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张瞬间煞白的脸,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这样吧,大伯母,三婶。你们若是不嫌弃,以后就来我娘这摊子上帮忙。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跟你们算工钱,你们就住在我家,一日三餐,管饱!
我再额外,每月给你们一人三十文钱,买点针头线脑,零碎花销,你们看怎么样?”
这个安排,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到了极点。
包吃包住,还给零花钱!
对两个从乡下来,走投无路的妇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就一边倒了。
“这孩子,心眼也太好了吧!这哪里是请人干活,这分明就是养着两个长辈啊!”
“可不是嘛!要是我家有这么个侄子,我做梦都要笑醒了!这要是再不答应,那可就真是存心来讹钱的了!”
“就是!快答应啊!这么好的事,上哪儿找去!”
王氏和李氏,此刻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那感觉,比被人当众扒了裤子还难受!
答应?让她们这两个平日里连碗都懒得洗的懒骨头,来这油腻腻的摊子上干活?
天不亮就要起来和面,天黑了还要刷锅洗碗?那不是要了她们的命吗!
可要是不答应,那不就坐实了她们是故意来撒泼讹钱的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们以后还怎么有脸再来闹事!
那一道道带着审视和压力的目光,就像无数根针,扎在她们的后背上。
她们进退两难,急得满头大汗。
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
接下来的几天,对王氏和李氏来说,无异于人间地狱。
林秀说到做到,当天就把她们领回了家,收拾了两床被褥,让她们睡在了院子角落的柴房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氏就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把柴房的门敲得震天响。
“起来!起来干活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两人睡眼惺忪地被赶到摊子上,林秀已经给她们安排好了一天的活。
“大伯母,今天这五大盆的碗,就交给你了。记住,要用草木灰洗三遍,热水冲两遍,不能有一点油腥味。”
“三婶,这地上的果皮纸屑,你负责扫干净。还有,那边的桌子凳子,用抹布擦三遍,要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两人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筷,和那满地的狼藉,脸都绿了。可还没等她们开口抱怨,赵氏的监工大棒就挥了下来。
“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想白吃饭不成!”
赵氏憋了一肚子的火,总算找到了出气的机会。她就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死死地盯着她们俩。
王氏洗碗稍微慢了点,她立刻就骂:“你那手是没吃饭吗!软绵绵的!快点!”
李氏扫地漏了个角落,她上去就是一脚:“你眼睛瞎了!这么大块垃圾看不见!给我重新扫!”
两人被骂得狗血淋头,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因为只要她们稍有怠慢,旁边那些来吃早点的食客,就会指指点点。
“哎,我说你们俩,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呢!人家侄子好心收留你们,你们就这么干活的?”
“就是,要懂得感恩啊!换了别人家,早把你们打出去了!”
这些话,比赵氏的打骂还让她们难受!
几天下来,两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双平日里只知道摸牌九的手,被冷水和草木灰泡得又红又肿,裂开了一道道口子。
到了第五天夜里,两人趁着夜深人静,再也扛不住了。
她们连自己的破烂衣裳都没拿,就那么灰溜溜地,连夜逃回了村里。
这件事,很快就在街坊邻里间传开了。
赵氏的小摊子,生意更好了。
大家都愿意来照顾这家“仁义厚道”人的生意。二房一家的口碑,也彻底立住了。
时间,就在这踏实又忙碌的日子里,飞快地流逝。
三年,转瞬即逝。
林秀已经十一岁了。
他的个子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清隽的少年气。
这三年,张秀才几乎是将自己毕生的学问,倾囊相授。林秀的学业,早已远超同龄人,甚至比县里许多老童生都要扎实。
如今,他已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即将到来的乡试备考之中。
翰墨轩的生意,在他的几次指点下,早已成了府城里独一无二的金字招牌。那些模仿者,不是倒闭就是转行,再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家里的日子,也越过越好。
赵氏的小摊子,已经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门面,不用再受风吹日晒之苦。
林建忠也不用再去码头扛包,就在店里帮着打打下手。
妹妹林清,也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在女馆里念书,识文断字,知书达理。
一家人的生活,平静而又充满了希望。
这天,林秀正在窗下温书,院门,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林清跑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一对衣着华贵的兄妹。
男的,正是当年在县学里,处处与他作对的县丞之子,王文斌。
几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只是那张脸上,依旧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傲慢和阴沉。
他身边的少女,约莫十岁左右年纪,生得粉雕玉琢,明眸皓齿,身上那件绣着金丝芙蓉的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
“请问,林秀林案首,是住在这里吗?”王文斌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那眼神,却带着审视和挑剔,扫视着这个干净却略显寒酸的小院。
林秀放下书卷,走了出来。
“王兄,别来无恙。”
王文斌看到他,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还没开口,他身边的妹妹王嫣然,却抢先一步,好奇地打量着林秀。
“你就是那个七岁就考上案首的林秀?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话语里,却带着几分被宠坏了的娇纵。
“嫣然,不得无礼。”王文斌低声斥责了一句,随即对着林秀拱了拱手,“林兄,家妹年幼无知,被我们宠坏了,你莫要见怪。”
他嘴上说着抱歉,可那表情,却没有半分歉意。
林秀只是淡淡一笑,连客套一句都懒得。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有事进来说吧。”