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的政令以最快的速度誊抄、封装,由信使快马加鞭,送往各州郡县衙。

旋即,一份字句铿锵、盖有内阁与秦王行玺的檄文被张贴于各城城门、市集要道及乡亭壁榜之上。

檄文曰:

昭告天下士民

夫国之大者,在戎在祀,在得贤才。自先帝龙兴西陲,承高祖之基业,续炎汉之正朔,凡四十余载,赖文武忠智,百姓力耕,乃得偏安一隅,北抗强魏,东和孙吴。然,今时殊势异,贤才寥落,昔之良将名臣,或殁于王事,或老于窗牖,而江山社稷之重,岂可无后继之英杰共担之?

…….

为赓续汉祚,光耀千秋,特旨创立二太学,广纳天下英才,唯才是举,以期野无遗贤,国无遗用….

其一:组建炎汉军事指挥太学。凡我大汉子民,无论军中将士、在野良家,若符合下列之条,皆可赴所在郡县兵曹报名,经初核后,送至成都参加遴考….

其二:组建炎汉崇文太学。凡我大汉子民,无论世家子弟、官宦之后、寒门书生、乃至白身平民,若符合下列之条,皆可赴所在郡县学官报名,经初核后,送至成都参加遴考….

这份檄文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投入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整个蜀汉境内炸开了锅。

成都城内,茶楼酒肆、坊市街巷,无人不在议论此事。寒门士子手持抄录的檄文,激动得浑身颤抖,奔走相告,眼中重现希望之光。

“听说了吗?秦王殿下开了两座大学堂!练武的、学文的都能去!不论出身!”一名粗布短打的青年激动地对同伴说道,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真的假的?俺家二小子力气大得很,是不是也能去试试那个……军事太学?”一个老农模样的男子挤在告示前,急切地向身旁的识字先生打听。

“崇文太学!农桑水利、钱粮赋税都教?这……这可是实打实的做官学问啊!我等寒窗十年,苦无门路,如今竟有天日?”一个落魄书生模样的人喃喃自语,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秦王圣明!天不亡我大汉!吾等终有出头之日矣!”

而一些世家大族的深宅之内,则气氛凝重。子弟们面面相觑,父辈们捻须蹙眉,或冷笑,或忧愤。

“与黔首同席而学,成何体统!”“断我青云路,秦王何其苛也!”

但亦有开明之士沉吟道:“秦王所言非虚,国势如此,若再固步自封,覆巢之下无完卵。且看首批遴选如何。”

军中大营,反应更是激烈。一些中级将校和百战老卒初闻时,确如郤正所虑,心生不满:“老子刀头舔血挣来的功名,那些毛头小子读几卷书就想爬上来?”

但仔细看那檄文,明确说了军中现有将校、有功之士优先,且仍需战功考核,并非一步登天,许多人的疑虑稍减。

更有许多底层军士和民间豪侠,则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晋升通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某家这身武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力能扛鼎、善射御者即可报考?娘的,老子别的不行,就有把子力气!终于有机会了!”一个魁梧的军汉兴奋地捶了一下同伴。

“通晓兵机或有潜质……王老三,你小子平时鬼点子最多,是不是可以去试试?”

“若能学得真本事,立下战功,光宗耀祖……殿下真是给了我们一条通天路啊!”

地方郡县,檄文所至,无不引起轰动。

偏远之地的识字青年,捧着吏员宣读的檄文,仿佛握住了一根改变命运的稻草。

田间地头,偶有休憩的老农听闻此事,虽不明深意,却也啧啧感叹。

各地官员反应不一,有如诸葛绪般担忧师资人才难以筹措的实干派,也有暗自不满却不敢明言的守旧派,更有心思活络者,开始琢磨如何利用此新政,安插亲信或结交新贵。

秦王府内,刘谌并未因天下的震动而有丝毫动摇。他深知,这仅仅是开始。

他召来天策府亲信和部分态度转为支持的内阁官员,连续下达指令:

“命董厥、费承全力筹备两大太学选址、营造事宜,一应钱粮物资优先调配。”

“令郤正牵头,会同吏部、兵部,尽快拟定详细的学员选拔、考核、任用章程,务求公正严明,公示天下。”

“派遣密使,加快寻访各方可用之才,无论江东、南中甚至魏国潜逃而来者,只要有真才实学,愿为我所用,皆可许以重利,秘密请来。”

“严密监视各地世家大族及军中异动,若有串联反对、阴奉阳违者,立即报来!”

皇宫深处,芙蓉花寂寂地开着,檀香的青烟在殿内缓慢缭绕,一如往常般宁静得近乎凝滞。那份震动整个蜀汉的檄文,其引发的滔天巨浪,似乎被宫墙重重阻隔,传到这御座之前时,只余下几不可闻的余波。

刘禅半倚在软榻上,听刘恂读着那份檄文的抄本。他的眼睛微眯着,目光落在殿角精致的鎏金香炉上,显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天外。

半响,刘恂的声音停了。

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刘禅缓缓睁开眼,目光从香炉移向殿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芙蓉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一如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刘恂几乎以为父皇已经睡着了。

“秦王动作很快。这檄文,写得也很有气势。像先皇,也像相父。”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午睡初醒的慵懒。

刘恂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脸色,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圆润面庞上读出些什么。

“五哥锐意进取,心系社稷,实乃国家之福。只是…此举牵动甚广,儿臣听闻宫外已然议论鼎沸,世家或有微词,军中亦存疑虑。”

“微词?疑虑?”刘禅轻轻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宽大的袖袍拂过软榻,不在意的说道:“哪一次动筋骨的事,不是如此呢?当年相父开府治事,北伐中原,哪一次不是沸反盈天?先帝当年取益州,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厚重的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幽幽的说道:“这江山,沉疴已久。朕是没那个气力,也没那个心肠去下猛药了。秦王既有此魄力,便让他去试试吧。”

刘恂心中一震,父皇这话语里,竟似有放手默许之意,心中显得有些慌乱。

他迟疑道:“是否需要儿臣或宫中支持一二。”

“不必。”刘禅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你做好你自己,读你的书,习你的政。朝堂之事,既已交予秦王与内阁,这些不是你能过问的。”他重新眯起眼睛,似乎很疲倦。

“儿臣遵旨。”

刘恂心有不甘。

“你也去吧。朕乏了。”

刘禅挥挥手。

刘恂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