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会的目光始终钉在曹忠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面具,看清其后真正的意图。片刻后,他缓缓向后靠去,倚在隐囊上,姿态重新变得慵懒,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空口无凭。”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冷笑道:“裂土封疆?陛下能給?如今的陛下,自身尚且难保,拿什么給本官?就凭你们校事府几個藏头露尾的刺客?”

曹忠沉默了一下,似乎也在评估钟会。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诡秘,不在意的说道:“太尉欲求凭证,自然会有。三日内,会有人将一份薄礼送至府上。届时,太尉便知校事府并非虚言。”

他微微躬身道:“今夜叨扰。望太尉早做决断。在下告退。”

黑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门边,融入廊下的黑暗中,瞬息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门轻轻合拢。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杜预猛地转向钟会,急声道:“士季!此人之言绝不可信!校事府乃毒蛇,与之谋皮,必遭反噬!”

钟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跳动着烛火倒映出的、复杂难明的光。

杜预阻止自己,是可以理解的,不得不承认,有校事府的支持,自己在某些方面,将会变的十分轻松。

他曾经听父亲钟繇提过曹魏的校事府。曹操乃至曹丕在世的时候,校事府十分强大,刺探军机情报,乃至刺杀敌人将军,都是校事府干的事情。

至于从死人身上获得钱财,反倒是校事府最轻松的事情。

只是曹丕死后,校事府就隐于暗中。

但他相信,有这些人的帮助,自己在某些方面将会变的轻松许多。

“两位,夜已深,就在府中休息吧!”钟会并没有当场做出决定,而是笑呵呵的对杜预两人说道。

两人相互望了一眼,心中一阵苦涩。

刚才曹忠的一番话提醒了两人,两人频繁来见钟会,必定会引起司马昭的猜忌。哪怕两人是忠于司马昭的,但时间久了,上位者未必会相信自己。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两人为了活命,只能听从钟会的安排。

消息传到成都的时候,已是仲夏季节。蜀地的桃花早已谢尽,枝头缀满了丰硕的果实。

秦王府书房内,刘谌屏退左右,独自望着案上那卷来自洛阳的密报,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案。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司马昭?还是钟会?更或者是其他人?”他轻声自语。

能干出这种事情的,绝对不是炎汉的绣衣使者,张春的手下还没有这么的实力。

“你认为是谁?”

他望着眼前的张春询问道。

张春垂首立于案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沉吟片刻,声音沉稳:

“陛下,臣以为此事只有一种可能。”

“曹魏残余势力。司马昭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灭了丘建满门的,而钟会没有这个实力,故而臣认为,肯定是曹魏残余势力。”

刘谌听了点点头。

他知道,这肯定是曹魏的秘密机构,和炎汉的绣衣使者一样。

“臣看过丞相以前留下的卷宗,发现这股势力应该就是曹魏的校事府,当年由郭嘉和程昱主掌。丞相曾经猜测,当年东吴先主孙策遇刺身亡,就是校事府的手段。”

张春又说出了一段秘辛。

“多少秘辛,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刘谌听了心中一阵感叹。

目光从密报上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蜀地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校事府!”他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玉镇纸,叹息道:“若真是他们重现江湖,恐怕天下又要掀起波澜了。”

张春微微前倾身子,低声道:“殿下,据丞相生前所言,校事府最擅长的便是利用各方势力之间的矛盾,达成他们的目的。他们此次对丘建家人下手,恐怕是想让司马昭与钟会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刘谌忽然站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有意思。”他忽然停下脚步,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冷哼道:“既然校事府想要搅浑这潭水,我们何不顺势而为?”

张春神色一凛。

“殿下的意思是?”

“传令给我们在洛阳的人。”刘谌转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轻笑道:“暗中散布消息,就说丘建满门被灭,是因为司马昭想杀鸡骇猴!警告世人。”

“殿下是想让曹魏的水变的更浑一些?”张春顿时明白刘谌的意图。

“北方不乱,我们哪里来的时间。”刘谌点头应道:“甚至,你想办法让司马昭认为,这件事情是我们做的。不要让校事府暴露出来。”

“是,臣明白了。”张春连忙应道。

张春领命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刘谌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密报上。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五日后,洛阳城中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丘建将军全家遇害,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说是晋公要杀鸡儆猴呢......"

"可我怎么听说,是南边那位的手笔?"

流言如同野火,在洛阳的大街小巷蔓延,版本越发离奇。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黑衣刺客翻墙越户,有人窃窃私语说这是司马昭清除异己的手段,更有人神秘地压低声音,说这是蜀地的阴谋。

司马昭坐在太傅府中,听着心腹的禀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查!给本公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散布这些谣言!"

两天后,晋公书房。司马昭盯着案上的一枚羽箭,箭翎染成罕见的靛蓝色——这是蜀地特有的染料。

"在哪里发现的?"

"在......在丘建将军府邸的废墟中。"跪在地上的侍卫声音微颤,连忙禀报道:"先前清理时并未发现,今日发现府邸下面有地道,我们在地道中发现的。"

司马昭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变幻莫测。

"下去吧。"他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