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斌兄妹走进院子,王嫣然那双好奇的眼睛四处打量,当她看到院角那片长势喜人的菜地时,嘴角撇了撇,那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赵氏从厨房里端出两杯热茶,放在石桌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她看得出这兄妹俩身份不凡,生怕怠慢了贵客。
王文斌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林兄,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这三年,王文斌在县学里,过得并不如意。林秀虽然不在,可他“七岁案首”的名头,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同窗的头上。无论王文斌如何努力,都始终活在林秀的阴影之下。
久而久之,他也彻底熄了科举的心思,开始跟着家里学着打理生意。
“我听闻,府城翰墨轩那本火爆全城的《西游记》,便是出自林兄之手?”王文斌问道。
林秀不置可否。
王文斌继续说道:“实不相瞒,我家在府城也有几家铺子,最近生意不太景气。我想着,能否与林兄合作,也出一本类似的画册。价钱好商量,只要林兄肯点头,利润,咱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他这话,说得自以为很有诚意。可听在林秀耳朵里,却无异于一个笑话。
这是看他家境贫寒,想来摘桃子了。
林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兴趣。”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王文斌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他没想到,林秀会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林兄,你不再考虑考虑?我王家在县城,乃至府城,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与我们合作,对你百利而无一害。”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
林秀终于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
“王兄,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我写书,只是兴趣,并非为了谋生。这院子虽然不大,日子虽然清贫,但我甘之如饴。”
“道不同,不相为谋。茶也喝了,王兄请回吧。”
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打脸!
王文斌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身,一双拳头死死攥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好!好你个林秀!给脸不要脸!你别后悔!”他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拉起身旁同样一脸错愕的王嫣然,头也不回地就冲出了院子。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赵氏有些担忧地走上前来:“阿秀,这么得罪县丞家的公子,会不会有麻烦啊?”
林秀放下茶杯,脸上是风轻云淡的笑。
“娘,放心吧。跳梁小丑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真正的对手,从来都不是这种只会仗势欺人的蠢货。
而是三年后乡试考场上,那数千名来自各地的饱学之士。
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王文斌被拒之后,倒是没有再来找麻烦。或许是他爹王县丞压了下来,又或许是他自知理亏,不敢声张。
倒是有一个人,成了林家小院的常客。
王员外的女儿,王心怡。
三年时间,当年那个还有些婴儿肥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身段抽条,眉眼如画,已然是个美人胚子。
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提着一个食盒,借口给林秀送些自己亲手做的糕点,来到这个小院。
“林秀哥哥,这是我今天新学做的芙蓉糕,你尝尝看,甜不甜?”
少女的声音,软糯动听,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林秀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林秀对她,却始终是淡淡的。
在他眼里,这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跟后世那些追星的小女孩没什么区别。一时的新鲜感罢了。
更何况,他现在满心都是乡试,实在没工夫应付这些小儿女的情长。
他的冷淡,让王心怡很是难受。
这天,她又提着糕点过来,林秀依旧是客气地道了声谢,便又埋首于书卷之中,连多看她一眼都懒得。
少女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委屈地咬着嘴唇,转身跑出了院子。
赵氏从厨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追出去,在巷子口拉住了还在抹眼泪的王心怡。
“好孩子,别哭了。阿秀他就是那个闷葫芦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赵氏是过来人,哪里看不出这姑娘的心思。她对王心怡这个懂事又贴心的姑娘,也是打心眼里的喜欢。
如今,赵氏的那个小摊子,在王员外的帮衬下,早已盘下了一个临街的铺面,开成了一家小有名气的饭馆。
她把林秀偶尔提起的什么“鱼香肉丝”、“宫保鸡丁”之类的菜式,自己琢磨着做了出来,味道新奇,价格公道,生意好得不得了。
家里的日子,也彻底翻了身。
妹妹林清,也长成了十六岁的大姑娘,身姿窈窕,容貌秀丽。因为识文断字,气质娴雅,上门提亲的媒婆,几乎快把林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与二房这边的蒸蒸日上截然相反,几十里外的林家村老宅,却是彻底的败落了。
自从被骗光了家底,林老太就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哼哼唧唧,成了一个药罐子。
大房和三房,没了钱,也没了地,只能靠着打零工和林建书那点微薄的俸米度日。可一家子人,都是好吃懒做的性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日子过得吃了上顿没下顿。
没了共同的敌人,两家人就开始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整日里狗咬狗,吵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林秀听着母亲安慰王心怡的话,又想起老宅那边的光景,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傍晚,王心怡又来了。
她这次没有带糕点,而是红着脸,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青竹的精致香囊,还有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
“林秀哥哥,过几日你就要去府城赶考了。这个……这个是我去庙里求的,你……你戴在身上,保佑你,一路平安,高中魁首。”
少女的声音,细若蚊吟,那张俏脸,红得就像熟透了的苹果。
她把香囊和平安符,小心翼翼地塞到林秀手里,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是满满的期盼和羞怯。
林秀看着手里的香囊,那上面细密的针脚,看得出绣的人,用了十足的心思。
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
一个少女最纯粹真挚的情意,即便他无法回应,也不该肆意践踏。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连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的少女,心里那片坚冰,终究是融化了一角。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将那香囊,郑重地收进了怀里。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