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历史谜题——魏豹之死所引发的记载混乱
楚汉相争这段历史中,从汉二年五月到汉三年四月,接近一年的时间里,西楚政权尤其是项羽的动向是个空白。但是从汉三年四月到汉四年十一月,超过半年的时间中,又是记载最混乱的大半年。这半年从汉三年四月项羽急围刘邦于荥阳开始,到汉四年十一月韩信击败龙且尽占齐国中,楚汉政权的力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胜利的天平逐渐向着汉政权偏离,但是偏偏这至关重要的大半年中,历史事实和时间却是混乱不堪,不但时间多有错误,而且事件也常常张冠李戴,令后人不知所措。
楚汉时期记载最混乱的当是项羽围攻荥阳以及成皋这段历史,而核心的问题又在于魏王豹之死和荥阳城破周苛身死这个时间上。关于魏王豹的死因、时间等相关问题有多种记载,莫衷一是。
起初,项羽急围荥阳,刘邦逃跑到关中,并派御史大夫周苛、枞公、魏王豹守荥阳。周苛、枞公认为魏王豹反复无常不值得信任,一起杀死魏王豹。然后项羽攻克荥阳,周苛、枞公不降楚英勇就义。这段历史《史记》《汉书》记载大致相同,但是关于魏王豹以及周苛、枞公的死亡时间却相当混乱,有多种截然相反、不可理解的记载。
《汉书高帝本纪》记载汉三年五月,周苛、枞公杀魏王豹。六月,项羽攻克荥阳,杀周苛、枞公。但是这个记载却不可信,按五月初杀魏王豹,六月底杀周苛、枞公来算,中间间隔不超过两个月。但是在这两个月内,刘邦逃回关中,带兵从武关出关中,进驻宛、叶引诱项羽带兵进攻。项羽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也没攻克宛、叶,听说彭越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在江苏西北)大败楚军。派终公守成皋,自己回师平定彭越,击败彭越后,向西攻克荥阳杀周苛、枞公。令人不可理解的是,短短两个月从刘邦回关中,出武关,坚守宛、叶,到项羽东败彭越,定东海,西克荥阳。先不论其行军速度是否可以完成这么多路程,难道作战攻城就这么容易?一点都感觉不到有抵抗的行为,似乎项羽一路势如破竹,闻风而降。我们可以对比汉四年,项羽从成皋收复梁地,亦是需要十五天,何况是从更远的宛、叶到东海一个来回呢?
由此笔者认为汉书这段记载是不足以采纳,或则班固仅仅是按史记的记载进行综合整理,并无考虑时间的不合理性。
我们再来看史记的记载,史记记载的魏王豹以及周苛、枞公的死亡时间却有四处异同。
《史记秦楚之际月表》有两处记载:“(汉三年)七月,王(刘邦)出荥阳。(汉三年)八月,周苛、枞公杀魏王豹。”
“(汉四年)三月,汉御史周苛入楚,死。(汉四年)四月,王(刘邦)出荥阳,豹死”
《史记项羽本纪》和《史记高祖本纪》大致历史事件同《汉书高帝本纪》,时间均定为汉三年,具体月份没有记载。另外《史记项羽本纪》和《史记高祖本纪》对时间顺序的取舍又各有不同。
《史记项羽本纪》的记载结合其他历史事件的时间,是在汉三年四月,刘邦出逃关中,令周苛、枞公,魏王豹守荥阳,在项羽包围荥阳期间,周苛、枞公杀魏王豹。项羽顺势攻克荥阳,周苛、枞公死。然后才有刘邦出武关之事迹。也就是说魏王豹之死大概应该在汉三年五月,周苛、枞公之死应该在五月和六月这两个月份。
《史记高祖本纪》的记载亦同于汉书的历史顺序的记载,但是却没交代具体时间。
《史记魏豹列传》的记载相当简单:“汉王令豹守荥阳。楚围之急,周苛遂杀魏豹。”但是按其意,又同于《史记项羽本纪》的记载。
