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