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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昌帝将信摔在地上,在殿上走了好几回。

百官只知道有边疆军情送来,见到文昌帝表情不悦,明白不是什么好事,纷纷猜测其中的内容。

这个时候殿外有人报,“秦王殿下,宁王殿下,永乐皇子到!”

文昌帝不耐烦道:“快宣!”

三人很快入殿而来,向文昌帝行礼。

文昌帝向贴身女官道:“你把内容念一边!”

女官将文昌帝摔在地上的信捡了起来,展开念过一遍。

信篇幅很长,但意思却很简单:辽国开平帝借口国内经济压力很大,无力支付战争和约中规定的赔款,希望能无限期的延迟支付下去,直到她们有能力支付为止。

楚风上前一步,激动道:“母皇,开平帝明显是想撕毁和约,拒绝支付剩余赔款。儿臣认为,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先前战争结束时正是五六月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辽国没有粮草支持,所以先以和约敷衍我们。现在已经是秋季,粮食刚刚征收完,所以她们有了与我们一战的实力。开平帝自然知道我们不会答应,我们一旦回信拒绝,她则正好挑起百姓对大楚的不满,等到士气高涨,就一定会打过来,取回失去的宴都以平民愤,同时又振了国威。”

说到这里,楚风神色愠怒,“开平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母皇,我们一定要小心应对!绝不能让这个家伙讨了好去!!”

本来脸色阴沉的文昌帝听过楚风一翻分析后,脸色逐渐缓和,最后露出满意的表情,让百官纷纷松了一口气,用钦佩的神色看向楚风。楚鸣嫉恨的看了楚风一眼,却也无话可说。

文昌帝向百官征求意见,“开平打算毁约,我们应该是战还是采取其他方式?众爱卿不妨直抒己见。”

“最后母皇决定,先礼后兵。先派五姐姐去商谈,愿意将赔偿中的白银折为粮食,布匹,马匹,煤炭等等价物资,作为赔偿送来,并允许她们每年偿还一部分,分十年还清。辽国刚刚秋收,绝对不会缺粮食,也就没有因所谓的经济压力不能偿还赔款的借口。如果开平帝还是不答应,那说明她根本没有任何履行协议的诚意,责任就不在大楚,最后就只能一战!”阿九道:“五姐姐现在已经作为谈判主使,快马加鞭赶去边境,想来要不了几天就会有结果了。”

我心转如电,若对方有谈判的诚意,那封信是没有必要写成哪个样子的。若无谈判诚意,楚风的谈判中很可能遇到来自大辽的危险。楚风是大楚秦王,如果抓住她,不但可以一雪宴都城主被生擒的耻辱,还可以以此要挟大楚做更大的让步。开平帝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光明磊落的女人,一旦楚风踏上她的地盘,只怕很难活着。

雪衣忽然拉了我一下,“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虽然不打算帮楚风,只是若楚风出事,萧敬平必定会出军营救,雪衣一定也会跟去。好不容易楚风走了,我可不想又把雪衣送走了,便随口道:“辽人八成并没有谈判的诚意,楚风去的时候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阿九跳了起来,想了一想,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所谓的谈判很有问题。不行,我要通知五姐姐,让她千万不要上当了!”说着冲我眨下眼睛就走了。

六天后,我同时收到百花楼与金聚楼发来的情报:谈判失败,楚风被刺受伤。同一天,刚刚被划入大楚版内不久的宴都城突然发动叛乱,驻守楚军促不及防,死伤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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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很快。萧敬平被任命为平辽将军,负责平息宴都的叛乱,同时逼迫开平帝履行上次的战争和约。

我没有去送雪衣。

虽然知道雪衣这个时候留在京城也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我还是不希望他去军营。不肯他见楚风是一个原因,同时也不想他面对危险。内心非常矛盾,但是临到他出发的时刻,我还是叫雍和给他送去了大量可能用的上药物。

雍和回来的时候给我带来一样东西,说是雪衣给我的。

“这是什么?”我看着一只貌似是荷包的纺织物,上面绣着两只肥肥的麻雀靠在一起。

“这是鸳鸯啊。”阿九一脸你真没大脑的表情看着我,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过了好一会,他才用酸溜溜的口气说:“你知足把你!我认识雪衣这么久,也从没见他给别人绣过东西,五姐姐连他一朵花都没得过呢!”