《史记韩王信列传》的记载“三年,汉王出荥阳,韩王信、周苛等守荥阳。及楚败荥阳,信降楚,已而得亡,复归汉,汉复立以为韩王。”
《史记张丞相列传》的记载“汉王四年,楚围汉王荥阳急,汉王遁出去,而使周苛守荥阳城。楚破荥阳城,欲令周苛将。苛骂曰:“若趣降汉王!不然,今为虏矣!”项羽怒,亨周苛。“集解徐广注解:“四年三月也”
多种资料来看,项羽攻克荥阳之战发生在汉三年底汉四年初。《汉书高帝本纪》以及《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汉三年五月,周苛、枞公杀魏王豹。六月,项羽攻克荥阳,杀周苛、枞公。必然是时间或历史事件有问题,也不足全信。
而《史记项羽本纪》也明显有问题,按记载刘邦可以逃脱荥阳全仗纪信的假投降,既然已经投降,自然不存在令周苛等人守城,也不存在围城之急的说法。可见刘邦出逃后,必然不存在令周苛等人守荥阳以及杀魏王豹之事。周苛等人守荥阳之事是发生在项羽定东海后“项羽已破走彭越,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刘邦命周苛等人守荥阳,自己驻扎成皋互为犄角。项羽先拔荥阳,后围成皋。《史记秦楚之际月表》记载七月刘邦出荥阳应该是比较合理的时间。另外亦存在汉四年十月这个可能性,刘邦出荥阳直奔成皋,后出成皋北上赵国夺取韩信军权。按夺取韩信军权发生时间,又有汉三年六月和汉四年十一月两种记载。
不但周苛、枞公、魏王豹之死记载各个资料多异同,荥阳之战更是问题重重。考察当时荥阳城中,除了周苛为御史大夫,枞公为县令外,汉政权其他高层亦有惠侯孙赤,韩王韩信以及吕泽在。
《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堂阳侯孙赤:“以中涓从起沛,以郎入汉。以将军击项籍,为惠侯。坐守荥阳降楚免。后复来。以郎击项籍。为上党守击豨。侯。八百户。”
《史记惠景间侯者年表》记载博成敬侯冯无择,“以悼武王(吕泽)郎中,兵初起,从高祖起丰,攻雍丘,击项籍,力战,奉卫悼武王出荣阳,功侯。”
也就是说当时荥阳有韩信为王,吕泽、孙赤为侯,有这三个擅于带兵打仗的高级军事将领。刘邦没有道理把守城之责交给一个御史大夫。从史料上推断吕泽应该是荥阳城的最高军事长官,韩王信则是副手,御史大夫仅仅是负责监察之责的文官。枞公不知道其人其职务,但是从以公称呼,可以推测为一县之长。由此可见,刘邦把荥阳托付给他们不合情理。尤其是其不应该有权力随意处置魏王豹这样的高级盟友,虽然魏王豹是被俘虏的。而且理由也不是很充分,仅仅认为魏王豹反复无常就杀之,给人感觉似乎为了避免魏王豹再次投降项羽。但是实权如韩王信,孙赤城破投降了项羽,后来也未见刘邦有何惩罚。
由此笔者认为周苛、枞公诛杀魏王豹之事恐怕另有隐情,有学者猜测魏王豹之死是刘邦背后策划,假手周苛、枞公杀之。但是依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此事件发生时间的混乱以及缘由。另外荥阳之战,汉政权高层留守人员均无参与杀魏王豹之事,偏偏周苛、枞公两人死于此战却战前杀了魏王豹,很有可能是因为死无对证。恐怕魏王豹之死和周苛、枞公被杀的时间均非信史,不可采纳,周苛、枞公、魏王豹三人之死遂成了千古之谜。
2、战争进程——楚汉时期的大事记
通过史记汉书的多种资料对比,抛弃掉不符合情理的资料,做出如下彭城之战后楚汉大事件记:
汉二年五月:
一、刘邦从彭城,经沛县、丰县、下邑、虞城逃跑到荥阳,和各路败军以及关中援军会师。并派部分汉军将领继续在彭城纠缠西楚。
