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便到了启程北上的日子。

王员外这次是下了血本,准备了一辆足有寻常马车两个大的黑漆平顶马车。

车厢四壁都用上好的毛毡包裹,踩上去软绵绵的,正中摆着一只精巧的铜制炭盆,火舌正舔舐着银丝炭,散发着融融暖意,丝毫不见烟火气。

角落的小几上,还温着一壶热茶,几碟精致的江南糕点。

车外,威远镖局的十几名精锐镖师,顶盔束甲,腰间的百炼钢刀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他们一个个气息沉凝,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内家好手,此刻分列两旁,如渊渟岳峙,自有一股生人勿进的彪悍之气。

张秀才也赶来了,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他将几本自己连夜手抄,用蝇头小楷写满了批注的名家策论,郑重地塞到林秀手里,那纸张上甚至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林贤弟,这些你路上务必看熟了!京城的考官,最重策论的时弊之见,切忌空谈义理!”

他抓着林秀的手臂,力气大得有些发疼,压低了声音,反反复-复地叮嘱着,“还有,京城的水深,人心也杂,万事忍为先,切莫与人起了冲突,一切等放榜之后再说!”

林秀心中一暖,朝着恩师,朝着王员外夫妇,朝着所有前来送行的亲朋,一一长揖及地。

“诸位厚爱,林秀铭感五内。此去经年,必不负众望!”

他的声音清朗而坚定,目光却在作揖抬首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扫过人群的每一个角落。一遍,又一遍。

没有。

那个让他挂念的熟悉身影,终究是没有出现。

王心怡,没有来。

心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了一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比清晨的寒露更冷,瞬间弥漫开来。

他下意识地抚过腰间那个精致的青竹香囊,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缕熟悉的、清甜的、仿佛能安抚人心的芬芳。

是她的味道。

林清一双大眼睛何等剔透,早已看出了兄长的失落。

她悄悄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哥,心怡姐姐说她家里临时有急事,实在抽不开身。

她让我一定告诉你,她会在家里焚香祝祷,等着你金榜题名、披红挂彩的好消息!”

林秀轻轻“嗯”了一声,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脸上恢复了那份温润平和。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家乡的方向,而后转身,毅然决然地登上了马车。

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与话语,也隔绝成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小小世界。

而此刻,数十里外的观音禅寺,香火鼎盛,钟磬之声不绝。

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内,王心怡一袭素衣,卸去了所有钗环,正无比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她双手合十,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对着那尊慈眉善目的白玉观音像,一遍又一遍地,用低不可闻的声音,为那个已经启程远行的少年,祈求着此去前路,万事顺遂,一路平安。

“信女……愿以余生茹素,换他此行,无灾无难。”

……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官道,一路向北。

离开了富庶繁华,处处亭台楼阁的江南地界,沿途的景象,便一日比一日萧条,一日比一日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

起初还只是三三两两,后来渐渐变成了数十上百人的大队。

他们拖家带口,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群被狂风吹散的蚂蚁,漫无目的地在寒风中挪动。

林秀掀开车帘一角,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赤着双脚走在冰冷的泥地上,脚踝冻得红肿发紫,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女婴,时不时用自己破烂的衣角,去擦拭女婴脸上被寒风吹出的鼻涕。

而他们的父母,就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只破碗,向着所有路过的车队伸出手,嘴里发出嗬嗬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哀求。

可无论是谁,都只是冷漠地驱车而过。甚至几名押送的镖师,见有流民靠得近了,还会不耐烦地抽出刀鞘,厉声呵斥。

车厢内温暖如春,车厢外却恍如地狱。

林秀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圣贤书上所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终究只是冰冷的文字。

直到此刻,这幅人间惨状化作最锋利的刻刀,狠狠地在他心上刻下了一道血淋淋的印记。

这日傍晚,车队行至一处唤作“黑风岭”的山林之中。

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浓稠的墨汁一般,连星月之光都无法穿透。

寒风在林间呼啸,卷起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鬼哭。不时传来几声乌鸦沙哑的哀啼,更是平添了十二分的阴森与不祥。

眼看是绝无可能在入夜前赶到下一个镇子了,镖队的总镖头,那个叫周永的魁梧汉子,猛地一勒马缰,整个队伍应声而停。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过四周如同鬼影般的树林,回头对着手下的镖师们沉声喝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常年刀口舔血的凝重。

“都把招子放亮点!打起精神来!这黑风岭不太平,前年‘铁臂’刘能就是栽在这儿的!别他娘的阴沟里翻了船,丢了威远镖局的脸!”

“总镖头,前面林子里好像有灯火!”一名眼尖的镖师指着前方喊道。

马车又颠簸着行了半里路,果然看到林子深处,一豆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摇曳,如同鬼火。

那是一家规模不小的驿站,高高挂起的幡子上,一个“官”字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只是在这死寂的夜色里,这驿站非但没有给人带来半分温暖,反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张着巨口的怪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破败和诡异。

周永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右手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没有直接上前,而是绕着驿站外围走了一圈,这才走到那扇布满了刀劈斧砍痕迹的斑驳木门前,用刀鞘,“梆梆梆”地叩响了三下。

沉重,且极有节奏。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的缝。

一张枯瘦如柴,眼窝深陷得像是两个黑洞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个驿卒,身上的衣服油腻得能刮下一层油,一股馊味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

他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这十几个持刀配剑的彪形大汉,浑浊的眼珠子里,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住店?住不了!住不了!”他嗓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小店早就住满了!客满了!各位客官还是另寻他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