我一瞬间乐开了花,满心后悔没有去送他。这么重要的信物结果让外人转送的,实在是个遗憾。

阿九瞟了我的表情,试探道:“你喜欢什么花样,凤凰?牡丹?或者……”

我下令金聚楼去探察西辽朝廷现在的情况,这个出尔反尔的开平帝到底是什么人?朝中重要的大臣是谁?太女是谁?有没有得宠的后宫,她们的身家背景以及个**好是什么?同时让百花楼查出现在领军的将军是谁,她的身家背景,指挥习惯以及性格爱好?有无恩人仇人?喜欢什么,忌讳什么?事无巨细,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因为涉及到重要的军情,阿九不主动说,我也不再主动问起,免的他为难。

朝中现在权势最大的皇女就是太女楚鸣了。她现在可谓是春风得意,连连在早朝奏请弹劾楚风,说她作战不力,畏战胆怯,要给她严厉的处罚。而她这一举动还得到很多官员的支持。文昌帝以胜败乃兵家常事拒绝了她的提议。

直到后来弹劾楚风的呼声越来越高,楚悦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暗示楚鸣“没有军事常识,以一败定终身。若是这样,天下的将军岂不是都要死光。”同时讽刺她罔顾姐妹亲情,楚风受伤后,丝毫不问她的伤情如何,也不鼓励她继续努力,将功折罪,天性凉薄,有失一国皇储的仁德之心。把个楚鸣说得当场哑口无言。

我查清从那次游湖之后,阮洁一直在楚鸣身边为她出谋划策,以她现在在东宫受宠得意的程度,请人假冒我的主意多半也是她出的,而那素锦与她似乎也是旧识。我不由的提高了警惕。楚风走前的话并没有说错,虽然她本人没有威胁,可是有皇储的名分在此,任何人投奔她都是合情合理,若她真能虚心用之,将来很可能形成不小的威胁。

我让司马惊鸿在素锦和楚鸣身边都安插暗子,一方面每天对现在的国师素锦吹捧奉承,让她警惕丧失,野心膨胀,另一方面根据她的弱点,诱她惹出祸事,与楚鸣离心。

三天后,我收到消息,现在领着西辽边疆军的将军名叫钦原,是与朱厌家族一样著名的军将世家出身的弟子,年过四十。与朱厌的勇猛不同,钦原的风格是稳扎稳打,同时偶尔也有剑走偏锋的招数,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领兵奇才。楚风与她比起来,不论是见识阅历,还是军事经验上,都输上不只一等,所以在即使有萧炎坐镇的时候,也吃了大亏。

又过了七天,不好的消息传来,钦原趁我军在攻打叛乱的宴都的时候绕到我军后方,将粮草点燃,我军慌忙回援,却被中途埋伏下的一股辽军缠住,最后死伤不少。

我担心雪衣的安危,日夜难安,想知道他的消息。但那里正是战乱,又那里有人能专门给我送信前来。最后终于忍不住,将必要的事情向雍和交代一遍,自己独自连夜赶去边疆。

再去军营,我被带去见萧敬平与萧炎。

“你来做什么?”萧敬平在出发前曾经写了一封信给我,问我是否愿意随她出军做参谋,必然不会亏待我。被我婉言拒绝。现在见到我,自然是有些意外。

我道:“刀枪无眼,愿为军医。”

萧敬平看着我默然无声,忽然发怒。她将萧炎和自己亲卫赶了出去,然后指着我的鼻子骂道:“素华衣,我欣赏你的才华,也钦佩你风骨!但是年轻人不要太傲了,要看清楚现实。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心里很清楚。但是雪衣是我萧敬平的儿子,注定是和皇家脱不了关系的人。现在偏偏,偏偏——”