二、张良在下邑给刘邦画策,刘邦听从之。派使者游说彭越、英布反楚。
三、项羽派季布、丁公等率领骑兵绕过下邑追击刘邦。
四、刘邦得到关中援军后在京、索大败西楚骑兵,稳住了中原局势。并派曹参、灌婴、樊哙、靳歙四处平叛。
汉二年六月:
一、英布于九江造反,项羽派龙且,项声平叛。项羽亲自留而攻下邑。
二、项羽派兵进攻丰县,并置王陵母亲于军中,招降王陵。
三、刘邦只身回关中,立刘盈为太子,以太子刘盈等驻守都城栎阳,并把诸侯家属在关中者汇集在栎阳守卫。
四、随后刘邦亲自督战对章邯的围功,并引水灌废丘,章邯身败自杀。
五、曹参、灌婴、靳歙、郦商配合彭越发动东郡之战,西楚大将则为钟离昧,拓公王武等。汉军大胜。
汉二年七月:
一、项羽派使者说动魏王豹反叛刘邦与楚结盟,并让项它带兵支援魏王豹反汉。
二、项羽被下邑吕泽、丰县王陵以及东郡彭越等牵制,无力西顾。数月才得以扫**彭城周边以及东郡汉军势力和彭越。
汉二年八月:
刘邦派大将军韩信与曹参进攻河东郡的魏王豹。
汉二年九月:
一、韩信等将领击败西魏的防守,俘虏魏王豹。
二、项羽联合赵国陈余反汉,并与之结盟。
汉二年后九月:
整个西魏包括河东郡、上党郡、太原郡归属汉政权。至此时刘邦完成了右侧翼的经营。接着韩信、曹参等继续出兵攻占代地,杀代地相夏说。
汉三年十月:
韩信、张耳进攻赵国,在井陉一战而败杀陈余,并追杀赵王赵歇。
汉三年十一月:
一、韩信、张耳继续平定赵地,代地。
二、项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牵制韩信,令韩信无力救刘邦。
汉三年十二月:
楚将龙且、项声击败九江王英布,英布与汉使者随何只身逃亡刘邦处。
汉三年至迟到三月:
一、项羽带领大军进攻荥阳,并先进攻汉甬道,切断汉军运输粮道。
二、迫于项羽进攻的压力,刘邦希望与项羽议和,割让荥阳以及荥阳以东为楚地。
三、项羽欲与刘邦议和,范增劝谏。项羽急攻刘邦于荥阳。
四、项羽中陈平反间计夺范增权,范增生气回彭城,路上病发身亡。
汉三年四月:
项羽急围刘邦于荥阳。
汉三年五月:
一、刘邦听陈平计,用纪信假扮成刘邦带两千女子东门投降。刘邦趁机西门逃跑回关中。
二、项羽发现不是刘邦,烧杀纪信。
汉三年六月:
一、袁生说刘邦出武关,坚守宛、叶,使项羽分兵。刘邦从之,项羽果然南下和刘邦对峙在宛、叶。
二、彭越渡过睢水,绕过彭城进攻西楚大后方下邳,大破楚军。
三、项羽命终公守成皋,自己带兵东击彭越。
四、楚项伯收编九江兵,杀光了英布妻子儿女。英布死心塌地归附于汉,并派使者入九江,收数千士卒归汉。
汉三年七月:
一、刘邦得英布士卒,北上击杀终公,夺回成皋。命周苛等人守荥阳,自己驻扎成皋。
二、项羽击败彭越,平定东海。复西击刘邦。
汉三年八月:
一、项羽绕过成皋,先围荥阳,吕泽等将领力战出逃,韩王信等汉政权高层多数被俘虏,楚遂围成皋。
二、刘邦从成皋北门逃跑,北渡黄河,驻扎修武县。
汉三年九月:
一、刘邦入韩信军中,夺韩信军权,欲带兵南下与项羽战,被郎中郑忠所止,坚守河内郡距楚于巩、洛。楚不得西进。
二、刘邦派卢绾、刘贾带两万人入东郡,和彭越击破楚军燕郭西。
三、刘邦派郦生说齐反楚,并派韩信带兵东击齐国。
汉四年十月:
一、韩信用蒯通计,偷袭齐国于历下。
二、彭越下楚睢阳、外黄十七城。
三、项羽命大司马曹咎守成皋,自己亲自击彭越收复楚睢阳、外黄。
四、刘邦得燕国之援军,大破曹咎于成皋,围钟离昧于荥阳东。
汉四年十一月:
一、项羽援救钟离昧,和刘邦对峙广武。
二、项羽派大将龙且、项它等救齐国。
