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代表着权势与人脉的拜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除了张老师,王员外和安王府这几家推不掉的,其他的,全部都推了吧。”
这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林建忠,赵氏,还有林清,全都愣住了,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好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
“阿秀,你……你说什么?”
赵氏最先反应过来,她拿起知府大人的拜帖,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可是知府大人啊!咱们府城最大的官!人家屈尊降贵请你,你怎么能说不去就不去呢?这要是得罪了人,可怎么办?”
林建忠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不懂什么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人情世故的重要性。
“是啊,阿秀,爹知道你现在出息了,可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谦虚谨慎,不能太张扬了。”
林秀看着父母担忧的脸,耐心地解释道:“爹,娘,你们想,这些人为什么会来巴结我们?是因为我林秀这个人吗?不是。他们巴结的,是‘国士无双’这四个字,是钦差大人,是安王殿下,甚至是远在京城的圣上。”
“他们今天能把我们捧上天,明天一旦我们失了势,他们也能把我们踩进泥里。这种靠不住的人情,要来何用?”
他拿起那本经义,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继续说道:“更何况,乡试只是第一步,明年开春,还有会试和殿试。京城里卧虎藏龙,能人辈出,我若是在这个时候被这些虚名和应酬迷了眼,荒废了学业,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林建忠和赵氏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看着儿子那张远比同龄人成熟冷静的脸,心中又是震惊,又是欣慰。
是啊,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风光,却忘了儿子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阿秀说得对!”林建忠一拍大腿,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赞同,“是爹娘想得太浅了!咱们不能被这点小富贵就冲昏了头!什么知府同知,都比不上咱们阿秀的前程重要!”
赵氏也连连点头,她看着那一桌子烫金的拜帖,眼神也变了。刚才还觉得是无上的荣耀,现在再看,却好像是耽误儿子读书的绊脚石。
就在一家人达成共识的时候,院门,又被人轻轻叩响了。
林清跑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安王府的管家。
管家笑呵呵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用红绸覆盖的托盘。
“林解元,王爷听说您今日乔迁新居,特命老奴送来一份薄礼,以表祝贺。”管家说着,亲手揭开了红绸。
只见那托盘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套文房四宝。
那砚台,是产自端州的极品紫石,温润如玉;那毛笔,是取紫毫中最精华的部分制成,笔锋锐利;那墨锭,是徽州李氏所制的“廷珪墨”,墨色沉厚,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那宣纸,更是薄如蝉翼,洁白如雪的贡品“澄心堂纸”。
这一套东西,随便拿出来一件,都足以让寻常读书人奉为至宝,如今却这么轻描淡写地送了过来。
“多谢王爷厚爱。”林秀拱手道谢,神情依旧平静。
管家笑了笑,从怀中又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了过去。
“林解元,这是王爷给您的密函,嘱咐老奴,定要亲手交到您手上。”
送走管家,一家人看着那封神秘的信函,都有些好奇。
林秀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前半部分和之前的贺信大同小异,都是些夸赞和勉励的话。
可当看到最后一句时,林秀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信纸的末尾,安王用一种半开玩笑,却又带着几分郑重的语气写道:
“闻小女灵儿,对君之《西游》颇为赞赏,常于本王面前提及。若君来年春闱,能一举夺魁,高中状元,本王愿亲自做媒,将小女许配于君,成就一段佳话。”
“轰!”
这话,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在林家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炸响!
赵氏一把抢过信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天爷啊!这是……这是要招阿秀当郡马爷啊!”
林建忠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可是郡主!是王爷的亲生女儿,金枝玉叶!他们林家,祖坟上是冒了多大的青烟,才能攀上这等高枝啊!
一家人,瞬间就被这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给砸晕了!
唯有林秀,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心里,此刻是五味杂陈,头疼不已。
安王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拉拢他,也是在考验他,更是在逼他站队!
一旦他答应,就意味着他林秀,从今往后,就是安王阵营的人。他将彻底告别寒门士子的身份,一步登天,成为皇亲国戚。
这无疑是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捷径。
可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将正式踏入朝堂之上那波诡谲云,充满了血雨腥风的夺嫡之争!
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哥!你快说话呀!你高不高兴?”林清摇着林秀的胳膊,小脸上满是兴奋。
赵氏也一脸期盼地看着他:“阿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
面对家人的询问,林秀却没有回答。
他将那封信,缓缓地折叠起来,放进了怀里。
然后,他默默地拿起桌上那本经义,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砰。”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只留下院子里,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一家人。
……
时间,就在这平静又暗流涌动的日子里,飞快地流逝。
秋去冬来,转眼间,离来年的春闱会试,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这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家的小院里,就已经忙碌了起来。
赵氏将一包包晒干的肉干,一罐罐腌好的咸菜,还有几十个白面馒头,仔仔细细地打包装进一个巨大的行囊里。
她一边装,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阿秀啊,这去京城的路远,路上可别舍不得吃喝,要是饿瘦了,娘可要心疼死的。”
林建忠则在一旁,将几件厚实的棉袄,还有一双新做的棉鞋,翻来覆去地检查,生怕有一点疏漏。
“京城比咱们这儿冷,你可得多穿点,千万别冻着了。”
妹妹林清,也红着眼睛,将一个自己熬了好几个通宵绣出来的平安符,塞到了林秀手里。
“哥,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一家人的唠叨,虽然琐碎,却充满了浓浓的爱意与不舍。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王员外带着王文斌,领着几个伙计,抬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走了进来。
“阿秀贤侄!就要远行了,王伯伯也没什么好送的,这里是些银票和京城那边的特产,你都带上,路上用得着!”王员外拍着一个箱子,豪爽地说道。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魁梧,面相精悍的中年汉子。
“这位是咱们府城最有名的威远镖局的总镖头,姓周。我已经都安排好了,这次就由周镖头亲自带人,护送你一路北上,保管你安安全全地到京城!”
林建忠和赵氏看着那几个大箱子,还有那气势不凡的镖头,都有些受宠若惊。
“王大哥,这……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
林秀看着王员外,心里也是一阵感动。他郑重地对着王员外,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伯伯,大恩不言谢。”
王文斌站在一旁,看着林秀,眼神复杂。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递了过去,嘴上却还是那副别扭的样子。
“这是我爹托我带给你的,是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伤药,你……你在路上小心点。”
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离别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