她一手指着我,眼睛涌动着熊熊火光,盯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十分疲倦,“认识你以后,雪衣变了很多。很多年前,我刻意安排雪衣和楚风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一起习武,让彼此将对方都当成自己的亲人,将来若结为夫妇,即使没有爱情,一定会比当年的月词和皇上幸福。却没有想到现在插进来一个你,千算万算,却还是算不过天意!难道天也要萧家……”

“以你的才能若谋个一官半职,在朝中有一定的影响力,我还能尝试为你们两个不省心的谋划谋划,现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冰冷冷的说:“现在军中不缺军医,你若执意留下来,就到虞姬那里去做个小兵,否则就赶快滚出军营!”

虞姬见到我很高兴,过了一回霍宝山也来了。我们寒暄了几句,当两人听到我要做士兵,都以为我在开玩笑。

“为什么?”虞姬吃惊道,随后愤怒道:“我去找将军。”

我拉住她,“是我自己愿意的。何况从士兵做起不是有什么不好吗,还是你们不欢迎我?”

虞姬嚅喏着,“当然不是,可是明摆着你这不是——”

我大笑起来,“虞姬,你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错了。”

霍宝山大概是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被我一脚踹飞的遭遇,一脸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虞姬依旧不相信道:“是吗,那你可别后悔了!”说着就把我拉往士兵营房。

军中普通士兵是十人一个大帐篷,里面摆两行通铺,十张被子折的整整齐齐。

虞姬指着这里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你所属的伍伍长叫齐眉,脾气不错,待人也好,虽然是个粗人,你应该能与她处的来的。”说到这里,帐篷口站着一个人道:“哟,光会给齐眉加人,怎么不照顾照顾妹妹。”

转身一看,一个个子各高高挽着袖子的女子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忽然笑道:“原来的军医部的素大夫。怎么,不做军医现在改当小兵了。莫非是得罪了哪个大人物,被降到这里来反省了?”

虞姬眉头一皱,“全影,不要胡说八道。你的伍我会另外安排人来补充的,没有必要计较?”

“是吗,那我偏要计较如何?”被叫做全影的女子走到我身边,直视着我,一挑细眉,指着我道:“你,我要了!”

不等虞姬发作,我笑咪咪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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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虞姬一走,全影绕着我走了两圈,一双又细又亮的眼睛好象看猪肉一样的看我,一面尖酸刻薄道:“真不知道就你这小身板怎么会被派到这里?前几仗死了不少姐妹,不少伍都差人。我知道齐眉脾气虞姬很喜欢,想要照顾你把你安排到她那里去。不过上了战场,生死就全看老天和自己,丝毫不由他人,你最好还是先给姐姐我做好这个思想准备!!另外,叫什么名字啊?”

“素华衣。”

“啧啧,起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上了战场不都一样被刀挨,一样被箭射。”全影叉着腰,嫌弃的说:“以后就叫小素,三个字叫的老娘绕口。现在跟我去领装备和兵器,机灵点,别跟丢了。”

走到军需处,全影才问我,“你用什么兵器?不会是用绣花针吧?”

我想了想,用剑容易看出剑路,既然是对西辽,其中难保不会有人认出飘零剑。士兵多是用刀,可惜我素来不喜欢刀这么霸道的武器,于是道:“用长枪。”

我站在门口看全影为了一套新兵装备和一支长枪和满脸横肉的军需官讨价还价,奉承外加攀交情,心中不由的笑起来,又是一个口不对心的家伙。

等她出来,将一整套装备往我身上一扔,“给老娘保管好了,少了一样,有你好看!!”

话音刚落,又有一行人到了军需处,有人道:“给我一套新兵装备。”

全影大约是好奇谁有这么快来领装备,又转过身,立刻板了个脸,“我说虞上尉,你手脚还真快,这么快又有一个新蛋来你这里报到了。”说着打量着那新兵,笑道:“我看这新蛋一身贵气,穿着乞丐装也不像讨饭的。难道是您从哪里拐来的落难小姐?”