三、韩信大败齐楚联军,杀龙且。尽占齐地,杀齐王田广。
四、项羽听说韩信占领齐国,派使者说韩信联合西楚反汉自立。韩信不许。
五、齐田横自立齐王,投奔彭越。
汉四年九月:
项羽、刘邦议和,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
3、论持久战——刘邦的拉锯大战略
早在彭城战败后,刘邦听从张良下邑画策制定楚汉军事战略,其战略核心是通过持久战联合天下诸侯来逐渐耗死项羽,并获得胜利,其战略实施是分三步骤来规划执行的。
第一个步骤以防御为主,阻止项羽西进的攻势,并形成对峙局面。为汉政权的缓上一口气来,并消灭腹心坚守废丘的章邯。
这个战略计划的顺利实施,主要靠九江王英布和据守梁地的彭越。张良下邑画策进言此两人可急使,也就是可以救刘邦当时之急。英布是项羽手下第一大将,但是却在伐齐国托病不去;决定西楚生死命运的彭城之战,英布坐山观虎斗。张良从中看出了英布与项羽之间已产生了裂痕,英布的行为足以说明其拥兵自重的心理,根据其性情刘邦制定了说服英布反楚的计划。英布处于西楚腹心之地,发兵击楚,必然使得西楚左翼防线崩溃,并且英布随时可以威胁西楚都城,而且英布是项羽手下第一大将,兵力雄厚。可以说说服英布发兵反楚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如无英布反楚,项羽大军西进,刘邦连抵抗的力量都没有,谈何其他反击战略!刘邦深刻得认识到英布的重要,说随何“公能说九江王布使举兵叛楚,项王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事情上正如刘邦所料,英布反楚后,项羽派大军剿灭,半年才得平定。而这半年时间刘邦从容灭掉腹心的章邯,右侧的魏王豹,以及赵国。
彭越处于西楚、赵国、齐国、中原交界的西楚东郡,可以说是四战之地,地理位置及其重要,可以说是项羽的心脏地区。项羽从彭城西进中原攻击刘邦,必然要从其中穿过,八百里的战线全部暴露在彭越的眼皮底下。彭越反楚如同一把尖刀插在楚军的心脏上,乱其后方,断其粮道,破坏楚军的供应,项羽就不能深入,而且腹背受敌。
另外彭越的所处战略位置重要,项羽必要收之而后快,两人之间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不用刘邦劝说,只要派人配合彭越行动关键时刻骚扰项羽的后方即可。刘邦派曹参等将领配合彭越发动东郡之战,又拖延项羽大军数月时间不得进攻刘邦。可以说刘邦顺利完成第一步骤的防御战略。
第二个步骤是,做好中原层层布防,正面拒敌,牵制项羽。使西楚大军不得从豫西通道、晋南通道杀进关中,**自己的平原区域,破坏其战争潜力。
荥阳、成皋,北依黄河南托嵩山,形成险隘地区,是洛阳东面的屏障,为兵家逐鹿中原的必争要地。项羽要进攻关中,最近的路程是沿着黄河南岸的驰道西行,攻击荥阳、成皋,穿过豫西山区入关。但是此地既有重兵坚城,又有敖仓的屯粮供应,实在是不易攻克的。而且此地的复杂地形又限制了优势兵力的展开,只能在狭窄的正面缓慢推进,被迫进行一系列的攻坚战。从后来的战事进程来看,项羽花费很大代价占领了荥阳,而汉军还可以退守成皋,再败又能退守巩、洛。即便再次遭到失败后撤,通往关中的大道上还可以利用豫西山区数百里的险要地势,步步为营,来和敌手相抗。
所以刘邦通过成皋、荥阳等战略要地深沟壁垒,分卒守徼乘塞,大军并驻扎荥阳城南,筑甬道通过黄河运输粮食,形成坚固的阵线。另外刘邦还安排萧何镇守关中,疏通巴蜀和关中的通道,运送巴蜀粮食和人力到豫西平原上,做好和项羽打持久战的准备。