我等着有些不耐烦,转头一眼,却是抽了一口气,全影口中的新蛋,不是楚风是谁?

她此刻却是一身灰色短打布衣,头发胡乱扎着,一副完全平民的打扮。但是真正平民那里会总是一直站的笔直笔直,目光总是给给人自上而下的俯视感,任何时候举手投足都是中规中距。最糟糕的是,她居然一直走在她未来的伍长前面和虞姬的前面,倒像那两人是她的跟班一样。

我撇了撇嘴,楚风却看见我,淡淡打了个招呼,“华衣。”

全影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你们认识?”

虞姬是知道楚风身份的,连忙道:“华衣,你既然和萧风认识,又同住一顶帐篷,以后可要好好相处。”

萧风?换新名字了?

楚风向我点点头。我心道,我是为了留下来照看雪衣才答应下兵营,你堂堂秦王殿下又在玩什么人物角色扮演的游戏?

“萧大小姐,你在玩什么呢?”我嘴角叼着一根草,躺在兵营外的草地上道。

楚风站在一边,目光望着远方,“我久不在兵营,很多作战的基本常识都生疏了。加上经验见识不如人,贪图胜利一味冒进,才导致上次的惨白,不但丢了宴都城,还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自己也受了伤。后来伤虽然好了,但是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了。今天听姑妈说你到兵营里当兵,我忽然觉得自己也需要重新磨练一次,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成长出真正的将军。所以我主要要求姑妈把我安排到和一个队伍里。”说到这里,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说实话,我是想从你身上学一些东西。”

我“噗”把草根吐掉,“少来,我对教比自己大的徒弟没兴趣?”何况自己的情敌乎?

“那也没关系,我要看着你怎么做就好了。”楚风也将自己往草地上一放,学我一样享受着头顶上蓝天白云的爱抚。

“你以前在军营呆过,难道不怕有人发现你的身份?”我问道。

“所以我更换了衣服和发型,再把眉毛剃短了点,如果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再说普通士兵,即使见过我,也只是远远的看我一眼,最多记住一个轮廓。军营中来历练的萧家女子多的很,出一个跟我长的相象的并不希奇,毕竟我父亲是萧家的人,有血脉遗传的理由说得通。”楚风解释道。

是吗,虽然说你外表变了,可内在的气质想要改变可不是朝夕之间的功夫。我嘲弄的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忽然坐了起来,“我先走了。”

我诧异的望了她有些匆忙的样子,发现远处有一人向这边快走过来,不是雪衣是谁?

她在躲雪衣?这可奇怪了。

雪衣走过来,看了一眼楚风离去的方向,面色不好,“她来找你做什么?”

雪衣的口气让我有些奇怪,从没有见过雪衣用这种厌恶的口气说起楚风的,我道:“她只是想告诉我她为什么也要下兵营的原因,免得我戳穿她。”说着我拉过他,坐在自己身边,“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生气?”

雪衣怒道:“我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为了一己之私将你安排来做一个普通士兵。你的能力她不是不知道,她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动声色摸着他的手,道:“所以你们吵架了?”

雪衣哼了一声,“没有,但是她不承认这件事情。敢做不敢当!”

“后来呢?”我往他身边挪了下。

“后来她就一声不响的走了。好象我冤枉了她一样。”

“雪衣,”我微笑道:“让我当新兵的人不是楚风,是你母亲!”虽然我没必要向雪衣解释,但是总有一天雪衣会从萧敬平口中知道真相,这个好人不如由我来做。

难怪刚刚楚风看起来怪怪的,一向彼此信任的青梅竹马突然对自己产生怀疑,起因却是一个外人。照雪衣这样说,楚风主动提出下军营,原因并不单纯是想磨练自己,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是在和雪衣赌气。

我来得时候正好是两军交战后难得的休战期,全影趁这段时间不遗余力的交我战场上的各种常识,其中倒真有一些我以前没有听说过,毕竟不是什么知识都会写在书上,只有在战场上真正撕杀过的人才能体会。

两天后,我的第一场真正的战争拉开序幕。

成千上万的人呐喊着从四面八方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脚下踩的是尸体和残肢,空气里飘着的是浓的化不开的血腥,那种即使艳阳高照,也能感觉到阵阵阴风从背后吹来感觉,让我恍惚间有一种身在地狱的感觉。

“蠢货,你还呆在哪里做什么,等着被砍吗?”全影一手提刀,跑上来踢了我一脚,高声吼道。她的脸上已经溅上血点,因为愤怒而变形。

“对不起。”我低低道。

面对与自己无仇无恨的人真的很难下手。只是——手中长枪一挑,尖利的枪头自那人胸口到下巴划出尺长一道伤口,仿佛是被划开一条口子的米袋一样,血从他的胸口大动脉喷涌而出,竟然冲出一人高,将周围几个士兵都浇的一头。我却眼睛也没有抬一下,因为我很清楚,她活不了。

生命真的很脆弱。

我真的很讨厌。

这个时候同时有三人围了上来,我仿佛听见有人高喊“小素,小心!”

有什么好小心的,要小心的人——不是我。飞起一脚将一人踢到她身后那人身上,后面的人因为突然被撞,收不住脚,踉跄中,又撞上她身上后第三人,我回身长枪一递,如同穿肉串一样,锋利的枪头如同箭矢一样穿过三人的喉咙,在第三人的后脖冒了出来,闪着幽幽的银光,转身一抽,枪头上带出来的浓稠的血在空中画过一道弧线,我听见三个人身体扑倒在地上的声音。

横扫,直刺,斜击……我如同收割麦子一样收割人命,血迷了眼,让我看不清楚敌人的面孔,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看不清楚最好,不然夜里做梦想起来,怕会吓醒吧。杀到最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命丧我的枪头,直到我的身边十米之内,没有半个人影,才停了手,下意识的寻找最近的目标。

“小素!”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转过头去,一个人走到离我两米的地方,小心试探道:“小素?已经结束了,小素,我们可以回去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我擦了擦眼睛,眨了眨,全影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伍长?”我茫然的看着周围,似乎再没有敌人了。

全影听到我叫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声音也愉快起来,“敌人已经撤退了,我们可以回营了。”

我哦了一声,跟着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又看了一看:满地的腥红,那么刺眼。

全影似乎很不高兴我磨蹭,一把拉住我就向军营里拽。

回营后我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竟然无人叫我,只有雪衣坐在已经空只剩我一人的通铺上,一见我醒来,忙问道:“华衣,有没有不舒服?”

我摸摸身上,没有受伤,“我没受伤。”

雪衣焦虑道:“你的伍长告诉我你被血魇住了,以为你睡一觉就好,没有想到你一睡就是两天。”

“没事,我只是不太适应。”我握着他的手,安慰道。

雪衣忽然怒道:“你脸那么白,还说没事。”

我听说过第一次上战场上的人有两种极端,一种是吓的不得了,腿软发抖,见了血甚至会晕过去。另一种则是在杀人后,由于情绪极度不稳定,反而回出现不正常的镇静,杀人如杀蚁,失去了对死亡的恐惧和正常情感。我一直以为自己并不是心理素质不过关的人,没想到竟然结果被血魇住,真是太丢人了。

雪衣回握紧我的手,“你不适合这里。”

虽然我很没出息的被血魇住,但是从那以后,许多人见到我都流露出轻微的恐惧或者是十足的敬意。全影后来告诉我,那天据她在我身边不完全统计,我所杀掉的敌人不下二百人,一开始辽兵还打算一涌而上将我干掉,全影等人也打算上来把我拉走,却没想到看见我一面笑着一面飞快的冲进对方人群中,伴随着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最后直接导致我所到之处十米之内,无人敢近身。