从后面的战争进程看,刘邦在荥阳南的京、索之地击败西楚骑兵,和西楚成对峙局面,初步完成了第二个步骤。
第三个步骤是,从关中经营右翼,开辟北方第二战场。
刘邦在荥阳、成皋一带与楚军相持时,却派遣韩信等大将领兵数万走晋南通道,东破魏(魏王豹的河东郡、上党郡、太原郡,今山西),北上井陉灭赵,收燕下齐,对项羽的楚军构成了一个包围圈。正如韩信所说“愿益兵三万人,臣请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之粮道,西与大王会于荥阳”。
从后面的战争进程看,正是韩信开辟北方第二战场成功,形成对西楚的战略包围,汉家最终得以得天下。
4、南北夹击——项羽的攻略与路线
按照史记汉书的记载,楚汉时期项羽的主力简直成了无头苍蝇,四处进攻,四处碰壁,活活把自己给耗死了。而项羽四处出击的原因后世也总结为无谋,血气方刚,所以被刘邦的计谋牵着鼻子走。
上文我们做过分析,西楚集团内部的松散造成项羽无法贯彻自己的战略意图,事事都需要项羽亲自出马。彭城之战后,项羽本应该趁胜追击刘邦,却被英布的叛乱拖住了大军,而北方的腹心之地盘踞彭越这样的势力,彭城周围有汉将吕泽、王陵的坚守,项羽本欲招降王陵,却适得其反,造成了王陵对刘邦的死心塌地。
项羽招降王陵本来是一则好计,不但轻易拿下丰县,更重要的是王陵是丰沛集团的核心人物,其影响力之大不低于刘邦,王陵如果投靠项羽,势必可以对刘邦的丰沛集团进行瓦解、分化,导致刘邦集团的分裂。收买丰沛集团的核心人物,在楚汉战争中,项羽也曾尝试使用,比如周苛,项羽开出上将军、三万户侯的条件,可谓是下了大大的血本。刘邦年轻时曾以王陵为大哥,也正是有这层因缘,所以王陵一直不愿意归属刘邦,若即若离。另外王陵和刘邦还有个别扭,是因为雍齿,雍齿和刘邦关系一直都不好,在反秦战争中,雍齿狠狠得摆了刘邦一道,带着丰县投靠了魏国,断了刘邦的根据地。刘邦对此一直怀恨在心,连丰县百姓都恨上了。丰县本是刘邦出生地,却因为此事一直不都享受沛县的待遇,可见刘邦恨之深。但是王陵和雍齿关系相当好,估计两人对刘邦都不太感冒。
项羽亦是知道这层缘由,才以王陵母亲为人质置军中,用以招降王陵。但是出乎项羽预料,王陵母亲竟然为了让王陵死心跟随刘邦,偷偷自杀了。这个事情比较奇怪,有人认为项羽对王陵母亲不尊重,才导致王陵母亲以死相抗。但是史记记载东乡坐王陵母,明明表示尊重的意思。再说项羽向来是恭敬爱人,礼贤下士,连普通士兵都问寒问暖,何况重点照顾的王陵母亲呢?再说王陵母亲可以私自和使者说话,说自杀就自杀,可见其自由。奇怪的是汉朝立国后,刘邦问项羽为何失天下,王陵的回答竟然是刘邦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但是刘邦能给人以利益,项羽不能给人利益。王陵母亲自杀后,项羽大怒烹王陵母亲的尸体,如此行径再王陵眼中却是仁而爱人?对杀母仇人、毁母遗体者都评价为仁而爱人,让人不可理解。
项羽没有能招降到王陵,错失对刘邦进攻的最好机会。项羽只能派项它带兵支援魏王豹反汉,对刘邦侧翼进行牵制和威胁。另外说服陈余反汉联楚,保持中原黄河沿线的安全。
上文中我们简述过项羽以东南窥天下之战略,自然知道两翼对边角政权的重要性,也知道山西(西魏国魏王豹之河东、上党、太原三郡)对关中的重要性。鉴于此项羽自然会想办法经营山西,威胁刘邦关中根本。项它之相魏就是项羽早期控制山西的重要战略,后又派项它支援魏王豹。另外项羽开创骑兵独立军团,自然也重视其山西、河北、关中北部的产马之地。楚汉战争中,西楚集团多楼烦将,可见项羽必然会经营山西之北的代地。由于历史资料的失载,我们不知道项羽如何经营其代地。但是从《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我们可以判断,楚汉战争中项羽占据代地。