全影是有经验的老兵,知道我此刻已经迷了心志,也不敢马上惊扰我,只是不停的叫我的名字,慢慢的上前,直到我清醒了才将我拉走。

虽然不是我的本意,“罗刹枪”这个很没美感的外号被冠在我的头上,成了我今后上战场的一面招牌。

163

当然这个外号多少还是有些好处,比如我上了战场后,我所在的那一块所受到的攻击或者抵抗是最弱的。在将辽军中几个据说也是杀名远播的家伙轻松挑掉了之后,剩下的就是望风而逃了。尽管古代没有照相机这个东西,我的一张脸竟然也被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记住了,以至于我往那里一站,便有人大喊一声,“罗刹枪来了!!”接着就是慌不择路的跑掉了。

这个时候我总是下意识摸摸自己脸,似乎没有那么狰狞吧。

军营中叫我本名或是姓氏的人倒是越来越少了,见面都是以外号称呼。什么“看啊,罗刹枪来了,大家快让开,别挡着路了!”“罗刹枪?不过是一个黄毛小丫头吧,和老娘来比划一下如何?诶,别走啊……”

或者是为了表彰我杀敌勇猛,或者是想用我的外号吓走更多敌人,我被连升两级成了什长,手下管十个人,虞姬让我自己召集两伍愿意跟着我的人。这本来让我有些头痛,没有想到事情比我想的要顺利的多,全影说只要找到一个人添满她这个伍就愿意带着她的人投奔我。

另一个找到我的人是楚风,她被提升为伍长,因为她的身手不错,同时擅长在战场能将自己的战友的长处和能力完美的搭配和发挥出来,所以得到很多士兵的信任和钦佩。有时候不能不说,楚风确实是个很好的领导者与组织者。提升后她很快找到了愿意跟随她的士兵,然后告诉我,她愿意投在我麾下。

我本来不想答应,但是看到她队伍中的一个人,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雪衣就在队伍中。

“你怎么来了。”我拉着雪衣跑到外面道:“你娘知道吗?”

雪衣淡淡道:“我娘说,一切我自己看着办。我就去找虞姬,她知道我认识楚风,就告诉我楚风正在找人。”

想到我第一天来时萧敬平的态度,我觉得事情没有雪衣说的这么轻描淡写,便猜测道:“你是不是和你娘吵架了?”

雪衣的清澈的眼神竟然回避了一下,然后又低头倔强道:“我的自己事情我自己能做主,”他眼睛抬起来,“你不是觉得我太卤莽了?”

我心里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在背后捏捏手,微笑道:“你都为我做到这份上了,我若责怪你岂不是太人性了。”

雪衣先是看着我准备笑,后来却板起了脸正色道:“我才不是为你,我只是担心表姐。”

他讪讪的转过脸,在太阳光的照射下,雪衣的侧脸看上去微微发光,耳垂不知道是光透的效果还是其他什么变成了诱人的绯红色,高束的黑发随清风随意的摇摆,时不时露出白皙的后颈。我感觉到胸口热热的,偷偷上前,趁他不注意从后面把他抱住,一个巧力轻轻扑倒在草地上。雪衣受惊,下意识想用手肘反击,想到身后是我却又中途生生停下,只是喘着气,怒道:“你,你干吗……”

我头靠在他温暖的颈窝上,抱紧了他,舒服的蹭了蹭,“雪衣,你知道不知道,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雪衣以前的衣服带着淡淡熏衣草的味道,我知道那是储放衣服的放着熏衣草染上去的。现在军营中显然没有这么好条件,我却闻到一股说不出类型的香味,让我忍不住抬起头在靠近他的脖子,用下巴拨开他的长发,在颈窝使劲嗅了嗅。

我的鼻尖一碰到雪衣,他的身体一战,立刻绷紧,白皙的皮肤上慢慢泛起淡淡的红色,好象奶油蛋糕的色泽,还带着让人舒适的体温,让人很想咬一口。

“素华衣!你放开!”雪衣挣了几下,恨恨道。

“偏——不——放,有本事,你打我啊。”我故意很暧昧的向他耳朵吹着气,拉长了调子,然后在他耳朵边轻轻的说。

结果——

“啪——”我捂着脸,委屈的看着雪衣他一骨碌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说,什长,你的脸怎么了?”全影顶着一头青草,轻轻爬到我身边,眼睛看着我脸上明显的红痕。

我斜眼飘了下雪衣的方向,他爬在我身后侧不远的地方,目不斜视的看着小路的远方。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正在听,只好低声解释,“没什么,不小心给猫挠的。”

“可这不是猫的印子——”

“闭嘴,叫那么大声,你想被发现啊!”我不得以,只好喝止她继续问下去。

全影撇了撇嘴,沉默了几分钟,又以更低的声音道:“什长,你觉得真有队伍会从这条路经过吗?”

“虞上尉说的,我们执行命令就行了。”我道。

今天早上斥候侦察到辽军有少股力量离开,从西边离开。为了防止再出现上次的粮草被偷袭的情况,虞姬接到命令在路上拦阻那小股敌军,只是这边的路有两条分支,虞姬认为她那边较宽的路更适合快速通行,于是带了主力在那边拦阻,派了我在这里拦阻可能出现的逃逸辽兵。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全影在我身边低声的罗嗦。

我瞟了她一眼,“我们已经做好完全的准备,你还担心什么呢。”

全影点点头,这个时候,我感觉到地面开始微微震动。这种震动我很熟悉,上次在西辽被朱厌追上前,就是这样的感觉。但是与上次不同,震动明显比上起要来的猛,来的快,来剧烈。

“来了,人很多,可能是主力。”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我没有看也知道他们心理都揪了起来,表情紧张起来,个别新蛋的脸色也白了起来。对方可能是不少于三百人的队伍,而我们,加上我也只有十几个人。

“沉住气,只要不出错,她们哪怕人数再翻一倍,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别忘了,你们什长可是人称罗刹枪!”这个不伦不类的外号用在鼓动人心的时候,果然还是好用的。我感觉周围的人的心跳又平稳了些,警惕性反更高了。

马蹄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很快两匹马当头,一队轻骑兵出现在我们眼前,粗粗一数,约有三百人,来速非常之快,从我们视线之极到面前不过十几秒的工夫。

“大家注意了,等我倒数。”我沉声道,等队伍过去十分之一,道“三、二、一,拉!!”

数十条临时编好的草绳,从坡下小路的落叶里猛着跳起来,变成数十条栅栏,将数十匹马的蹄子生生绊住,但飞驰中的马身却是停顿不住,向前冲去,狠狠摔飞出去,撞倒前面马匹后还飞出三四米之远。而后面没有被绊到的马却因为前面的马突然摔倒,加上道路狭窄无处可避,也被前面绊倒的马和人绊倒。最糟糕的是,即使是后面反应快的骑手想停下来,也是停不下来,应为即使她停下来了,又会被后面的马撞飞——多诺骨牌的效应果然很好用。

一时间,马叫,人嚎,落叶灰尘,漫天飞舞。

对付轻骑第一招:绊马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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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下面哀号一片,我爬在地上,手一挥。

大家纷纷把实现已经放在山坡边缘的的石块推下上去,大有半人高,小有南瓜大小的石块纷纷滚下坡去,将少数刚刚七手八脚爬起来和大多数还在地上挣扎的又来了一次地毯式的碾压。

又一轮声势浩大的惨叫响起。

山坡偷袭第二招:滚石头。

其中总算有几个反应灵敏的,躲到路边的树后,高声道:“有埋伏,大家快避到树后。”

我手一松,一只利箭破空而去,喊话的人应声而倒。

等的就是这些没死的自报藏身处呢!