《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清侯空中“以弩将初起,从入汉,以都尉击项羽代,侯,比彭侯,千户”
《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强侯留胜“以客吏初起,从入汉,以都尉击项羽代,侯,功比彭侯,千户”
《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彭侯秦同“以卒从起薛,以弩将入汉,以都尉击项羽代,侯,千户”
从空中、留胜、秦同三人功绩上看,我们可以判断项羽在代地必然有所经营,时间大概就在派项它支援魏王豹同时,另派一将领北上占领代地。
在派将领经营河东、上党、太原三郡以及代郡侯,实际上西楚的势力已经开始从北方逼进关中平原,随时可以从晋南通道西进关中,威胁汉政权的根基。从关东进入关中平原的三条通道,豫西通道由项羽大军亲自进攻,晋南通道则由项它迂回至西魏联合魏王豹进行牵制,最后一条通道商洛、南阳通道呢?不少学者认为项羽战略不够高明指其仅仅在豫西通道东段和刘邦纠缠不休,没有另派部队迂回到侧翼的商洛、南阳通道。
虽然史料上没记载,但是我们还可以看出蛛丝马迹,汉将军周勃在整个楚汉战争几乎无战绩,而功劳除了项羽死后的定泗水郡、东海郡外,就剩下守峣关。但是在汉初封侯,排名第四位,远高于转战千里的灌婴、樊哙、郦商等人。刘邦东伐彭城的南路军将领王吸、薛欧从武关出南阳东进,被钟离昧阻击在阳夏。后来楚汉战争期间没有两人攻伐的记载,却位居汉初十八功臣第十四,第十五位。
《史记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记载排名第十六的周昌功劳“以内史坚守敖仓,以御史大夫定诸侯,比清阳侯,二千八百户”清阳侯既是王吸,也就是说周昌和王吸功绩相识,而周昌功劳主要是坚守敖仓。可以断定王吸功劳主要也是守城,很可能就是守其南阳。英布在收九江兵后,也是返回南阳,亦可见南阳一直在汉政府的控制中。
综上所述,项羽必然对南阳有一定攻伐,所以周勃、王吸、薛欧等人才得以立功封侯。至于攻伐南阳的军队估计是忠于项羽的临江王。
5、速战速决——项羽的斩首大战略
汉三年趁西楚主力南下平英布之乱以及项羽被彭越牵制在东郡时期,刘邦开始顺利实施了第三步开辟北方战线,魏王豹的西魏国被韩信一举侵占。而后一个月,赵国主力在井陉被韩信一举击溃,赵国主将陈余当场身死,赵王被追击杀死。汉集团动作之快之猛超出了项羽的想象,南北夹击的战略基本宣告失败。韩信顺利拿下魏、代,赵三国除了因为韩信用兵如神外,彭城之战摧毁魏、代,赵三国主要兵力,魏、代,赵三国尚未恢复其元气亦是重要因素。
项羽又面临一次战略选择,从时机上来看,已经失去消灭刘邦的最佳时机。而西楚却面临着内有彭越盘踞在西楚的心脏之地,外有韩信张耳在赵国居高临下。想通过彭越的骚扰顺利消灭刘邦是个相当困难的事情。项羽面临两种选择:前一种是求稳,先解决居于东郡的彭越。但是这种战略必然会让刘邦缓过劲来,并和赵国的韩信一起东进,占领中原再压缩西楚的战略空间,把西楚压制在东南一角;后一种则是冒险倾尽全力,西进中原,进行中央突破,对刘邦实施斩首行动,力求在韩信、彭越援救之前杀死刘邦或进入关中毁掉刘邦的根基。