十个人的箭术攻击并不厉害,其中我,离我最近的雪衣,全影,算的上十发十中,其次楚风和其他二三人十发七八中,剩下的只有一般左右。

唯一可惜的是,雪衣射箭的时候姿势那叫一个帅啊。我竟然没有时间多看上两眼。

等到所有的箭矢都发完了,再看看下面已经一片安静。

“趴下,看对方动静!”因为山上树木茂密,我们又都用树叶做了帽子,加上在树间跑来跑去,对面或许不会知道我们具体有多少人,但是如果以为下面的人都已经死掉了,或者受伤失去攻击力,自发的冲下去,那就太轻率了。

有个别新蛋有些按耐不住想冲下去看看,被楚风及时拉住,按到地上,狠狠瞪了几眼才安分。

三百人的队伍,即使前有绊马绳,后有滚石,加上十个人大约而二三十轮箭,也不可能全军覆没。现在这起人只是被我的突然连环袭击给打蒙了。一旦对方回过神过来,哪怕只剩三分之一的人还有战斗力,就够我们看的了。如果说对方现在还有挣扎着跑出来,我倒好将她们个个击破,但是现在却都安静了下来。

如果说前来偷袭的人多半来了我们这边,那么虞姬那边的压力一定比预想的要小,精明如她不可能推测不出对方将主力派到我这条路上。所以她一定会尽快处理完那边,赶来支援我。

我能想到这个问题,对方自然也能想到,况且既然是偷袭,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和隐秘,现在隐秘已经没有了,和我们僵持在这里,时间越久对她们也越不利。

我脑子飞快的转着,对其他几人比了个手势,然后带头,向前爬过去。

往那边去都好,只是不要留在原地,万一对方根据刚才箭的密度判断出我们的人数,对我们进行围攻,我们就危险了。

没爬出几步,下面却听到有人高声道:“她们不超过三十人,姐妹们,上!!”下面立刻响起至少百人的声音,“杀了她们!”“上,为死去的姐妹报仇!”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新蛋就两句话诈昏了头了,慌张的如同被火燎到一样跳了起来要跑,一支箭飞了过来,立刻穿过她的喉咙,我看着她的身体如同一条口袋一样扑到地上,刚刚还闪着天真的光的眼睛此刻灰暗无比。

我上一秒还因为偷袭成功而阳光灿烂的心情立刻也灰暗无比。

“她们人在哪里!!”有一个女声有咬牙道:“给我捉活的,我要把她们一个个皮都剥了!”

我握起四指,拇指竖起向后一指。

这是野外作业或者是军事行动中,在不能或者不方便用语言传递信息的情况下常用的手势。这里的意思是叫人向大拇指所示方向走。又比如,用食指和中指虚点一下双眼,然后并起两指,指向某处,意思是叫人去看两指所指方向。我将这一套手势交给她们,方便指挥。

逃跑是没有用的,只是浪费体力,既然如此不如想办法拖延时间。

望着爬上山坡的是我们十倍的敌人,她们身上多多少少都带有些血迹,手中的刀剑上满是杀戮的欲望和咆哮。扫上看上去,有一点密密麻麻的感觉。

我眯起了眼睛,“结六花阵!”

六花阵是在诸葛八阵的基础上编练出来的。阵型为等边六角型,就是像“六出花”。这种阵中军居中,中军周围分布前军、左军、左虞侯军、后军、右军、右虞侯军。根据蜂巢的六角结构最稳固的原理,六花阵各面承受的压力均匀,同时比诸葛八阵更节省兵源,每边为一个作战单位,形式灵活,作用还可以互换,只要是进攻,那么前面三个方阵变立刻成为一股直插心脏的尖刀。

除掉死去的那个士兵,我们还剩12人,每两人一角,本来我应该是站在中间综观全局而指挥的,可惜人数不足,只能由我填上其中一个位置。不过这样也好,我做攻击的那一角时,其他几角的人受到的压力必然会小很多。对于还有几只新蛋在的队伍,这无疑也一个好选择。

站在我背后的自然是雪衣,我感觉到他软甲下的心跳得很快,低声道:“放心,我们都会没事的!只需要拖延时间就好了。”

雪衣低低恩了声,“我不怕。”

我一抖手中的长枪,明晃晃的菱形枪头立刻闪出一圈残影,我抓抢身在手,跑在最前面的敌人离我只有五米。我的枪如同投枪一样从我手心滑去,飞鸟投林一样穿过她以及她身后一人的胸膛,一个巨大的血洞出现两人心口,我看见前面一人身体收不住去势扑倒在地上,身体还在不停的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