和刘邦一样身具有战略冒险精神的项羽选择了后者,不成功便成仁,只要有机会就一定去争取。骨子里项羽和刘邦都是同一类人,极为不甘心据人之下,宁要轰轰烈烈的死也不要苟延残喘的活着。
关于项羽战略冒险实行的斩首行动,后世评论依然是无谋,血气方刚,毫无具体战略规划,全凭一己喜怒作战,基本对项羽的行为都打零分。对比五十年后的吴楚七国之乱,吴王刘濞遇到的形势大致雷同于项羽。汉政府坐守关中,派大将军窦婴屯荥阳;曲周侯郦寄击赵;将军栾布击齐;太尉周亚夫带大军击吴楚。周亚夫听从邓都尉的计策:“吴兵锐甚,难与争锋。楚兵轻,正义遣正反。不能久。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引兵东北壁昌邑,以梁委吴,吴必尽锐攻之。将军深沟高垒,使轻兵绝淮泗口,塞吴饟道。彼吴梁相敝而粮食竭,乃以全彊制其罢极,破吴必矣。”也就是建议周亚夫屯兵于昌邑(当年彭越盘踞的大致位置),用梁地抵抗吴国,吴国必然使尽精锐进攻。而周军则深沟高垒拒绝作战,并派骑兵绕过梁地,彭城从东海郡骚扰吴楚联军的粮道,等到吴国进攻梁地粮食用尽,自然就可以大败吴楚联军。周亚夫听从之。果然战争走势就像邓都尉分析的那样,三个月即消灭吴楚联军。
而在当时吴少将桓将军却提出一战略冒险方案“吴多步兵,步兵利险;汉多车骑,车骑利平地。原大王所过城邑不下,直弃去,疾西据雒阳武库,食敖仓粟,阻山河之险以令诸侯,虽毋入关,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汉军车骑至,驰入梁楚之郊,事败矣”基本就是师承项羽的斩首战略,放弃进攻梁地,直接西入洛阳,得到敖仓粮库,占领成皋荥阳这样的战略要地,以为荥阳而号令诸侯。但是吴王的老将们都抱着谨慎稳妥,放弃了这个冒险战略。
后世的评论家又一致认为吴王刘濞毫无魄力,自恃拒谏。
笔者看来项羽的战略冒险并非一无是处,在荥阳成皋争夺战中,刘邦多次差点被擒获,刘邦多次受到重伤。而汉政权的高层将领也多人被西楚俘虏,可见项羽的斩首策略有一定的成效。而刘邦也是四处从关中,赵代,淮南拉拢援军才死撑下去,并且彭越在关键时候也大发神威,一次绕到西楚后方把其巢穴摧毁殆尽,逼得项羽不得不营救才使得刘邦逃得一命。
这里有一点令人迷惑不解的地方,项羽实施斩首行动中,刘邦快撑不下去时曾经想使用缓兵之计,与项羽议和割让荥阳以及东部为楚。而项羽当时也心动之,欲答应刘邦的议和。是不是项羽对其斩首行动还是抱有一定的不自信?还是项羽希望与刘邦虚与委蛇,得到短暂的和平共处,而趁机回师消灭彭越这样的心头之患?而议和被范增所止,理由是刘邦现在容易对付,错过这个机会,今后一定会后悔。按当时的情况来看,范增言之有理,刘邦正处于最虚弱的时候,从荥阳逃脱后一口气跑回关中。而项羽当时却没有趁胜向西进攻,等刘邦从武关出宛、叶后,又南下追击到宛、叶,导致兵力分散,给了刘邦可趁之机。
从这里分析,项羽的西进计划似乎只是简单的斩首计划,并没有进攻咸阳占领关中的计划。项羽的斩首计划最终还是没有成功,一场快刀斩乱麻的斩首行动成了僵持几年的拉锯战,估计亦不是项羽想要的。
从汉三年四月到汉四年,大半年的时间楚汉双方耗尽了战争潜力,但是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无法打开僵局,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双方同时把目光放到遥远的齐国,决定楚汉胜负的天平又一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